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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陌上山花无数开 三点余禾 6131 2024-11-12 16:26

  那颗埋藏在燕燕心底的离家出走的念头又一次跃跃欲试。天时地利都已具备,她早就在心里谋划好了一场没有告别的出走计划,她甚至无数次地在脑海里上演过她将刻意逃避的离家场景——她的前脚快要迈出门槛的时候,秀荣仍然在絮絮叨叨,声腔里夹带着欲哭时的沙哑声。等她回头看时,秀荣的眼眶已经湿红,可她却故意转过头,假装擤鼻涕的同时抹了一把眼泪,顺手揩试在鞋帮子上。

  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场景了。不管他们三个谁离开家,或远或近,离别之际秀荣都忍不住要哭一鼻子。按存生的话说就是:“这个人有个骚情病呢!眼窝子软,尿水子多,不管哪个娃娃走,她都要淌一股子眼泪呢。娃娃么,翅膀硬了就得放出去扑腾,一直放你跟前有个啥出息呢。颜龙每周回来一回,走的时候她都像舍不得一样。再舍不得,总不能挂裤腰里一直拴着。这个毛病就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样,说上八百遍都改不了。”

  秀荣就是改不了她这个毛病,不是她不想改,实在是身不由己,情不自禁。小燕离得最远,出门的前一天,她就一边做饭一边偷偷地抹眼泪。

  燕燕生怕轮到她走时,一听到秀荣那沙哑的声腔,她会于心不忍,打起退堂鼓。所以,她决定在秀荣两口子赶集的那一天独自离开。

  前一天下午吃罢饭,正好赶上家里的馍馍也吃完了。收拾完厨房,燕燕便起了一大盆面。秀荣两口子跟寨河集最早也得到下午六七点回家,去兰州的火车九点五十到站,她有足够的时间在家里做准备。

  第二天一早,燕燕和往常一样给王家奶奶倒尿盆,喂牲口,打扫里里外外的卫生。之后,她给她和王家奶奶每人炖了两个荷包鸡蛋。

  她端着鸡蛋进到王家奶奶的屋里时,王家奶奶正在给她冲泡豆奶粉,看见燕燕碗里的鸡蛋,随即让她把鸡蛋倒进她刚冲调好的奶粉里。

  燕燕拿出王家奶奶放在盒子里的药盒,一边整理一边大声地叮嘱她:“奶奶,以后你一个人出去时要小心呢,不要闲得没事干就冲奶粉喝,本来就干得屙不下,不敢把奶粉当成稀罕喝!身上不疼不痒就不要把药当饭吃了。你看!这个白盒子是止疼药,这个丸丸药是屙不下屎时才吃的……”

  看着燕燕的殷勤相,王家奶奶像是猜到她要离家出走一样,一边用手抹嘴一边问道:“你可走哪去呢?不是前儿个才从城里回来吗!”

  燕燕心头一震,这个老婆子像是能掐会算。她赶紧摆出一副爱搭不理的架势怼过去:“你这个老婆子还是非得很!我哪儿都不去。你快好好吃你的荷包蛋。”说着,燕燕拉着围在王家奶奶胸膛前的手绢给她擦了擦嘴角。

  如今的王家奶奶吃饭也像个小孩子一样,饭渣和汤水弄得满衣襟都是。玉兰让她吃饭的时候把手娟别在领口上,这样漏出的汤水就不会胡脏衣襟。刚开始她还有点抵触情绪,她不想让人把她当个三岁娃娃一样指教。虽然她嘴上说着不情愿,吃饭喝汤时还是会把手绢别在领口处,用着用着也就习惯了。现在,既就是喝个豆奶粉,她也要把她的护帘别在领口里。她这个样子像极了刚学会吃五谷杂粮的小孩童,大人为了不让他胡脏衣襟,也给他脖子里围个他们嘴里所说的“涎水帘帘”。

  燕燕不禁又想起熊家老婆说过的话:“人一老就开始走回头路了,越老越就活得像个娃娃了,有时候还不抵个娃娃伙儿!”

  果然如此,王家奶奶现在的身心状况真还不如一个三岁的掉鼻娃娃。

  燕燕从鼻孔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心情顿时沉重起来。她一走,逢上秀荣两口子赶集不在家,槽上的牲口谁来经管?谁给王家奶奶倒尿盆?谁又给她端送早饭?

  “唉!自古忠孝难两全,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妈妈不是经常说,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嘛!”

  燕燕把心一横,既然打定了主意,绝不允许自己再犹豫不决。

  整整一上午的时间,燕燕都钻在厨房里煎油饼。平时她们家煎油饼至少得两个人,燕燕揉面擀面,秀荣烧火煎油饼。这还是燕燕第一次一个人煎油饼。

  锅底的木柴冒着青黄的火光簇簇地燃烧着,趁着锅里的油还没有烧热,燕燕赶紧把分好的面基子揉圆,连续擀了四五个准备下锅。等油饼下锅煎熬时,她又马不停蹄地揉面擀面。幸好锅底烧得是硬柴火,只需要不间断地往火塘里添硬柴就行。添完柴火,她熟练地撩起围裙象征性地擦拭一下手又赶紧去案板上揉面。

  以前王家奶奶做饭就这样,正在揉面时发现锅底没火了,拿刀把粘染在手心的面刮拭几下,连忙坐灶火仡佬里添柴烧火,起身的同时顺手在围裙上擦拭一把。那时候,燕燕还在王家奶奶跟前嘟囔,嫌她不讲卫生。后来,她观察到秀荣做饭时也这样,就连伸长舌头舔油瓶的姿势都和王家奶奶如出一辙。如今,燕燕也变成了这个样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舔油瓶也变成了她的一种惯性动作——油倒进锅后便自然而然地歪斜着脑袋舔一下瓶口。

  或许她的动作又像极了她们。燕燕的嘴角微微上扬,感慨之余,她随口哼唱起上中专时听过的一首歌,调子很熟悉但她只会唱一句:“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她嘴里不断地重复哼唱着这一句,一边手忙脚乱地忙活着。

  案板上最大的和面盆里,金黄的油饼已经摞成了山丘形状。她又取来一个搪瓷盆子盛剩下的油饼。

  燕燕在心里盘算着,天气冷了馍馍能放得时间长,除过颜龙回来拿的,剩下的三四十个油饼够他们三个人吃一周。至少一周里秀荣可以不用再蒸馍馍。

  把家里打整好后,燕燕才开始准备她的行李。自己的衣物没几件,一个手提袋足以装得下。听小燕说,她和雪儿在租的房子偶尔也做饭吃。燕燕便找来一个蛇皮袋子装了半袋子洋芋和一捆葱。她想到上去一时半会找不到工作前,自己做饭吃至少可以节省点开支。她手头一分钱都没有,必须要挪用父母的钱。

  二十岁的人了,还伸手跟父母要钱,跟她一起上学的人大多数都独立自主了。想起来她就觉得无能和羞愧,莫名的自卑感油然而生。

  她取出存生夹钱的账本抽出了一张50元。这已经足够了,买火车票36块,剩余的十几块留着备用。

  燕燕翻看着记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收入和支出的账目。

  这个红色的笔记本是秀荣当时在白银卸煤时买的。前半部分有她当年打工时记的帐和写的日记。她把进账和开销都罗列得很清楚,买馍馍花的五毛钱都详细地记录在案。后半部分都是秀荣写的日记。燕燕三个之前翻箱倒柜时也曾拿出来翻看过。有些是秀荣自己写的每天从早到晚干的事情,像记流水账一样,读来有许多错别字。有些不知是从哪里摘抄来的歌词和俗语,比如“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类似的话。那时候,他们虽不懂意思,却能背得滚瓜烂熟,只要有一个人起个头,三个人便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当顺口溜说着玩。

  时隔多年,燕燕再次读秀荣当年写的日记,似乎能更深切地体会她当时身处异地,对爱人和孩子的牵挂和思念之情。有一篇是这样写的:“我的孩儿,为娘的在外地牵挂着你们。这个时候你们应该早已睡了,我们才放工回家。今晚xie完梅,我们卖废铁还收了点外快,你jiujiu他们几个去吃羊肉串了,为娘舍不得吃,吃那个还不如把钱省下回来时给你们三个买点好吃的……我们到老都是下苦的人了,为娘多么排(盼)着你们三个长大有出息,不走我们的老路……”

  读着读着,燕燕内心一阵酸楚,眼泪打落在字里行间。她一把合上笔记本,原封不动地放回被窝的夹层里。自从搬到塬上来,账本和钱都放在这个固定地方。

  燕燕摊开信纸,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如何下笔。她想把私自挪用钱的事告知他们,还想把自己离家出走的真实想法如实相告,并取得他们的谅解和支持。既不能让他们担心,更不能让他们一路追赶来,然后再把她规劝回家。

  稍作沉思后,她一气呵成地写了满满当当两页。她没有勇气回过头检查有没有错别字或者语句是不是通顺连贯。她按写信的格式折叠整齐,放在了炕头最显眼的地方。

  四点左右,燕燕就开始着手做晚饭。临走之前,她没有进屋和王家奶奶打招呼。当进城的最后一趟班车远远地按喇叭鸣示的时候,她背上背着半袋洋芋,手提着行李,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铁大门。

  她心神不宁地进了候车厅,不时地转头向身后看去,估摸着到了秀荣两口子赶集回家的时间点,她更焦急不安起来,一边盼望着列车能提前进站,一边探头往进口处望去,生怕在人群里看见他们的身影。

  秀荣两口子赶完集回到家门口,没有看见燕燕像往常一样跑出来给他们开大门。他们把车停到院子里,还是不见燕燕的动静。存生先开口说的话:“咦!这个女子今儿个下午跑哪儿去了?咋不见出来给咱们开门?燕霞——”

  秀荣刚开始也没太在意,爬到车厢里收拾着烂菜叶子。

  王家奶奶拄着搅料棒,扶着门框说道:“我见燕燕背了多半袋子啥东西,手里提的包包系系出去了。我刚准备问呢,人家就把大门绊得锁上了,我当给谁送啥东西去了,到而今还不见人回来!女子娃娃大了,走哪达人都要操心呢!”

  秀荣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抬起头,胸有成竹地对存生说:“咱们两个打个赌,这个女子肯定背了半袋子洋芋走兰州寻小燕去了。你赶紧先去看看账本里的钱够着吗。少了钱,肯定就是燕燕拿上走了。”

  存生加快脚步进了偏房,他先看到了炕头上的信。看完信后,两个人像丢了魂似的,呆呆地坐在炕头边不知所措。秀荣老早就饿了,一路上肚子只管咕噜噜直叫,这会儿感觉像是有人拿个刀子在腹中乱砍乱戳,一阵一阵抽搐得疼痛。她强忍着叹了一口气,说:“唉,强扭的瓜不甜,咱们把娃扣到家里终究不行。走了就走了,这让去。没看人家信上写的,人家也有人家的路要走呢。这个女子!出远门呢不多拿点钱,五十块钱买过车票够弄个啥,不多拿点钱上去,一时半会儿能有个合适的工打吗!小燕挣下的那点钱能供住她们两个人花吗!人家走了,咱们的日子难道不过了!”

  存生呆呆地坐在炕头望着外面,像是还没有缓过神来,眼角边还挂着两团黑黄的眼屎。

  秀荣从厨房里传来声音:“快来吃饭!吃完了到老九家给小燕去个电话,让小燕明早上去把燕燕接一下。这个女子没有出过远门,我心里还有点不放心。这个怂女子,要走你正大光明地走嘛,还偷偷地走了,难道上还害怕我们拖你的后腿。”

  存生为了宽慰秀荣,同时想起燕燕背走了半袋子洋芋,不禁抿着嘴苦笑道:“你说咱们这个瓜怂女子,咋想起来拿半袋子洋芋的?”

  秀荣红着眼眶笑着说:“唉,我那个瓜女子呀!我娃肯定想着拿些洋芋就再不用花钱买了。”

  吃罢晚饭,存生两口子联系上小燕后再三叮咛:“你姐姐太没出过远门,没有你在外头混得灵光,走时身上也没装钱,你可要处处抬让着呢。你们两个该吃吃该喝喝,钱不够了就给我们说。我们两个一天挣死累活,还不是都为了你们三个,只要你们三个好好的比啥都强。你姐姐脾气犟,有啥话好好说,找不下活或者干得不顺心了,她想回来就让回来,权当出去散了一回心……”

  小燕在电话那头连连答应着,叫秀荣两口子把心放在肚子里,她一定会照顾好燕燕。

  得知燕燕第二天早上到兰州,小燕特意倒成了夜班,这样的话,她早上九点就可以下班,白天就可以陪着燕燕。

  列车进站大概八点半左右,正是她们盘点交接班的时候。小燕一边干活一边听着车站广播,她知道燕燕出站肯定先来候车厅找她。

  火车按时进站。燕燕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出了站,耳畔还回荡着火车咣当咣当的行进声。进了候车大厅,她就在最近的柜台前打问小燕,碰巧遇见了和小燕同租一室的雪儿。她把燕燕带到了小燕的柜台前。小燕正忙着盘点货物。

  燕燕羡慕地看着小燕和同事们一边忙碌一边谈笑风生。眼前的小燕已经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咧着大嘴哭号着去告状的那个女孩了。大城市的水土比乡里的水土更养人,小燕比上次回来又圆润了一些,白皙的脸庞突显得两只大眼睛更加炯炯有神。应该是燕燕偏心眼的缘故,同样的妆容和衣服,燕燕怎么看都觉得小燕比别的姑娘更耐看。小燕的自信和开朗也让燕燕有了底气,乡下人刚进城的那种卑微和拘谨感慢慢地从她心里消散。

  下班后,小燕先带着燕燕来到二楼候车厅给她的一个同事归还暖水袋。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小伙双手叉兜站在医务室门前,似乎专门在等小燕。两个人双目对视,小燕嘴角上扬,脸面微微泛红,步伐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快走近时,那小伙子先开口问:“这就是你姐吧?你们两人长得挺像,就是你的脸圆的像个盘子。”说笑间便朝燕燕打了个招呼。

  小燕抿着嘴,故意做了个踢踹的动作,笑嗔道:“你早上吃韭菜盒子了吧,咋那么不会说话,直接说我呗,还拐弯抹角干啥呢。给!完璧归赵!谢谢不用谢!”

  小燕把暖水袋一把塞到那小伙手里,随即转头给燕燕做介绍:“姐姐,他叫丁总良,我们都叫他良子,是我们车站医务室最惹人讨厌的一个人。”小燕说罢,乜斜了良子一眼。

  良子没有反驳,眯着眼睛笑盈盈地看着小燕。

  燕燕完全可以确定,眼前这个中等个儿、阔脸大眼睛的帅气小伙就是小燕上次含沙射影提到的那个同事。从他们彼此的反应来看,他们两人应该是相互倾慕。趁着他们两个聊天的功夫,燕燕仔细打量着他们。她觉得良子和小燕的眉眼间有点相似,都属于浓眉大眼型。燕燕在心里嘀咕:“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转瞬间,她又镇定了下来,“八字还没一撇呢,我的想象力未免也太丰富了。不过,比起贾洼的那个小伙子,这个小伙子无论从气质还是长相上都占上风。”

  出了火车站,她们姐俩先给家里打电话报了个平安。燕燕把小燕推搡到前面,她不好意思,也没有勇气跟父母开口说话。电话那头,燕燕能清楚地听到,秀荣不断地叮咛小燕,马上就到腊月里了,天寒地冻的,活肯定不好找。如果找不下合适的活,她想回家就让她回来,过完年天气暖和了再上去找活干。

  打完电话,小燕带着燕燕来到火车站旁边最阔气的一家牛肉面馆,给她们两个人要了最豪华版的牛肉面套餐。

  燕燕边吃边嘟哝,嫌小燕太过浪费钱,一顿面花了几十块钱。她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很开心。这是她吃过的最贵的,也是最香的牛肉面。平凉城里可没有这么讲究的牛肉面。她觉得她又见了一回世面。

  她们姐俩抬着半袋子洋芋穿过一条人潮拥挤的狭长街道,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终于到了小燕的出租房前。穿过昏暗的大门洞进到院里,里面更是暗淡无光,四周加盖的楼宇笼罩着一个巴掌大的院子,中间还架着一个旋转的铁皮楼梯。从出租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声、电视声、婴孩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使得院子混乱不堪。

  走进这个不足十平方米的房间,映入眼帘的是靠墙摆放的两个铁架子床,中间的晾衣架上挂满了衣物。靠窗摆着一张桌子,上面堆满了零食和做饭的调料,还有各种用具。旁边的木头支架上放着一个小锅,煤气灶接连着桌子下面的一个煤气罐。

  四处打量了一番后,燕燕开玩笑地说:“早知道兰州的房这么紧缺,我应该把咱们家里的房随便搬一间拿上来咱们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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