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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陌上山花无数开 三点余禾 6046 2024-11-12 16:26

  秀荣浪完娘家回来,两个人就重新提起秤杆开始了新一年的贩菜营生。秀荣在赶集的前一天下午,带着燕燕三个把三轮车全身上下打扫了一番。看着向前给放三轮车的敞口窑上写的两句对联: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秀荣不禁对向前赞口不绝:“到底是识文断字的大学生,写几个字都能写到人的心坎坎上。”

  正月里的生意虽然清淡,但多少有点进账总比呆在家里坐吃山空好得多。逢着空集,他们也抽空把没有走的亲戚走走。自从他们两个转入贩菜的行道,和田红兰、朱米之间的关系虽然没有以前那么亲密无间了,但是还一直保持着联系。快到下午收摊回家时,三个女人便凑在一起有说有笑。田红兰和朱米也不挑剔,都是赶后场帮着秀荣腾剩下的烂菜。不管在谁的货摊上买东西,她们三个都心照不宣地按批发价收个成本钱。

  相逢在年后的第一个集市上,三个女人都会约定好,跟完集的第二天,三家人就要聚在一起热闹一天。三个女人的男人和孩子之间也因为她们的关系变得亲近起来。小燕和田红兰的女儿正好是一个班,两个姑娘因父母的这层关系也成了行影不离的好朋友。朱米家的青利因为上小学时欺负过小燕,被秀荣撵到学校警告过一次。因此上,他每次见到秀荣都感觉不好意思。青利到了中学还是那样的飞扬跋扈,他不爱学习也不怕老师。但是他对小燕和朱文娟却是非常的客气,有其他男同学欺负她们两个时,他反倒会像个大哥哥一样站出来为她们撑腰解围。

  去年秋后,朱米突然好几个礼拜都没有来赶集。田红兰从一个熟人跟前打听到,原来朱米得病住了一回院。当她听到闻朱米宫颈癌晚期无法医治都已经从医院拉回了家的时候,像是有人当头一棒锤,砸得她头昏脑胀反应不过来。她怎么也不相信,那个平日里干起活来比男人都莽实,笑声粗旷的女人,怎么能得那样的病。当她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噩耗说给秀荣时,秀荣嘴里不停地质疑:“怪!你就哄我,我才不信呢!你从哪听来的?我们两个在一个庄里呢,我都没听人传道开来。你再不胡说着吓唬人了。那么壮实的女人咋可能得那号怪病呢。再说了,从咱们认识时,那个女人就说她身底下老是犯毛病,哪个女人还没有点妇科病!肯定是弄错了。”秀荣嘴上虽然这样说着,腿却不由自主地抖颤起来,两股眼泪像两条直线划过她沾满灰尘的脸颊。

  第二天,秀荣和田红兰就相约去五队探望了一回朱米。只是半个多月没见面,朱米似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正如农村里老一辈人所言,“有啥不敢有病进医院,那地方好进难出来,住一回院出来世道都就变了。”

  朱米原本就黝黑的皮肤像涂了一层黑黄的油漆,颧骨越发得突出,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就连说话声音也有气无力。朱米看见她们两个,还没张嘴说话眼泪就扑簇簇流了下来。她强撑着身体要坐起来,哽咽地说了句:“医院里住了几天倒把我没精神了,你们看把我咋折腾成啥样子了。唉,你们两个有心的,还专门跑来看我来了……”

  秀荣和田红兰赶紧坐在朱米旁边,让她不要起来侧着身子说话。两个人故作轻松地给朱米说着宽心话。

  因为病情拖得太久,医生已经无法救治,加上每天的开消太大,朱米又不想住在医院里浪费钱,执意要求开了些药就回了家。

  朱米的男人说到这里,也忍不住掩面而泣,他背过头说道:“我们这人的脾气比牛还犟,咋劝都不进医院检查,硬是把个小病拖成了大病。让住院她也不听,为省惜几个钱连命都不要了……”朱米的男人哽咽地说不下去。

  朱米嘴角微微上扬,轻声嗔怪她男人说:“你看你哪像个男人!叫燕燕她妈和娟娟她妈两个都把你笑话了。人一辈子就这样,到头来都有眼睛一闭的时候。我走了你们还得过日子,你还要好好拉扯我两个娃呢。我把你们拖累到啥时候呢。我自己也不想受那活罪。有时疼得我都想喝老鼠药呢,一下子咽了气倒享了福了。”

  秀荣和田红兰赶紧打断朱米的话,让她不要胡思乱想,三分病还要靠七分精神养,再不说啥,两个娃的责任都没有尽到,怎么都要挣扎着把身体养好。医生的话也不能全信,有病没病气势上先把人唬住了,那胆子小的人没病都能被吓出病来。

  青利的妹妹在她妈身后跪着,轻轻地帮她妈揉搓着脊背。朱米侧着身子躺着,鼻孔里呼出微弱的气息。她嘴里轻声叨咕:“唉,我的病我自己能揣摩来,心里明的更镜子一样。”

  秀荣和田红兰把她们买来的面包给朱米掰碎喂了点。没吃两口,朱米就摆摆手说她不想吃了。

  朱米的男人披着外衣起身要去给她们做饭。他的腰驼得比以前更严重了,看起来还没有他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父亲状态好。以前没有趴过灶台的他,现在天天围着灶台转,幸好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和他老父亲,多少能帮衬着他营务庄稼。

  秀荣和田红兰赶紧起身阻拦,说她们刚吃过饭。

  朱米断断续续地跟她们低声说着话,难受时就迈过脸昏昏沉沉地眯一会儿。疼痛发作的时候她就紧咬嘴唇,脸上的褶皱挤成了一道道深沟。

  夜幕降临时,秀荣和田红兰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离开了朱米家。朱米临走时说了句:“唉,这怕是咱们三个见的最后一面了。”听到这话,秀荣和田红兰忍不住拿袖子擦拭着眼泪。

  她们两个人推着自行车上坡时,感觉小腿像是被重物缠裹着抬不起来。一小截的慢坡路上,她们两个一路走一路哀叹,等上到塬面上天已经完全黑了。

  一周后,朱米与世长辞。正事那天正好周末又逢寨河集,秀荣和田红兰分别派了燕燕、小燕和朱文娟三个去行了一回情。

  今年正月里,秀荣和田红兰还像往年一样,两家人聚在一起热闹了一回。提起朱米,每个人心头都会略过一丝悲伤和思念。想起她曾经慷慨解囊帮衬她们两个,说起她们三个骑着自行车翻山越岭去赶集,她们不由得要感慨叹息一回。

  朱米过世后,她男人便把剩下的零碎百货带到集市上处理了一些,处理到最后把剩余的都折价给了田红兰。他又一个人开着三轮车跟着贩了几集菜。不管他拿多少菜,到下午收摊时总是有多半的剩余,最后他索性打消了做买卖的念想,一边在家务农,周边村庄里谁家盖房子修地方有需要拉土拉砖头时,他就临时拉一段时间的活。他们的儿子青利没有人守管越发得不学好了。他原本就不爱上学,一心想去外面闯荡。以前碍着他妈的威严,只能硬着头皮去学校,他妈死后过了七期,他连声招呼也没打就离家出走了。青利他爸生性懦弱,从小到大很少管过青利,现在更是管不住了。青利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爷俩话不投机半句多,一见他好言相劝,青利就偏着头瞪圆眼珠子怼他:“嘴夹住,我的事你少管!”青利在外面到底干的啥活,当老子的一概不知。只是听见过他的人说,青利染了一头黄不拉几的头发,和一帮社会上的人称兄道弟,表面上混得风生水起,谁也说不清楚他到底干的啥勾当。

  秀荣家城里要走的亲戚是翠霞和霞儿两家。翠儿的家在离城市很远的川道里,隔上两三年秀荣才指着燕燕或小燕跟上顺利家的人去串一回门。和往年不一样,今年秀荣提前让燕燕去打听,看顺利他妈啥时候去城里,让她领着燕燕和小燕走一趟翠霞和霞儿家。胜利的两个舅家都搬进了城,加上胜利和顺利都在城里,顺利他妈每年到正月十五前后,把家里的亲戚支应完才消消停停地走城里的亲戚,顺带着把十五的红火一看。

  秀荣和存生忙着赶集卖菜。对他们来说,城里的红火热闹远没有挣钱有诱惑力。按秀荣的原话说:“把那咚咚锵锵的红火有个啥看头,挤得人都没个下脚处,还不是尽看了人了!那几年是人穷的不知道做啥才趁热闹呢,三个娃又都还小,连背带抱的进城转一天,回来大腿面子疼的得缓上好几天。真是穷乐呵,花钱买罪受呢!”

  现在,秀荣和存生两口子像是钻进了钱眼里,更是一集都不想错过,加上燕燕三个也能独当一面,跟上大人走亲戚串门子完全能代表他们了。秀荣两口子寒来暑往倒也习惯了这种挣钱养家的模式。庄里门户上或是亲戚朋友家有个红白事需要行情帮忙,除了万不得已必须停工外,他们都是指派一两个孩子全全代表。这倒让燕燕三个过美了爱坐席凑热闹的瘾。

  自从燕燕和小燕知道了十五之前她们就能去城里看热闹后,两个人兴奋的天天掰着指头盼日子。要知道,这还是她们一起脱离大人的监管第一次独当一面地走亲戚。虽说她们跟着三轮车进城的次数也不少,可是进城看车时的活动范围都是在菜市场内。他们得守护着三轮车里的菜而不敢走远,最熟悉的地方还要算去厕所的那条路。想起还要在城里住一两个晚上,燕燕和小燕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两个人总是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着燕燕和小燕的张狂劲儿,颜龙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王家奶奶早就给他承诺过:“我娃再不跟上两个猴女子趁热闹去了,等她们两个猴女子一走,我就把柜子上的钥匙给你。里面的好东西都是你一个人的,不给她两个猴怂给。城里有个啥好的?吃喝拉撒都在鸡蛋窝窝大点的楼房里,饭厅和厕所就隔了一赌墙,人尿尿挤个屁出来外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把人拘谨着,哪有咱们乡里散舒。”燕燕和小燕才不在乎王家奶奶的这一套说辞,在她们看来,这只不过是诓骗颜龙的技俩而已。尽管如此,她们两个还是佯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嘴上嗔怪着王家奶奶偏心,相互间挤眉弄眼,心里却是无比欢喜。

  翠霞两口子虽然平时没有和公婆一起住,正月里来的亲戚都是在公婆这边支应。顺利他妈带着燕燕和小燕在这边吃过晚饭,顺利就过来带着她妈去了二天门看他舅舅去了。

  翠霞两口子领着燕燕和小燕去他们楼上住宿。一路上,街道和楼房里灯光点点,每个单位的门口都挂着火红的大灯笼和闪烁的彩灯,让城市的夜晚变得格外璀璨。不像塬上,一到晚上出门就必须得拿个手电筒照亮。燕燕和小燕跟着翠霞两口子走在街道上,虽是寒意瑟瑟,街上行人却是随处可见,有的出来散步闲逛,有的手里提着走亲戚的礼品。燕燕心里纳闷,城里人怎么晚上才出来串门走亲戚。小燕正好开口问翠霞这个问题,答案是——城里人有的白天上班没有时间,只能晚上走亲戚。

  路过一个转角处,一个环卫工人拿着铁锨铲着周围散落的垃圾。旁边的垃圾箱像一个敞开大口的铁皮升子,垃圾堆成了一座高高的山丘。不断有垃圾从旁边掉落,环卫工一边铲一边拿铁锨背压实。一股酸臭的味道弥漫在垃圾箱周围。燕燕和小燕赶紧捏紧鼻子笑着加快了脚步。翠霞笑嘻嘻地转过头说:“咱们家里的垃圾就和着粪土拉到地里当庄稼肥了。你们看城里人的垃圾都窝在垃圾箱里,有时几天都没人处理,窝得比牲口粪还难闻。”燕燕和小燕笑嘻嘻地齐声附和:“就是,一股子酸臭酸臭的味道。”

  晚上,翠霞调好浴室水温,燕燕和小燕在里面洗了个热水澡后,就让她们两个早早地休息了。即使房间所有的灯都关灭了,外面的灯光透过窗帘,屋子里仍然昏黄一片,能看得清楚房间的每个角落。燕燕和小燕躺在被窝里睁大眼睛低声地说着话。换了个地方睡着软绵绵的床铺,她们竟然兴奋得没有了睡意。燕燕再三提醒小燕晚上睡灵醒点,别憋着尿尿到床上。小燕心里紧张,总是感觉有尿意,不到半个小时就得去一趟厕所。蹲上半天又尿不出来,只好提着裤子出来。暖气使得整个屋内热哄哄的,即使穿着线衣睡觉,也是闷热难耐。她们只觉得嘴皮干涩,嗓子眼里老是像有一股热腾腾的气想要窜出来,被子都被蹬到了脚底。要是在农村家里,睡觉的时候炉火也几近熄灭,只有贴着炕的身底下是热乎乎的。她们两个经常为争被子相互间拉拉扯扯,睡觉时还要把被角掖裹住脖子,背靠着背紧贴在一起才能睡得安稳。偶尔炕底填了不硬实的软柴火,睡到后半夜,如果一个人把被窝全卷走,另一个都会被冻醒来。

  窗外时不时传来一阵汽笛声,还有酒醉汉的大声喧哗声。她们睡的小床随着翻身偶尔会吱嘎作响,整整一个晚上,两个人翻来覆去转转难眠,不知什么时候才恍惚睡去。睡前,她们两个人就城里的夜和乡下的夜展开了一番讨论。在她们的意识里,农村的夜晚是纯粹天然的,是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只有蝙蝠、猫头鹰这些动物夜间出来悄然无声的活动。城里的夜是灯火通明,还有大晚上不睡觉的酒醉汉,一整个晚上都能听见汽车的马达声,远处还能听到火车到站的鸣笛示警音。她们对城市有了最初的印象,城市就像一个不知疲惫的机器人,在马达的驱动下,永远能无休无止地转动。这让习惯了在鸦雀无声的夜里睡觉的姐妹俩,既觉得新奇有趣,又让两个人拘谨不安。在城里住的头一天夜里,姐妹俩就这样在翻来覆去、似睡半醒的状态下度过了。一大清早,楼底下便传来送牛奶的吆喝声,街道上的汽笛声也把她们俩从梦中惊了醒来。

  第二天,燕燕和小燕同时感觉嗓子干哑,咽口水吃东西时疼痛难忍。翠霞赶紧领着两个人去楼下的诊所开了几天的药。燕燕后脑勺的颈窝处像是有一堆虫子在里面乱爬,她持续抓挠了一番后,摸上去感觉像长了一个像玉米粒大小的包块,因为只是偶尔瘙痒难忍她便闭口不提。十五岁的她已然知晓些人事,她不想给别人无端地增加麻烦。她和小燕看病买药已经让翠霞破费了,这让她似乎有了种亏欠人情的不安感。毕竟翠霞不是自己的亲姐姐,还隔着一层关系。

  燕燕和小燕原本只拿了走翠霞家和霞儿家的两份礼当。第二天,她们两个只能厚着脸皮跟着翠霞和她妈走了几户她们不认识的亲戚。说起来是沾亲带故的亲戚,燕燕姐妹俩压根都不认识。她们两个也被当成亲戚,每去一家都被热情又客套地招呼着。因为太过热情,燕燕和小燕更是觉得拘谨不自在,就连搁置在盘子里的瓜子都不敢自己伸手去抓一把。她们两个像没娘的孩子似的贴在翠霞和她妈身旁。看着客厅里的人谈笑风生,燕燕满心盼着时间过得快一点。听到街道上传来的喧嚣声,她想像着那种热闹非凡的场景——社火队的锣鼓音乐声交织在一起;穿着五花八门的高跷表演队,扭动着身躯在花车前簇拥着;拥挤的人群里时而传来一阵骚动和孩提的哭闹。无奈燕燕嗓子干涩疼痛,好不容易吸出的一口黏痰,还含在嘴里不敢往出吐,含了一会儿硬是又咽了回去。后脑勺偶尔一阵钻心的疼痛使得她转头都成了困难。翠霞发现后又赶紧带她去了就近的诊所,皮试后注射了一针青霉素,还开了一些口服的药。

  因为燕燕生病的缘故,顺利妈带着她们两个提前一天回到了家里。像是淘气跳出水池游玩的鱼儿,跨进门槛的那一刻,燕燕感觉如鱼得水般轻松快活。尽管转头依然疼痛吃力,她终于可以尽情地随地吐一口黏痰了。她故意把嗓子清了清,没有痰便吐了几口口水在地上。秀荣又带着燕燕去乡上的医院看了她后脑勺的硬块,和城里大夫的诊断相同,还需要继续注射青霉素消炎。这样一来燕燕每天下午都得自己骑自行车去白庙打针。

  看着燕燕因为屁股疼走路时一瘸一拐,王家奶奶忍不住笑着打趣她说:“猴精啥!一下子蹦哒的要进城住楼房呢。鸭子咋能住得惯鸡窝窝!俗话说得好,金窝窝银窝窝都不如自己家的猪窝窝。住哪儿活着一世人,我就觉得咱们的土窑住上比哪儿都舒服。”

  小燕口袋里装满了瓜子,故意“呸呸”地吐着瓜子皮。她咧着嘴笑嘻嘻地说:“还是咱们家里的瓜子吃起来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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