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正月二十三燎疳还有几天时间,家里年前买的瓜子花生也还没有消化完,燕燕仍然沉浸在过年的气氛里,把上学期学校通知的初三年级提前一周到校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同村的同学趴在崖背墙头上喊她:“冶老师让我来问一下你,早上咋没有去学校?”
燕燕这才如醍醐灌顶般恍然大悟。她连忙跑进窑里照镜子,看着满头像墨汁一般黑的头发,她心里焦躁不安起来。昨天照镜子时她还为自己的一头黑发沾沾自喜,怎么今天看起来如此的别扭和不自然。她不由得联想起同学们可能会拿她的头发大做文章议论她,心里更是惴惴不安。她凑近了镜子,歪斜着脑袋用手指梳理着头发,心里后悔不迭,不禁嗔怪起秀荣。
事情的原委还要从染发剂说起。今年流行起了一种能自行染发的染发剂,操作起来既简单又方便,对于农村妇女来说,这种染发剂不但经济而且还实用。别看农村里的女人成天和黄土打交道,跟起潮流来也是毫不含糊。
老八媳妇正月里在小慧家住了一段时间,回来后整个人就大变样了。小慧从头到脚把她妈装扮了一番——一身新时的呢子外套,一双油光锃亮的高跟鞋。城里的水土也让她的皮肤变的白皙起来,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黝黑发亮的方便面卷发。果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
老八媳妇这样一捯饬,回到白家洼的头一天就引起了一场不小的轰动。好显摆的老八媳妇更是洋洋得意。还是像以前一样,她的口袋里总是装着各种瓜子和糖果,走走站站都在磕瓜子,呸呸地吐着瓜子皮,嘴角两边时常挂着咀嚼出的涎水干结而成的印渍。碰上庄里的小孩,她就把口袋里的糖和瓜子散给他们一些。庄里的大小孩子都喜欢这个大方的“八奶奶”。油皮胆大的小孩还会自己伸手在老八媳妇的口袋里摸索一番,直到把口袋翻个底朝天。即使夏收农忙时节,老八媳妇都要趁着空闲,手里捏一把瓜子到大路畔上溜达一回,遇上闲人就东家长西家短地闲扯上一阵子。
秀荣隔段时间就会去老八家串一回门,家门上乃至十里八乡杂七杂八的大小事件都能从老八媳妇嘴里探听到。为此,存生经常咧着嘴揶揄老八媳妇:“熊家渠庄里有个大涝坝,白家洼庄里有个王老八。王老八婆娘的那个嘴就是咱们庄里的大喇叭。”
当庄里的女人打问到老八媳妇的头发是自己买来染发剂染的,再加上老八媳妇天花乱坠的一番鼓动,庄里的年轻媳妇心一热都一窝蜂地进城去买染发剂,自己在家里捯饬起了头发。
秀荣也不例外。她对着镜子,拿梳子蘸着勾兑好的染发剂,把自己的头发一绺一绺地分开染了个遍。看着剩余的染发剂,她索性鼓动起燕燕和小燕,说她们两个的头发看起来黄不拉几的,把头发染黑皮肤都会衬得白起来。
秀荣对自己的染发手艺那是相当的满意。她时常对着镜子一个劲儿地称赞:“而今人越来越能耐了。啥东西都能造出来。这还好,不用进理发馆,自己就能在家里把头发染黑。头发可是人的门面。啧啧啧!这个东西就是攒劲!头发一黑就衬得皮肤白,一白遮三丑,整个人都看着洋气了。”
燕燕本来以为,按开学前洗上几回头发,头发看起来就更自然了。这下倒好,下午就要去学校,万一被眼尖的同学发现她染了头发,传出去就成了同学们议论的焦点。她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让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燕燕连忙打来一盆热水搓洗起头发。虽然洗了两盆黑咕隆咚的污水,她对着镜子看时,头顶仍是一团黑漆。她一边对镜梳理一边撅着嘴嗔怪秀荣:“妈,都怪你!本来头发好好的,你非要给我染。这下咋办?让我们老师看见了,肯定说我一个学生娃娃,猴溜精的,染得啥头发。呀咦!我这个样子,咋去学校呢。”
秀荣笑着说:“染个头发怕啥呢!把习学好就行。谁吃饱了撑的,闲的没事干光看你头发呢。赶紧收拾了去,再不要唧唧歪歪了。你头发本来就黑,谁能看出来个啥!见人一染你猴急的也想试一下。现在倒好,猪八戒上墙头,还倒打一耙怨上我了!”
到了学校,燕燕表面上看似若无其事,心里却很是担心别人把目光对准她的头发。结果出乎她的意料,到下午放学时都没有一个人发现她染了头发。她又有点对自己的过分心虚感到羞愧。过了十来天,可能是因为看习惯了,她倒为自己拥有一头黝黑发亮的秀发而沾沾自喜起来,时常把后面的马尾拉过来抚弄欣赏一番。
染头发的这股风在农村里掀起了一阵热潮。过了些天,庄户里的女人,上到五六十岁的老婆婆,下到二三十岁的年轻媳妇。女人们都把自己的头发染弄了一番,有的头发稀疏,头皮都被染成了黑色。就连杨家的列过和顺利他妈都跟风染了一回。两个女人相互帮衬着把一头灰白的头发染得黝黑发亮。天气暖和的时候,顺利妈也不再带她常年四季扣在头上的帽子,特意让头发见了见世面。过了一段时间,白发又和染黑的头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耐其烦的婆婆们索性又戴上了帽子。
秀荣原本没有几根白头发,只是觉得自己的头发有些发黄干枯才跟风染了一回。随着赶集卖菜,每天都是迎风吃土背着太阳晒,她的头发又渐渐变回了本来的面目,她索性打消了再染的念头。只有老八媳妇不厌其烦,隔一两个月就自己动手捯饬一番。如今,她的头皮和头发一样黑,乍一看,头上像顶了一块黑炭疙瘩。
同年春天,国家大力倡导植树造林。学校门口两边土墙上的标语也换成了“植树造林,利在当下,功在千秋”、“造林即造福,栽树即栽富”等等的宣传标语。塬面上新修的砖瓦房后面都用白漆刷上了各种关于植树造林的字眼。塬上的中小学也是积极响应国家号召,组织学生开展了为期一周的植树活动。
北塬上二月间的天气,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经常不走人的土路上,只要人在前面走,后面随即蹚起一团烟雾般的浮土。庄稼地里到处能看到间距排列整齐的粪堆。农民把积攒了一个冬天的粪土都拉到地里,为开春种秋粮作物打好基础。虽然现在种庄稼离不开化肥,但是庄稼人还是传统地认为,化肥再怎么好,也比不上粪土养地。同样都是上化肥,谁家地里粪土倒得多,第二年的庄稼肯定比没上粪土的长势好。同在一块地里,堆粪土的那一坨粮食都要比旁边的长得气势。尤其上了羊粪的庄稼地里,远远的就能对比出来,庄稼的长势就是比邻畔的好。
一年之计在于春。勤苦的存生和秀荣空集时也没有闲着。他们早就把菜地里的果树剪得错落有致。在秀荣的催促下,存生从庄里寻来了几支李子接穗。他们把地边自然长成的野山桃嫁接成了李子树。通过这几年的尝试,他们两人也学会了嫁接的手艺。
秀荣下午吃罢饭在菜地里劳作时,只要看到结的果子不好吃的果树,原地思索片刻后,她就随即挑拣一支果子好吃的接穗在树杈上嫁接起来。菜地里有一棵呈“丫”字状的水梨树,主杆上的分叉长着两根不同品种的树杈。春天的时候,这颗树上一边开雪白的梨花,一边开着粉红的花红花,倒是别有一番韵味在枝头。这也是秀荣的杰作。为此,她经常手叉腰间,洋洋得意地炫耀她的手艺。存生常常在一旁皱着眉头挖苦她:“你这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能怂的能上天了!好好的一棵梨树,硬是把它糟践成两个品种,这就像一个人长了两个头一样,你说树能好受吗?”秀荣才不理会存生说的那些风凉话呢,她认为存生是因为不服气才这样说的。
春季开学没多久,学校通知让各年级学生第二天自带铁锨去山沟里掏树坑。
下午一放学,学生们像是出笼的鸟儿一样欢欣鼓舞,一窝蜂地涌出校门口就开始放飞自我,一路上哼着小曲蹬欢了车轮飞奔回家。对大多数学生来说,不上课就意味着解脱。听说这一周都不用上课,这更意味着他们不用再为没有写家庭作业而绞尽脑汁的想办法应对。
燕燕三个几乎是同时进的家门。先不问今天下午吃啥饭,而是各自找来一把铁锨绑在自行车上提前做好劳动的准备。本来学校要求尽可能都带圆头铁锨,因为家里只有一把圆头铁锨,被捷足先登的颜龙抢了先。燕燕和小燕便只能各拿了一把方头的。
王家奶奶坐在门槛上看着燕燕三个在院子里拿绳子绑铁锨,自顾自地念叨起来:“得亏你爸爸这几年收拾的家把什多,不然你们三个还能打起来。啥都要一人一个。学习能有给学校劳动这么积极,我看个个都能中状元。回到家里指着做点活,一个个嘴撅的能栓个牛,把人怼来怼去的,喊上七遍八遍都指拨不动弹。把先生的话可都当圣旨一样,人家说东你不敢往西。先生放个屁都是香的。”
燕燕笑嘻嘻地对王家奶奶说:“我们这几天都不上课,一到学校就要跟上老师到柴寺背后的沟里掏树坑去呢。老师叫我们一人拿点水。你把你柜子里藏下的冰糖给我们分点。”
小燕和颜龙一听都齐声附和起来。
王家奶奶翻了个白眼,瞪着燕燕说:“就你为嘴!不把我柜里的那点东西搜腾完你不舒心。你娘拿回来的那几块冰糖我还留着嘴苦了吃呢,你就一直惦记着。不会往瓶子里捏几颗糖精冲上喝去嘛!”
燕燕三个七嘴八舌地缠着王家奶奶,硬是软磨硬泡地哄来了钥匙。王家奶奶柜子里都是大块的冰糖。他们找来了一个锤子,砸的冰糖渣块乱溅。王家奶奶给他们每人分了几块,燕燕三个这才心满意足。
第二天早上,校长开完动员大会,全校师生就以班级为单位集体行动,将自行车全部骑到了山头指定停放的地点。
护旗手走在最前面,红旗在半空中迎风招展。前面的队伍已经下到了半山腰,后面的队伍还在山头的尘埃里蹚土行进。遇到陡坡的羊肠小道时,队伍也便自然而然混乱了起来。
站在山顶往下看,只见漫山遍野都是攒动的人头。学生每人肩头扛着一把铁锨,有的在锨把前挂着水杯子和装干粮的袋子,铁锨碰撞在一起发出咣咣当当的声音。尘土漫天飞扬,乌泱泱的人群像是蒸笼里的灰面馍馍。不知哪个班挑头唱起了《少先队队歌》,后面的班级也跟着唱了起来,其间有故意捣蛋的同学放大声吼了一嗓子秦腔,惹来一阵欢笑。歌声回荡在山野,回声嘹亮,让整个山谷都沸腾了起来。在地里扬粪的庄稼汉捂着铁掀把支棱着下巴,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眼前经过,才唾了一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继续扬他的粪。
太阳出来了,一层稀薄的光亮铺洒在山坡,把灰蒙蒙的黄土高坡映衬得更加苍凉暗淡。没遮挡的山坳间吹过一阵横风,女生的头发被吹得凌乱不堪。有的女生围着她妈干活时护脸的彩色纱巾,把自己的头发和脸紧紧地包裹着。其他人的头发和脸面上都多多少少地覆盖了一层尘埃。
在班主任的带领下,每个班级都在划分的区域内开始劳作起来。从山顶蹚着土一路走下来,大家已经没有了刚开始出发时的兴奋劲儿,有的席地而坐开始掏干粮袋子,有的三五一群围在一起喜笑颜开。红旗插在半山腰一块突出的空地上,随风招展着欻欻作响。
班主任看见校领导远远地走过来,像赶羊的羊倌一样吆喝了起来,学生们这才陆陆续续地散开。他们一只脚踩着铁锨头,手脚并用才能把锨头插进硬邦邦的荒草滩里。有的男同学学着大人干活的样子,在两个手掌心上吐上口水搓一搓,这才铆足劲儿大干起来。对于农村的孩子来说,掏树坑不是什么繁重的活儿,这可比掏自家的茅坑轻省许多。
燕燕三个就经常轮流着掏茅坑。随着他们逐渐长大,许多家务活儿不等大人提醒分派,如铲粪垫牛圈、拉土拉水、掏茅坑等等,他们都能自觉承担起来。存生砌的茅坑大约有一个成人的胳膊长,宽窄只能容得下铁掀头扎进去。阴雨天和冬天的茅坑掏起来更是吃力,铁锨不是被湿答答的粪土黏住拔不出来,就是从硬邦邦的冻土里插不进去。每掏一回茅坑,大人身上都得出一身湿漉漉的汗。茅坑旁边的土墙上,存生专门掏挖了一个洞坑用于存放擦屁股的干土块。颜龙每回掏完茅坑都要从对面的山墙上挖些土块把里面存放得满满当当。为此,王家奶奶经常夸赞颜龙说:“这个娃娃细祥,长大了肯定是个过日子的好手。两个女子光顾着瓜猴,根本想不起做这细活。”燕燕和小燕不爱听诸如此类的话,她们不但对王家奶奶横眉冷对,嘴里还嘀嘀咕咕,说王家奶奶偏心,眼睛里光能看见颜龙干的活。小燕的反应尤为激烈,她打小对王家奶奶重男轻女的观念就很是有成见,怼王家奶奶时常常搬出她那一套从小说到大的说辞:“我就知道你心长偏着呢,打心底里就不爱女子。你等着,我长大了就不给你买好吃的!”王家奶奶也一直沿用着她惯用的口气和方式,先是一口唾沫横飞乱溅过去,然后一脸不屑地说:“唉!我自己养下的我都不指望,我还指望你呢!你能挣钱的时候,我坟头上的蒿草怕都二尺高了。”
不到两个小时的功夫,各处的山洼里便杂乱无章的多出了大小不一的树坑。按照验收标准,栽树的坑要能容得下一个成人的半个身子。有的男生挖好坑后还要专门跳进去测量一番。女生们的气力不如男生,掏的树坑看起来又浅又窄。为此,男生嘲笑女生掏的树坑是“鸡下蛋的窝窝。”
太阳从山头偏移到头顶的时候,学生们一个个都没有了心劲和力气,都躲在背风背人的圪塄畔下一边吃干粮一边玩闹。
此刻,这些山里娃灰头土脸的模样像极了眼前这片荒山的颜色。坐在荒草丛生的山坳里,抬眼望向连绵起伏的沟沟壑壑,让人有一种身在其中却渺小的如同山野里的一株野草的悲怆感。有个同学开玩笑地说:“咱们是山沟沟里头的一群井底之蛙。”
站在山梁上眺望,满坡满洼都被掏得大坑小窖。走近细看时,这些树坑大小深浅都不一致。干硬的峁洼处,掏出的树坑还没有“鸡下蛋的窝窝”大。前几年人掏的树坑还有些痕迹,只是这山沟土洼里年年掏坑栽树,年年干旱的不见树。这漫山遍野的树坑里栽下的树到头来成活不了几个。往年栽的柏树如今连一棵都看不见。这些常青树对塬上的人来说都是稀罕东西,有的被附近村子里的农民挖回去栽到了自家的院落周围,没有存活不下来的干枯后都被放羊的背回家当硬柴烧了。
中午去学校时,秀荣把燕燕三个叫来,破天荒的给他们每人给了一块钱,并且允许他们三个自由支配。
一路上,燕燕三个为买啥东西讨论了半天。来到白庙街道的一家商店,他们三个人也“阔气”了一回,每人买了一包干脆面,燕燕和颜龙用剩余的钱买了几个泡泡糖,还有果丹皮之类的小吃食。只有小燕没舍得花她剩下的三毛钱。燕燕和颜龙再三怂勇她都无动于衷。小燕最终把钱卷成筒状装进了裤子口袋。
小燕吝啬舍不得花钱的这个毛病让燕燕和颜龙很是看不惯。包括每次平分给他们三个人的好东西,小燕总是舍不得吃,看着燕燕和颜龙把他们自己的吃完,小燕才慢吞吞地掏出她的,一边吃一边故意巴咂着嘴巴香燕燕和颜龙。导致的结果常常是,燕燕和颜龙经不住美味的诱惑,不得不低三下四地围在小燕身旁说上半天的好话,小燕情愿时才勉为其难地分给他们一点儿。燕燕和颜龙都是那鸡毛猴性子的脾性,有时看到小燕那欲给还休的架势,两个人就恨得咬牙切齿,有种想把小燕拳打脚踢一顿的冲动。只要小燕扭过头说要去告状,他们又只能悻悻作罢。要知道,小燕爱哭爱告状的毛病一点儿也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
秀荣倒是很欣赏小燕这一点,还常常夸她:“俗话说,男人是个耙,女人是个匣。我这个女子就是个存钱匣子,将来以后是个过日子的好把式。不像燕燕和颜龙,有多少都恨不得一下子把它吃光弄尽,干啥事情都由着性子没个算计。”
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是刻在秀荣骨子里的。她过日子的口头禅一直都是:“吃不穷穿不穷,计划不到一世穷。富日子一方面是精打细算出来的,一方面是细水长流省惜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