寒冬季节,热气腾腾的馒头就上秋季里腌的各种咸菜就是一顿便饭,这也是塬上大多数人家餐桌上的标配。如果再炒上一锅洋芋菜或者白菜炖粉条,就着馍馍吃上一顿,那便是好茶饭了。馍馍菜把肚子填饱后,再喝上一碗小米米汤,最后再打上几个饱嗝,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烟雾缭绕的厨房窑里,秀荣刚把揉好的馒头放进笼屉,锅底下的米汤已经开始咕咚咚地冒出了泡泡。秀荣往滚烫的米汤倒了几滴清油,舔了舔瓶口,又往锅里放了一个瓷碗,这样的操作主要是为了不让米汤溢出来糊赃上面的笼屉。
秀荣坐在灶膛的凳子上,斜着身子一边添柴火一边轻拉着风箱。干花椒树枝上的尖刺不时地划过手背,她小心翼翼地往火膛里推着。小燕帮着揉好馒头就被秀荣指出去装麦子去了。她今早专门抱了一抱花椒树当柴火,不能让燕燕和小燕帮着烧火添柴。老一辈人流传下来的话,没出嫁的女子不能拿花椒树当柴烧,不然结了婚不生养。她没有考虑过有没有科学依据,只是谨记并遵从着,毕竟关乎事大。随着火苗在锅底噗嗤嗤地燃烧,笼屉周围的热气像拧着团的麻绳似的从缝隙里窜出来,锅底下的瓷碗咯噔咯噔地碰撞着锅底。她让燕燕给她看了看时间,起身开始打扫厨房的卫生。
粮食窑门口的角落里,存生带着燕燕三个在淘麦子。每年腊月中旬,不管缸里现吃的面剩下多少,他们都要趁早磨好正月里要吃的面。
王家奶奶坐在墙角的小板凳上,仔细地检查着面袋子是否完好无损。
存生往装干麦粒的大盆里倒了半桶水,拿着铁锨搅拌均匀后,便让燕燕三个往蛇皮袋子里装麦子。
如今,磨坊的磨面机也都随着时代的进步更新换代了。磨面前只需要把麦子淘个半湿不干就行,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挑拣麦粒中间夹杂的秸秆、小石子等杂物,大大的简化了淘洗麦子的繁琐流程。听老八媳妇说,张庄的磨坊最近又新换了一副磨面机,能直接把麦子皮脱掉,磨出的精面更是白的像雪一样。这可乐坏了燕燕三个,他们争抢着给秀荣和存生提起意见。
“今年的过年面一定要拉到张庄磨坊里磨。”燕燕说。
“就是,这样的话,妈就没办法收二道面和三道面了,蒸出来的馍馍也像雪一样白。”小燕说。
“就是,人吃白面,猪、狗、牛这些牲口吃麸子和酪面,这叫物尽其用。”颜龙说道。
燕燕三个一边装麦子一边七嘴八舌地说着。顺利啥时候进了洞门他们也没注意。狗听见动静探出头认出了顺利,声也没吱一下,又把嘴埋进身体里取暖。
顺利一进院子就笑着喊王家奶奶:“奶奶,天冷的,你不坐炉子跟前烤火去,坐墙角里做啥呢?”说罢,又转头对存生说,“大大,你们都开始准备磨过年的面呢。”
王家奶奶抬头一看是顺利,便笑嗔着说:“你们一个个坐城里头不知道忙啥呢。几个月了不见回家,不会回来帮着你大你妈把家里安顿上几天。回来又不扎站,沟子上像钻了燕麦芒一样,打个照面就跑了。”
顺利蹲在王家奶奶身旁咧嘴憨笑着解释说:“唉,我们饭馆里人少,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请个假不容易。早上没啥事,回来把你们瞅一眼,赶中午就要下去呢!”
王家奶奶絮絮叨叨地嗔怪起来。顺利和存生拉呱着一些家常闲话。当聊到燕燕明年夏天中学就毕业了时,顺利看着燕燕笑着说:“燕燕好好学,说不定还能考个好学校,我看现在中专上出来还吃香。上三年出来就直接把工作分配了。七大家建红在农校上学呢,有时来饺子馆吃饭我们还闲拉呢。我听我们老板说农校这一两年出来还分得好,乡镇上、农牧局、林业局都有呢。旁边的师范和卫校也都不愁分配,看咱们燕燕能考进去嘛。只要考上学,你娃后半辈子就不愁了。”
燕燕抿着嘴只是个笑也不说话。
存生看了一眼燕燕,笑着说:“不知道学的咋样,反正头蒙下光是个死学。今年过来话都少了,一晚上点灯耗油的熬夜,我还害怕考不上把人熬成个瓜娃子了。”
顺利顺势说了些宽慰存生的话,又把燕燕鼓舞了一回。
燕燕抿着嘴只是个傻笑,心里想起秀荣常说的话来:“顺利嘴皮子利索的,嘴儿客的架势把他大的活皮都包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存生的儿女都扎了个瓜娃实道的势。”想到这些,燕燕不由得在心里咯咯地笑起来。
小燕和颜龙在旁边低声讨论着顺利刚说起的几个中专学校。颜龙说考农校好,出来能干干部。小燕说考师范好,当老师管学生威风。为此,两个人还争执了起来。燕燕一脸不耐烦地小声劝阻:“啊呀!你两个瓜怂,争竞得脸红脖子粗有啥意思呢。”
顺利笑盈盈地扶起王家奶奶把她搀进了窑里。王家奶奶边走边拍着顺利手说:“赶紧不领个媳妇回来让我抱重孙子,看把我磨进土里还见不上了呢。”
顺利咯咯地笑着说:“好我的老奶奶哩!你老人家把心放肚子里,颜龙媳妇你都能跟上见。”顺利的话惹得王家奶奶笑得咧开了嘴。
存生和燕燕三个很快装完了淘好的麦子。秀荣刚好也揭开了蒸熟的笼屉,她喊着让燕燕三个端饭。
顺利起身给秀荣打了个招呼,说他要回去了。秀荣连忙拉起围裙,边擦手边说:“看这个娃娃有笑嘛!眼见着饭上桌呢,饭吃了再走。”
顺利一边摆手推辞,一边转身径直出了洞门。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按照塬上的传统习俗,这天家家户户都要祭拜一回灶王爷,好让他上天只言好事。大多数人家是在灶台后面的宽展处摆个香灰炉,也有的人家专门在墙上钉个木板摆放香灰炉和馒头之类的祭品。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就有了年的气息,庙上的香火也从这一天开始不断供的缭绕起来,一直持续到正月二十三年过罢。庙堂上束之高阁的锣鼓也被取了下来,几个庄里咚咚锵锵的敲锣打鼓声传遍了山野,不由得让人心头热乎了起来。
临近年关,存生和秀荣两个人也是集集不落,风雪无阻地赶集卖菜。这几天集市上卖菜的菜贩多了起来,赶集的人也是乌泱泱一片。汉民忙着储备年货。带着白帽子的回民也赶着节气凑起了热闹,大包小榄地往回买。
秀荣和存生的菜摊子前围满了挑好菜争相过秤的买主。他们每人手里提着一杆秤,笑呵呵地招呼着,称完菜习惯性地把秤杆往胳肢窝里一夹,口头踏算着账目。秀荣还不时地拿脚尖在地上拨划着记账,一边笑盈盈地自嘲几句。多年来的卖菜经验告诉她,宁可少卖个买主,也要把账算弄清楚。给买主把钱算多了,人家能回头找他们要回去,要是算错把钱舍出去了,吃了亏的她几天都不得安宁。他们两口子多年来维系的实心买主也不少,这些人宁可排队等着买秀荣的菜,也不到其他菜摊子上挑挑拣拣。常常惹得两旁的同行既羡慕嫉妒又有点不服气。
站在斜对面的效林眼巴巴地看了半天,冷不丁地从鼻孔里嗤的一声,冷笑着说:“哼!这些人是瞎了眼窝了?还是白家洼那个人给灌了些迷魂汤?宁可买人家的蔫菜,也不到咱们摊子上扎站一下。”
效林媳妇一边缠裹围巾一边说:“眼馋啥呢!只能怪咱们没那个求本事。等一阵了,你把咱们卖不出去的菜匀上些让白家洼人捎带着卖去。”
到了三四点,效林看着秀荣两口子的菜卖得没多少了,便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菜抱过去放在秀荣的摊位上,厚着脸皮笑嘻嘻地说:“姐姐,把我这些菜放到你这儿,给钱就卖。卖不完回去只要叫大看见,把个烟锅在炉子边上敲得啵啵价响,嘴里指桑骂槐的,我实在是受不了。”
秀荣莫可奈何地瞪了效林一眼。有时她也会不加掩饰的在大庭广众下把效林嗔怪上几句,不管怎样恨铁不成钢,该帮的忙到头来她还得帮。有什么法子呢?她不帮效林两口子,她娘家爹妈的日子就会不好过。
存生两口子赶集的前一天才得到通知,赶集的当天正好轮到宰杀他们家槽上的过年猪,他们两口子又不想错过赶集。幸好存柱家和他们排在了同一天。于是,存生便让存柱带领着燕燕三个把两家的猪都收拾停当了。赶集回来的当天晚上,弟兄俩又商量,第二天每人带上半扇猪肉去城里出售,特意领上燕燕帮忙照看自行车。
一大早,存柱媳妇就安顿着存柱吃完饭。灶台上的马勺里凉着六个鸡蛋。这也是农村老一辈妇女一贯的传统,只要家里有人出远门,都要煮几个鸡蛋给带上。存柱叼着旱烟棒在给自行车打气,看见顺利妈给他收拾装鸡蛋,他愤愤地说:“装鸡蛋弄啥!又不是出多远的门呢,带上都成累赘了。而今又不是那些年,害怕路上饿肚子没啥吃。红光路市场到处是卖吃食的,还把肚子能饿下。”
存柱媳妇笑呵呵地说:“只有六个,你们三个一人两个也不多。大人不吃了,娃娃还吃呢。”
话音刚落,大门口的狗汪汪地叫了起来。燕燕站在洞门口喊:“大爹,我爸爸问你收拾好了吗?让我来叫你走呢。”
存柱随口应承:“好了!走!”随后两个人连忙把肉放在后座上绑好。存柱吐了一口痰,清了清嗓子推着自行车出了洞门。
存柱媳妇在背后叮嘱:“把车子后头的肉看好噢!”
存柱头也没回地走了。
两辆自行车相跟着下了小城坡来到了虹光路市场。那里早已乱七八糟地停放了好多来卖肉的各种车辆。市场上人头攒动,各色行人一边探问肉价一边拥挤着观望。各种车辆的汽笛声,摊贩的吆喝声和嘈杂声混合在一起,使得市场里一片杂乱不堪。
长期卖猪肉的贩子都有固定的摊位,卸好的肉铺排在面前。临时卖肉的有的开着三轮车,车厢里码放着成扇的猪肉,有的骑着摩托车,大多数都推着自行车。临近年关油价上涨得厉害不说,存生的三轮车还欠着养路费没有交,他怕万一开到主街道被抓个现行,怎么算都划不着为了两扇猪肉专门发动一次三轮车。
存柱弟兄两个先是推着自行车在拥挤不堪的市场里打问了一圈猪肉的行情。燕燕紧跟在存生的车后面,拉着捆绑猪肉的尼龙绳子,顾不得脚底下,好奇地环顾着鱼龙混杂的热闹场面。
这场景可比农村集市的排场大多了,首先城里人的穿着打扮就比乡里人洋气。固定摊位上的肉贩子都穿着磨得油晃晃的皮质围裙。女人还知道带着个手套罩住手,哪像农村里的女人,只想着过日子,压根儿就想不起保养自己。就拿秀荣来说,她宁可把手挖得连黑带脏,以至于脱皮裂口子,也舍不得买个手套护上。戴上手套数钱她还嫌麻烦。
他们转了一圈得知,农户家里喂的土猪肉能比肉贩子卖的高出五角钱。存生在心里盘算,他车后面的半扇猪肉有一百二十斤,如果按市场价算差不多能卖五到六百。存柱的肉扇看着能多出二三十斤。
他们弟兄俩找了个空地把自行车头扎进去摆放好,解开外面包裹猪肉的袋子,露出了白花花的膘和深红色的肉。他们一边抽烟一边等待着买主上门。
存生给存柱发了一根纸烟,存柱顺手接过,别在耳后说:“纸烟没劲我抽不习惯,让我先卷个旱烟过个瘾再说。”说着掏出旱烟袋和纸条开始给他卷旱烟棒。
有人上前来打问价格,存生赶紧招呼:“这都是我们自己家里粮食喂下的土猪肉。昨儿个下午刚杀下的猪。你看这肉皮,刮得光光净净的。这肉吃上味道绝对香……”
只要有人过来打问,存生都这样不厌其烦地解说。
燕燕眼巴巴地看着对面的城里人,在心里不停地默念:“买呀!买呀!赶紧买!一下子把这半扇肉都买走。再来一个人把大爹家的也买走。钱装到我爸爸插口里他肯定欢喜,一看他欢喜我就趁机说我肚子饿了,想吃一碗炒酿皮,再买个热酥馍。说不上还能吃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呢。嘿嘿!想着都美!”
燕燕想得出了神,似乎觉得眼前就摆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牛肉面,油亮的红辣椒油飘在绿茵茵的蒜苗和香菜之间,不由得巴咂起嘴唇。
存生一声“燕燕”打断了她的浮想。她赶紧按住车头,看着存生和存柱把后座上的肉抬下来准备过秤。
一番账算后,存生接过几张红皮蘸着口水数了两遍,又拿指甲在每一张毛主席像上来回抠着试真假,确认无误后才一脸堆笑地说:“沃野!刚刚好!”
站在旁边的燕燕心下得意,她坚定的认为,肉的顺利出售与她刚才的默念密不可分。她激动地搓捻着手指头。
太阳从云雾里探出了头,像没有睡醒似的,在地面上投射出一片软弱无力的淡光。市场的豁口处时而吹进一股冷风,冷得能让人打寒颤。燕燕不断地在脚地上跺着脚。
好在顺顺当当地卖出去了半扇肉,现在就剩下存柱家的了。燕燕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又开始在心里默默地念叨起来。
存柱取下别在耳后的纸烟转过头背风点着。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想起了顺利妈煮的鸡蛋,对燕燕说:“大燕,你看车头的提褡里有你大妈装下的鸡蛋呢。你饿了就拿出来吃去。”
燕燕连连摇头说她不饿。好不容易进一回城,她心心念念盼着吃点好吃的。现在鸡蛋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了。王家奶奶也不再数好数,防贼一样防他们三个,也不再等攒够数了拿集上换钱买零碎用品。只要他们想吃,随时都可以在锅里丢几个煮来吃。
存生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说:“还早呢,城里人起来要吃罢饭才出来逛街道呢。而今的人眼尖嘴刁,宁可多掏几个钱都愿意买农村人喂下的土猪肉。你看,肉贩子的肉就没咱们的肉卖得快。”
存柱“呸”的一声,回头吐了一口痰说:“不急!急啥呢!总共半扇肉。这阵子人还越来越多了。”
大约过了半个多钟头,一个胖墩墩、矮个头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连掐带拍地打量了一番肉,和存柱弟兄两个扯了一会闲话才开始讨价还价,硬是要低于市场二毛的价格把肉全部买走。直觉告诉燕燕,这半扇猪肉终于有了买家。她看着存柱,心里急切地盼望着他能点头成交。一番争执后,存生作为中间人,让双方各让一步撮合成了这笔交易。
存生让燕燕在原地看着车子,他和存柱把肉送到离这不远的买主家里去收钱。燕燕注意到,那个圆头圆肚皮的买主殷勤地从存柱手里接过自行车,走在前面带路,存生弟兄俩像两个保镖一样紧跟在后面。
不知道等了多久,市场上转悠的人逐渐稀落起来。燕燕在自行车旁边画了好几排正字也不见存生弟兄两个的身影。她焦急地垫起脚后跟在攒动的人群里寻找。当她看到他们径直走过来时,不由得心头一热,瞬间觉得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她又突然意识到,怎么只有人回来了,自行车呢?
只见存柱像丢了魂似的走近,靠近墙根一屁股蹲下来,一把摘下头顶深蓝色的解放帽不停地挠着头皮,低垂着脑袋冗长地叹息起来,一声接一声。
燕燕胡乱猜测着,脑子里浮现出各种可能。她赶紧问存生。存生长吁了一口气说:“我们两个把买肉的那个嫖客跟丢了。人家蹬上车子拐了个几个弯就把我们甩了。我们两个人在行道里寻了半天,连个影形都没见,连车带肉都叫人家薅走了。”
存生说罢转向存柱,递给他一根烟,说话的声腔有点颤抖:“那个驴日下的肯是个偷惯了的贼娃子。便宜占不得,让明儿个出去叫车碾死去!日他妈去!人胀气的都不知道咋骂他呢。唉,这咋弄?权当给这个驴日下买了一副棺材板。再不要把你气出个好歹来!”
存柱低垂着头蹲在地上,半天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吐了一口唾沫,几口吸完了烟,脚尖使劲地揉搓着丢弃的烟头。他似乎想把自己的满腔愤懑都通过踩烟头发泄出来。
存生站在旁边大口大口地抽着烟,吸得烟头嗞嗞的作响。他嘴里不断地冒出一些脏话:“狗日的!叫我再碰见,看我不把你狗怂的稀屎踹出来。看着人模狗样的,做下的尽是吃屎的龌龊事。把那些肉拿去给你大你妈奔丧过事去……狗日的!”
燕燕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吓得忘记了饥饿,只是心里莫名的伤感起来。她站在自行车旁,无端地摩挲着光滑的车把手,脑海里极力回忆着刚才买肉的那个头大脖子粗的“坏怂”。她犹记得那个人一笑就会露出一嘴焦黄的牙齿。就在几个小时前,她竟然还觉得他亲切,还对他满怀感激。
唉!真是人心隔着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