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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陌上山花无数开 三点余禾 6251 2024-11-12 16:26

  听了父母的话,刘海便决定一个人先去探探情况。

  他站在燕燕家门外整理了一下衣装,深呼了一口气便叩响了门扣。拴在大门旁边的狗听到响声,呼地起身,拉着链绳扑叫起来。

  燕燕正在院子里看书,听见狗叫连忙喝住它,小跑着过去开门。

  打开门的一瞬间,一身戎装的刘海举手行了个军礼,说道:“你好!我就是刘老师的儿子刘海。我刚从集上下来,你爸你妈说你在家里。”

  即使他不自我介绍,看到他的着装,燕燕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她也不小家子气,像对待普通来客一样招呼着他进门。

  王家奶奶坐在门外的靠背凳子上。虽然她耳朵不好使,但是她眼亮心明,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端倪,指使着燕燕赶紧给刘海泡茶倒水。

  刘海也不把自己当客人,端来一个小板凳坐在王家奶奶旁边,两个人抬高了嗓门闲聊起来。王家奶奶问:“你多大年龄了?是咱们塬上的人吗?”

  刘浩把凳子往王家奶奶跟前挪了挪,说:“奶奶,我是七八年的马,我们家在双庙呢。你们燕燕和我爸在一个学校里教过书。”

  王家奶奶似乎都听清楚了,张大嘴巴“哦哦”地回应着。

  燕燕端了一杯茶水放在窗台上,笑着说:“我把茶给你放这儿。我奶奶耳朵背了,平时说话得放大声腔吼着说,不然她听不见。今儿个怪了奇了,好像还能把你说的话都听真。”

  刘海笑呵呵地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奶奶看见我高兴,耳朵都好使了。”

  燕燕抿着嘴笑了笑,心里也觉得好笑,人都说她是个“嘴儿客”,今儿个她也碰上了个“嘴儿客”。

  燕燕也搬来凳子坐在王家奶奶身旁,两个“嘴儿客”丝毫没有初次见面的怯场和拘束。刘海滔滔不绝地给燕燕详细讲述起了他们交通兵的工作情况。

  随着他的讲述,燕燕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个画面:间距整齐的军车驰骋在茫茫的雪域高原上,像是一条蜿蜒挺进的长龙。扬起的沙尘笼罩着车队,一阵狂风呼啸着吹来,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至。等到夕阳西下,红黄的落日余晖把戈壁和沙滩也染成了橙黄色,那条蜿蜒挺近的长龙仍然逶迤行走在这片如梦如幻的天地里。

  他们就这样闲聊着,不管王家奶奶有没有听懂,她都不插一句话。刘海并没有过多地问问题,只是不断地向燕燕暗示,他这次回来只有一周的时间,只要他们两个的事情有眉目,燕燕可以先跟他在XJ呆几年,等他退伍后再一起回来创业做生意。他把他们的未来规划得明朗可期。她默默地听着,偶尔不失礼貌地抬头微微一笑。她心里早已有了自己的答案。

  当她看到刘海的第一眼,她就知道答案是什么,他并不是她的归宿。于是,她便像一个爱听故事的学生一样,配合着老师的夸夸其谈,偶尔开个小差想些题外话。她还没有勇气当面回绝人家,只有完了告诉父母,让大人们相互传达。打定主意后,看着刘海丝毫没有回去的意思,而太阳也已经下到了远处的山头,该到喂牲口做饭的时候了。燕燕几次婉转地提醒他,回来一趟不容易,应该多陪陪家人,还有好些年没见的亲戚朋友也该叙叙旧。刘海见她进厨房做饭,便以给她帮忙为借口,坐在灶膛的板凳上继续起了他的演讲。被一个大男生监视着做饭,燕燕不仅放不开手脚,反而心烦意乱起来。她无心听他说话,一心琢磨着怎样才能把他打发走。最后,她硬着头皮笑着说:“你要不去陪我奶奶说话去,要不就赶紧回去,你像个监工一样看着我,我紧张得不知道先干啥后干啥呢!”

  刘海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被她逗笑了。他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那我还是回家去吧。我爸他们肯定也焦急地等着我回去问话呢。明天有时间我再来看你。”

  燕燕赶紧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要干紧要的事呢!我明天估计要去一趟我外奶家,她这几天感冒挂针呢,我得陪我妈去看一趟。”

  燕燕面部改色心不慌地撒了一个谎。既然没有结果,干脆就不要拖泥带水。

  送走了刘海,燕燕关上大门。她终于松了一口长气,紧握拳头做了个胜利的姿势。她已经想好了要怎样搪塞父母,这让她如释负重,瞬间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便一蹦一跳地进了厨房。

  饭桌上,秀荣问起了燕燕的想法。燕燕不加思索地说:“我不是早都给你们说过嘛!见面只是个过场,秋后我就要去兰州找个活干。我在外面闯荡几年才心甘呢,不然我就不找对象。”

  一阵沉默后,存生先开口说话:“不行了算了!明儿个老五问的话,咱们就实话实说。”

  秀荣抬起头狠狠地瞪了存生一眼,声色俱厉地说:“你一辈子就是个没主意、窝里佬,啥事都做不成。咱们是个啥东西咱们不知道?不知道了尿一泡尿把自己照一下!咱们是人长得俊的很,还是本事大的很?咱们求本事没有,咱们还挑三拣四得不行。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那个店了!你以为外面的世界就那么好逛……”

  秀荣喋喋不休地谩骂起来。燕燕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菜碟。秀荣嘴上骂一句她在心里怼一句,她并没有觉得秀荣占了上风。秀荣越骂越生气,索性连带着存生,把对他们爷俩的不满通通倒了出来。

  存生赔着笑脸嘟哝着嘴给秀荣挤眉弄眼。秀荣劈头盖脸地骂存生:“看你那个怂势样子!再不嬉皮笑脸了。你跟你女儿一样,都是那怂成精!你看咱们庄里像她那么大的女子有几个?小勇媳妇,还有卫东媳妇,一个个都比她年龄小,人家都当家做主过自己的日子呢。咱们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这个瞧不起,那个看不上,针线针线不会做,念书念书又没个出路,介绍个对象还把她拿得大的。咱们又不是皇上的女儿!”秀荣停下来舒了几口长气,又开始数落起来,“这个女子把我整得都不会当妈了!油盐不进,好话歪话听不进去。老娘一辈子都没看过谁的脸色,你把我的皮活活地剥了。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呢!”

  燕燕不等秀荣把话说完,呼地起身反驳道:“不管我是谁的女儿,反正我现在就是不找对象,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是这话。又不是我想见面的,我早都说过,我还不想结婚,你们谁看上了谁跟上过去。”

  燕燕感觉自己的腿脚不听使唤不停地抖动着,说话时嘴唇都跟着打颤。她转身跑出了大门外,转过弯一口气从土坡上冲了下去,一边跑一边泪流满面。跑到山底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抬眼望向眼前的一道道山粱。

  深秋的落阳像个透亮的火球似的,悬挂在熊渠的坡头上。一团团形状迥异的乌云围绕在太阳旁边,准备随时遮挡住太阳光。

  燕燕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山坳里。她看到了她们家那块形似“鞋地板”的地。自从公家收回去植树造林后,她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只见两三颗活下来的柏树直挺挺地站在杂草丛中,显得鹤立鸡群。

  燕燕就地坐在一处荒草摊上,手里摆弄着旁边的野草。秀荣的话还在她耳畔回荡。每每想起那些刻薄尖酸的话,她的鼻子便一阵酸楚,眼泪夺眶而出打落在杂草丛里。

  山坳里空旷寂静,偶尔有两三只麻雀追逐鸣叫着从头顶掠过。圪塄畔上的野菊花花开正艳,一簇簇、一团团争相开放,远远望去,像是一幅幅黄得亮眼的油彩画。斜对面是一片苹果林,红彤彤的果实压得树枝低垂在地面上。拴在土坯房旁边的黑狗想必是肚子饿了,时不时有气无力地嚎叫上一两声。

  燕燕一直坐到太阳落山,四周完全暗淡。从刚开始杂乱无章的一通胡思乱想,到后来什么念想也没有了,脑海里空空如也。她感觉自己就是眼前那一株株行将枯萎的野草闲花,命运由四季的变换更替掌控着,任由风吹雨打自生自灭。或许,她还不如它们,它们一岁一枯荣,只要根扎进土里,就能生生不息。

  一片千疮百孔的落叶随风吹过脸庞,在杂草丛中扑腾凌乱,它似乎也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那片迷失的落叶多么像她!

  对面的景象变成了一团黑影,一股凉风从山坳里刮过,吹得杂草发出簇簇的声响。耳边传来蛐蛐的叫声,它们似乎就在她的脚底下。月亮被一团乌云笼罩起来,远山的轮廓也从视野里消失,山坳里传来猫头鹰的低沉鸣叫。

  燕燕冷不丁地打起了寒颤,她的脑海里不由得想起了熊家老汉给她讲过的各种鬼怪故事,还有那些被丢弃荒野的落入人间不久便夭折的婴儿。熊家老汉说过,以前的女人都是在家里生养,有些婴儿刚落地就断了气,家里人便用破麻袋裹挟起来,把他们扔到山沟里喂狼。这些偏僻的山沟里阴气很重,一到半夜三更就变得阴森恐惧,还经常能听到婴儿哭号的声音。

  燕燕加快了脚步往山上跑去。一口气跑到坡底老四家门口的时候,她才深深地喘了一口长气。看见存生拿着手电筒在麦场里晃悠,她赶紧喊了一声“爸爸”。

  父女俩坐在场边的一棵枯树杆上。良久的沉默后,存生取下帽子挠了挠头,随后便打破了沉默。

  他说他已经批评过秀荣,责怪她性子一上来嘴里就没个把门的。还说秀荣也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得过头了。天黑了不见燕燕回来,她便指使他赶紧出来找寻。说他和秀荣并不是非逼着燕燕找对象,女娃娃大了都是这样,一家有女百家求,有人登门说媒是好事情,不管同意不同意,人理待道和最起码的礼数要尽到,不能让人背后地里戳脊梁骨。既然燕燕一心想出去闯荡,他们也不反对,只是目前家里离不得她。王家奶奶那么大的年纪了,真是凑合一天算一天。他们两个赶集一走,家里一大摊子没个人经管,他们两个心里也不得安宁。存生又一次肯定了燕燕的存在价值,说她是这个家里的大功臣,还让她一定捱到秋后,等庄稼地里消闲了,他们的生意也消停了,就让燕燕去投奔小燕。她们姊妹两个在一起有个照应,大人也能少操一份心。最后,存生摸着燕燕的头特意叮嘱她不要给秀荣置气,哪个当老人的心都在儿女身上。她脾气一上来就跑得不见影形,把秀荣气得胃病都犯了。

  燕燕听说她走后秀荣就被气得犯了胃病,捂着腹部半天直不起腰身来,她顿时觉得懊悔和难过。她跟着存生来到偏房,看见秀荣裹着被子躺在炕上,紧闭着的双眼微微颤动着。存生给燕燕使了个眼色,她便轻声问道:“妈,你的胃还疼吗?要不我上来给你按住揉一阵。”她说着便准备拖鞋上炕。

  秀荣睁开眼睛看了燕燕一眼,面色凝重地说:“揉啥呢!死不了!给我倒一杯红糖水一喝就好了。”

  燕燕轻快地答应了一声便出了门。存生也舒了一口长气。只要她们娘俩有问有答,就意味着刚才的过结就此解开了。他点燃了一根烟递给秀荣,笑嘻嘻地说:“给!抽一根烟把气顺一下。你们娘母两个呀!真真就像那狗脸亲家一样。我就是那个钻进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霜降过后,万物萧瑟,气候也骤然变冷,连续几日秋雨绵绵。赶不了集的存生两口子只能在家里休养生息。秀荣的针线活儿算是完全压在了箱底,因为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和鞋子都买的是现成的。农闲时间,出门闲逛的人也多了起来,只要凑够四个人,踢里哐啷的搓麻将声便应声而起,火炉里不时窜出烧洋芋的香味儿。对于庄稼人来说,这便到了一年当中最惬意的日子。

  下午吃罢饭,大柳树旁边就成了男女老少的集散地。老七家的商店门前围满了两个队里爱听戏的闲人。吱吱嘎嘎的二胡声音响起,在座的人都跟着节凑咿咿呀呀地哼唱起来。刚开始的时候只有老七两口子轮换着唱戏。他们两口子经常跟着城里的戏团到处演出,早就练成了收放自如的本领,前一秒还在人群里说说笑笑,只要往中间一站,举手投足间立马变成戏中人物。秀荣和几个会唱戏的女人蠢蠢欲动,却都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吼上一嗓子。在老七媳妇的一再鼓动下,她们也被推搡着站在了人群中间。

  秀荣还是孩童的时候,在熊家老汉的影响下喜欢上了听戏唱戏,还跟着唱过几年社火戏。虽然很多年不开口唱戏了,有些老戏的调子她还是耳熟能详,加上她平时在家里也爱听戏,《张连卖布》、《三滴血》、《黄秋燕》等等的戏曲她都能哼唱几句。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扭捏推辞着不敢当众唱,跟着老七媳妇锻炼了几个晚上,她便能独当一面了。

  自从秀荣跟上庄里的自乐班子登台唱了几天戏,小燕给家里买的那台DVD也派上了用场。秀荣还专门进城买了几盘秦腔碟片,一闲下来就一边跟唱一边学步法和手势,学得乐此不疲,走走站站嘴里都哼唱个不停。存生揶揄秀荣说:“没见过你这么个焦赞!喂个牲口都能给牛唱一折子,对牛弹琴怕就是从这达来的。揉个面切个菜,嘴里老是唧唧嗯嗯的,涎水溅得到处都是,不知道我们吃了你多少涎水巴巴!”秀荣咧着嘴,乜斜着存生怼道:“谁嫌弃谁就再不吃我做的饭了。我还巴不得呢!”

  一到下午吃罢饭,听见大柳树旁边调二胡的吱嘎声,秀荣就像往前一样收拾着出门。

  三三两两凑热闹的人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游游荡荡地聚集在大柳树旁边。腿脚不灵便的就随手提个马扎凳子,坐在商店的房沿台上听一阵戏,再逛一阵闲。

  老七特意在商店门口接了一个电灯泡,这个地方便成了庄里最热闹的场所。大人们听戏逛闲,娃娃们就穿梭在人群里追逐嬉戏,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睡觉时候。

  燕燕从来都不去凑热闹,她在自己的房子里看书学习。自考的课程还有两门就能拿到大专文凭了,听力和口语还得去兰州考试。她打算考完这两门课就奔赴兰州,一边打工一边继续学习,争取再把本科文凭拿到手,这样找工作应该能更轻松一些。

  炕头边上摞着一沓书本,手里的英汉互译词典已经被她翻弄得变成了灰黄色。顺风的时候,她偶尔还能听到大柳树旁边的吹拉弹唱声。

  王家奶奶这会儿也消停了下来。一个小时前,她还敲打着炕头大声喊存生,说他给她烧的炕一点热乎劲儿都没有。燕燕听到王家奶奶骂存生说:“你个没良心的!而今用不着我就存心不管我了。炕冰的冻腿呢,你谋着把我活活冻死在炕上呢吗?我死了你眼前头就清净了……”

  存生什么也没说,拿着手电筒又去后院里重新烧了一回炕。

  王家奶奶仍然自言自语地数落着存生的不是,直到试着屁股底下有了热气才安稳下来。节俭了一辈子的王家奶奶,晚上睡觉前很少开灯,她总是一个人坐在炕头,透过窗户看着黑漆漆的窗外。天气变冷,王家奶奶的活动范围都是在屋内。炕边的柜子下面放着一个尿盆,解手的时候她就拉出来,尿完了再塞进去。燕燕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王家奶奶倒尿盆。王家奶奶从来不在尿盆里屙屎,她要强了一辈子,宁可费尽周折到牛圈里方便,也不愿意屙在尿盆里。更重要的一点是,她的便秘越来越严重,有时连续一周只进不出,屙出来的屎干硬得像蚕豆一样。实在苦不堪言的时候,她就把手塞进肛门往出掏。

  前段时间,玉兰又给王家奶奶买了几袋豆奶粉。存生说,王家奶奶的便秘有可能是豆奶粉喝多了。这话传到了王家奶奶耳朵里,她便在玉兰跟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埋怨存生两口子,嗔怪他们心烂了,不让她喝有营养的东西。玉兰又给王家奶奶称了几斤白糖,告诉她喝奶粉时兑点白糖可以缓解肠胃干燥。只有在玉兰面前,王家奶奶才像是个听话的孩子。玉兰让她干啥她都言听计从,积极配合。当她数落存生两口子的不是时,玉兰总是在旁边开导她:“妈,你再不敢埋怨人家,人老了都难过活。那两口子也恓惶,三更半夜地出门卖菜,还要供学生,还种了那些庄稼。你少管人家的闲事,有你一口饭吃就行了,其他啥事,你管不着也不要操闲心。啥药我都给你备齐全着呢,让燕燕给你看着一吃就安安稳稳地缓着……”

  玉兰像个老母亲一样,耐心地劝导着王家奶奶。王家奶奶也像个听话的小孩子一样,抬起下巴,“噢噢”地应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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