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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陌上山花无数开 三点余禾 6032 2024-11-12 16:26

  随着天气回暖,庄稼人也渐渐忙活了起来。塬面上去年打好地基盖新房的人都陆续动工了。盖房所需要的砖头和沙子等一应材料都要从城里采购,这无疑又给有三轮车的庄稼人增添了一条活路。

  如今盖房也比以前省事了许多,谈好价钱直接把活承包出去,主家只负责监督和备料,有条件的一天管一顿饭,家里劳力少的不管饭,反正都是近处的匠人,到了中午饭点可以自行回家吃饭。

  每个庄里都有一两个一定规模的包工团队。能出活的大工匠人基本都是固定人员,伺候匠人的小工有固定的,也有临时找来的。周边村庄里有的是闲暇人员,不分男女,只要干活利索踏实就能当小工。当小工干活的性质比较灵活,都是按干活的天数结算工钱。

  白家洼以老九、宁祥为首的一班人,因为人手齐全,干活麻利精细,修的房子样式又紧跟时代潮流,在塬上备受青睐。就连给一个庄里的人盖房都要提前几个月打好招呼。

  存生和秀荣还是逢集就赶。只要庄里有人叫着拉砖或是去城里买材料,存生也是来者不拒。没有主家人跟车的时候,秀荣就跟着存生一起去。按当时的行情,一块砖头一分钱计,存生的三轮车跑一个来回能挣三十块,费时费工主要在装卸的过程中。如果存生一个人连装带拉的话,一天到晚最多也就跑三趟,算下来和淡季里卖一天菜的利润差不多。

  秀荣习惯了跟着存生出车,她也不放心存生一个人开车。地里的活不紧张的时候她就跟着存生给他当帮手。这两年,塬上的三轮车越来越多,见多了各种各样的肇事事件,不在存生旁边坐着,秀荣心里老是提心吊胆。他们买来三轮车开始贩菜至今,哪怕是秀荣坐在存生身边,她也时刻保持着警惕,眼神专注地注意着前后左右的路况。尤其遇上下雨下雪天时,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攥紧拳头鼓着一股劲儿,感觉自己比存生还紧张。看到后来的车想要超车时,她便赶紧提醒存生往边上靠。

  卖菜回来吃罢晚饭,存生要习惯性地躺在炕上闭着眼休憩一会儿。秀荣可是闲不住,她吆喝着燕燕三个干这干那,还常常一边干活一边抱怨:“咱们家里就我的命最苦,你们那个大还有个伸展懒腰的时候,我他妈的像个陀螺一样一直能不停歇的转。人家籀个方向盘,我操的心半分不少,一心还想着自己年轻些,又膀大腰圆一身肥膘,还想把人家替换下。唉,命苦不能怨政府,我天生就这操心的命。让我挨着枕头就打呼噜,我还没有那个本事。有啥法子呢!”

  燕燕三个对秀荣的辛苦操劳也是看在眼里,除了有点心疼她外,也有一点儿额外的想法。

  在他们三个看来,秀荣有时是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只要秀荣在家里,他们三个很少有消闲的时候,家里总有干不完的活,地里总有除不完的草。别人家麦地里的头茬草还没有除完,秀荣已经带着他们三个开始除第二茬草了。

  清明前耕种的胡麻和洋芋已经齐茬茬地冒出了地面,绿油油的新芽把地面刚盖住,新的杂草也在粪土和化肥的滋养下破土而出,有的比庄稼长势还好。赶集回来吃完饭,秀荣不等存生躺下伸展腰身,就吆喝着小燕和颜龙拿着锄头去胡麻地里除草。

  临近会考,燕燕每天放学回到家天都已经麻黑了。今年过来,她似乎真正意识到了时间的紧迫和重要性,像变了个人似的,回家吃完饭便把自己关在偏窑里做作业背课文。书念的似乎让她多了一股子呆板气,话说的少了,家里来个人也不知道打招呼。时常独自抱本书溜去菜地的杏树下,或者躲在麦场的草垛后,嘴里哇哇啦啦地背书。有时家里人问个话,她也所问非所答,时常冒出脑子里正在想的单词和课文来。有时走路走得好好的,突然间就抬高嗓门来上一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颜龙和小燕嗔笑她走火入了魔。王家奶奶看着燕燕痴癫的样子很是担忧地劝她:“娃呀!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呢。再不要把你学成个瓜子了!当农民的也一层人呢,还不都是活着一世人。都想坐轿子,总得有抬轿子的人。鸡窝窝里飞出个金凤凰固然好,头蒙下把你娃学成瓜子还不胜当个农民呢。女娃娃家,念书多了有啥用呢,将来以后找个好婆家比啥都强。”燕燕心里不服气却也朝着王家奶奶抿抿嘴一笑而过,只是在心里嘀咕:“燕雀安之鸿鹄之志。”

  学校的老师都说了,今年中专院校扩招,这对他们这一批考生来说可是个难得的机会。燕燕更是憋了一股子临阵磨刀的蛮劲儿。她想抓住最后的稻草努力地攀爬一回。胜败在此一举,她必须全力以赴。

  大块地里,太阳已经被远处的山峦遮挡,周围绯红的晚霞像一团团散开的棉絮,在天空中变幻着模样。“早看东南,晚看西北”,西北方彩色斑斓的云团里露出了一大块透亮的白光,明天肯定又是个好天气。

  秀荣和存生带着小燕和颜龙,四个人一字儿排开,挥动着锄头一边给胡麻松土,一边除草。小燕和颜龙可没有心思抬头欣赏夕阳西下时晚霞的绚丽多姿。即使抬头也是看到地头了没有,不然满心想的也是天怎么还不黑。锄头接触地面喀嚓喀嚓地作响,松过土的土壤变成了层层叠叠的深褐色波纹,和眼前土黄的地面形成了一深一浅的鲜明对比,他们像是被层层波涛催赶着向前行进。

  小燕和颜龙不留神时,一锄头挖下去就会把几根胡麻拦腰截断。如果被秀荣发现,她定是要嗔怪几句:“唉,看可惜嘛!这一棵胡麻苗长大了还能结几十颗胡麻呢。你一锄头下去就能把烙两块馍馍的油糟蹋了。脚踩到行隙里,压折的苗一时半会儿长不起来……”

  小燕和颜龙吐舌头翻白眼,一脸的皮笑肉不笑,嘴上不敢说出来的话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哪有你说那么玄乎,满地的胡麻苗,锄断一两个有啥大不了的。”

  存生只顾低头干活,耳畔上还别着没来得及点燃的一根烟。

  刚到地里的时候,存生原本想抽一根烟过把瘾再干活。没成想秀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麻子,让他烟瘾犯了就用麻子代替烟。她振振有词地说:“一包烟两块钱,你一个人一天就得抽一包。两块钱买一大包麻子,一家人还都能把馋解了。”

  存生只能无奈地撇撇嘴,反驳说:“你那个嘴正反都能说!哪个男人不抽烟?不抽烟的男人还能算个男人吗?你把我这点爱好都要管住,干脆你把我嘴直接拿个针缝住更省惜粮食。要不你现在就把我缝住算了。”存生说着,嘟起嘴唇就往秀荣跟前凑,被秀荣笑着一把搡开,嘴里嗔怪道:“快滚远!我还嫌你嘴臭的很!”

  存生随即把烟别到了耳畔上,摆正姿势一边锄地一边说:“干活!闲传少谝!把他先人的!光知道叫马儿跑,还不给马吃草。拿点麻子唬弄人呢,地锄的人气都喘不上来,还能呸呸的磕个啥麻子!”

  秀荣已经领着小燕和颜龙锄到了前面,锄地的嚓嚓声和嗑麻子的呸呸声混合在一起,节凑和步调几乎完全一致。

  这几日,庄里的人一碰面就开始对福强他妈评头论足、指指点点。原来,他们家隔三差五就有个男人来帮衬着干家务种庄稼。起先,庄户里的人还以为是福强他妈娘家的亲戚来家里帮忙干活,谁也没有太过在意。那个男人来的次数一多,眼尖的人就看出了一些名堂。

  俗话说的好,“寡妇门前是非多”。毕竟福强他妈还不到四十岁,正是活人的时候。庄里人谁都知道她还年轻,将来以后肯定要再走一步成个家。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孩子,家里没有个按犁耙的男人,光庄稼地里的活儿都忙不过来。现在的人都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亲戚邻里偶尔帮衬一两回可以,庄稼人常年四季不得消停,况且谁家家里都有个忙闲,次数多了谁都有个不情不愿。

  说起来,福强他妈也是个有风骨的女人。她可是白家洼庄里唯一一个念过高中的妇女。秀荣经常佩服地称她是为“高材生”。福强他妈从来都不主动开口叫庄里人帮忙,遇到农忙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没黑没明的磨缠。春天地里的草多,两个孩子上学去了,她早上出门带点干粮和水,一个人在地里背着太阳一干就是一天,到下午学生放学时才回家做饭。两个孩子也算懂事,中午放学回来自己凑合着吃点就去学校了。到了麦收时节,庄里大多数人家的麦子都碾完晒干进囤了,福强家的麦场里还堆摞着没有碾的麦垛。娘家人只有把自己家里的庄稼收拾完,才有时间过来帮衬着她碾场收麦子。

  奇怪的是,自从长生过世后,他们地里的庄稼却一年比一年好。这可是庄里人有目共睹的。老八媳妇和秀荣聊天时说:“老天爷有时候也不长眼睛。你看福强家,有人干活的时候庄稼年年欠收,没人干活时,庄稼地里的粮食种啥成啥。福强他妈又当男人又当女人的,这一两年地里活劳苦的,把那个女人都瘦的剩一把骨头架子了。幸亏人家是个慢性子,换成咱们这鸡毛猴性子,地都冻了玉米棒子还在杆子上挂着,你和我晚上还能合上眼睛睡安稳?早都愁死了!”

  秀荣不住地点头附和。这两个女人都盼着福强他妈能找个合适的男人来家里。再不说啥,从地坑院子里拉一架子车牛粪上到塬面上,后面有个人掀架子车都省劲些。最好找个离了婚身边没有累赘的男人。女方的两个孩子都大了,现在的孩子中学毕了业都不在家里呆。留下两个大人没有啥牵绊,日子就能过到一处。

  秀荣和老八媳妇的心愿也是庄户里大多数人的心愿。

  如今,那个男人来福强家里的次数更是频繁了。他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家里家外的活他都干,拉粪耕地喂牲口,样样活他都能拿得出手。最近,他常常和福强他妈出双入对地去地里给玉米上化肥。锄胡麻壅洋芋时,两个人也经常肩并肩走在一起。遇上庄里人打招呼,他也是落落大方毫无拘谨感。两个人看起来俨然一副老夫老妻的样子。

  没过几天,庄户里人就风言风语地传开了。有说风凉话嚼舌根的,有当话柄打发时间的。最先炸开锅的是长生本家的几个妯娌。平日里福强他妈一个人辛辛苦苦种庄稼的时候,他们都热火朝天地忙活着自己的日子。自从长生过世后,福强他妈除了和老二一家时不时的来往,和其余几家基本上都没了来往。可是,突然间听说那个姓罗的男人要入赘到自家的门户里,老二两口子心里面也像被刺扎了一样浑身不舒服。

  反应最为激烈的还要算门户上的老四媳妇,她也是庄里出了名的“嘴儿客”。

  这天中午,老四媳妇把家里的学生送走,像往常一样,她把手掖在衣襟下面,拧摆着浑圆的腰身来到老二家的药铺里串门子。这个地方是继大柳树后,又一个闲人集散中心。列过和周边庄里来买药的几个女人扯着闲话,说着说着,话题就转移到了福强他妈身上。于是几个女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起了自己的言论。

  老四媳妇愤愤地说:“我们那个没有羞脸的兄弟媳妇,像几辈子没见过男人一样,一下子就失急了。伤了男人的婆娘也不只她一个。我们那个货都等不得亡人把三年过了。把先人亏了,没有个男人暖炕就像活不下去一样。皮脸比城门楼子都厚。唉,家门上人的脸都叫她丢完了!”

  老二媳妇是个有城府的女人。她正在柜台上拿着药瓶子给人配药。她慢条斯理地说:“唉,话也不能那样说。女人家本来就苦。说到底,是咱们兄弟先把人家撂到半路上的。人家还年轻,总不可能守着个虚名当一辈子寡妇去,迟早这一步是要迈出去的。再说,庄稼地里的活没个男人家也不行。活重的把那个女人熬得也不成样子了。”

  老二媳妇说完,紧跟着就有几个女人为福强他妈打抱不平起来,连带着同情起所有守寡的女人。

  老四媳妇心里虽然能想得通,但是嘴上照样不饶人,她先是哎哎呀呀地哀叹了几声,又接着说:“你看着,既就是咱们兄弟妯娌们不拦挡,两个人娃娃的那一关她都不好过。福强耳根软的,肯定听她妈的话呢。卫霞那个犟怂脾气肯定容不下他。骑驴看唱本,咱们走着瞧。我还听人说,姓罗的那个男人还有个儿子呢,比咱们福强小两三岁,正是匪的时候。按我们后人的话说,他姓罗的要是不给咱们这几家给个说法,他稀里糊涂进了王家的门,以后他们家里有个啥事咱们都不管。”

  列过卷了一根粗棒旱烟,吸得烟头滋啦啦作响。她被老四媳妇说的话逗笑了,于是放大声腔抬起杠来:“唉,你们还不是嘴上劲大。叫我说,闲事少管!而今都啥社会了。那几年年轻人说对象还得个媒人撮合,而今哪?只要人家年轻人对上眼,媒人还不都是个摆设。‘爹死娘家人,个人顾个人’,都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把手伸到别人家锅里搅稀和稠能弄个啥!”

  老四媳妇“啧啧啧”地巴咂着嘴,一脸的鄙夷和不屑,一个劲儿地反驳:“那咋能一样呢?年轻人是年轻人!再不说啥,她还要在咱们白家洼庄里活人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如果悄无声息地跟上姓罗的男人过日子,唾沫星子都把她淹了。门户上这些后人娃娃们的这一关她都不好过……”

  列过皱着鼻翼,“哼哼”地冷笑了几声说:“难不成你们还想要些彩礼钱?叫姓罗的男人登门拜访,征求一下你们几家子的意见?快把这念头打消了去!都啥世道了还渠渠道道的。叫我说,只要人家福强他妈同意,两个娃娃能接受,你们家门上管求不着人家这些闲事。”

  列过说完,有的人点头附和,有的人一笑了之。

  列过看着老四媳妇阴沉着脸再不说话,又满脸堆笑地说:“他表婶儿,你可不敢见怪!我这个嘴有时没个把门的。咱们姊妹几个说到哪儿撂到哪儿。为个不相干的人把咱们两个的关系弄臭,着实还划不来。”

  老二媳妇连忙说了些老四媳妇心宽体胖之类的话,老四媳妇的脸上才慢慢舒展。她搓揉着手背笑着说:“那是他列过娘娘多心呢。我又不是三岁娃娃,还能为个玩笑话把和气伤了。”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关于庄里人的各种风言风语,福强他妈也是见怪不怪。打长生过世之后,她想听的不想听的都听的多了,人情冷暖也领受见识了不少。她庆幸的是两个孩子对老罗的印象都比较好。老罗的到来也让这个死气沉沉的家又有了些许烟火气。

  通过一段时间的相处,福强他妈的心也被这个男人暖热了。他们两人在家里准备了点饭菜,叫来了双方的几个亲属当见证人。自家门户上就请来了老二媳妇。大家简单地吃了一顿饭,他们两人也就算名正言顺了。老罗的儿子还在上塬里念书,他们准备放了暑假接过来,后半年转到白庙上初中。

  就这样,关于福强他妈的闲言碎语还在被人津津乐道,福强家的生活也迎来了新的转机。老罗拉来了他原来家里喂的两头牛。他耕种庄稼也是一把好手,麦地里的杂草一茬接一茬地锄,玉米行隙里除了豆苗一根杂草都看不见。逢着有集时,老罗自行车后座上带着装扮一新的福强他妈,两个人除了买些零碎吃食,还时常到秀荣跟前买些菜。

  看着他们两口子相伴而去的背影,秀荣不禁感叹起来:“长生活着的时候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花一分钱都像从肋子上割肉一样,从来没见他买过菜,到头来还不是守了个恓惶日子。再看人家老罗,集集都要把女人带上浪一回,集集都不空着手回,两个人好的还叫旁人眼热呢。人这一辈子呀,真的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要三翻六正的活人呢。唉,跟上老虎吃肉,跟上黄狗啃骨头,就看遇上哪一号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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