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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陌上山花无数开 三点余禾 5918 2024-11-12 16:26

  杀过年猪的前一天是寨河集,秀荣两口子下午卖完菜顺路去了趟熊家渠。秀荣想借着叫熊家老婆吃杀猪饭的由头,把她接到白家洼小住几天。

  秀荣早在赶白庙集时就给熊家老婆提过一嘴。熊家老婆一见到秀荣两口子,满脸的欢喜溢于言表。秀荣在饭桌上试探性地问效忠:“大哥哥,我们明儿个准备杀猪,想把妈接过去浪几天呢。你们没啥事都过来吃血馍馍来。”

  效忠放下饭碗,拿手掌擦了擦嘴巴,说:“能行,反正腊月里除了一天吃两顿饭,其余都闲着没啥事。妈如果想去浪,就让浪几天了回来过年。上一回到你们浪门子,我看你们那个猪喂得肥的很。咱们庄里的过年猪也都集中在这几天杀呢,小文媳妇还喊你大嫂子明儿个过去帮忙做血面呢,我们在那儿吃点算了,这几天顿顿吃的是血面。”

  熊家老婆早就准备好了她的几件换洗衣服,吃罢饭就跟着秀荣两口子回了家。

  颜龙放了寒假回到家里,王家奶奶牵肠挂肚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看到颜龙的个头窜出了不少,脖子又细又长,整个人也清瘦了一圈,王家奶奶总会心疼地念叨:“学校食堂里的饭不养人,做饭的人给娃娃一顿胡日鬼,看把我娃瘦成啥样子了!脖子又细又长,像个油瓶子一样,都不知道咋撑住那个大头的,再看那个大脚片子,看那样子,还是正长个子的时候。杀了猪你就好好吃肉长肉,上了个学堂把我娃瘦成竹竿了!”

  燕燕听见这话,心里很是不美劲儿。她又撇嘴又翻白眼,瞪着颜龙说:“八十老,向着小。这些孙子当中,奶奶最偏心你!这下就该你好好地伺候老婆子了,我再不管她了,谁让她那么偏心眼。”

  自从颜龙回来,就换了他给王家奶奶提倒尿盆,端茶倒水和煨炕,喂牛拉粪的活他都包了。

  正值青春期的颜龙,扁豆大小的痤疮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的整个脸庞,鼻棱上更是有几个高高隆起的红色丘疹。他们姐弟三人,除了小燕脸上光堂干净,燕燕和颜龙都被青春痘折磨得够呛。燕燕自从十六岁开始冒青春痘,反反复复就没有消停过,回到家更是变本加厉,满脸都是深红的粉刺和青黑的痘印,使原本就不自信的她一度陷入自卑的深渊。燕燕上中专的时候,学校旁边有家药铺,店主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妇女,她曾给她专门配制研磨过一种能直接上脸涂抹的药,只要坚持涂抹脸上就会变得光滑,痘印也会消散不见,只是要长期依赖那种药膏。出了校门以后,燕燕脸上还是不停地长痘,只是没有以前那样频繁。只要冒痘痘,她就用打听来的各种方子处理,还坚持用盐水洗脸,睡前用牙膏抹擦,这些办法都不起作用,脸反倒被她挤的青一块紫一块。等她想起那家药铺再去配药时,药铺已经搬了地方。

  颜龙脸上的痘痘比燕燕还严重,而且都是脓包型的丘疹,后背和脖颈里都是。等到血脓被挤出囊肿变得干瘪,里面就会包裹着一块黑色的芯子,颜龙经常对着镜子挤。后背上够不到的地方,燕燕就帮着他挤出来。两个大拇指对准干瘪的痘痕,稍微带点气力一挤,虫卵形状的黑头会连带着白色的身子一股脑被挤出来,留下一个深深的窟窿眼儿。

  燕燕呲着牙咧着嘴,一边挤一边不断地叫喊恶心,同时庆幸自己脸上的青春痘没有长成颜龙那样。她开玩笑地自嘲道:“命苦不能怨政府,谁让咱们遗传了爸爸的糟粕基因,都是爱长痘痘的油性皮肤。”停顿了一会儿,她又笑着对颜龙说,“你说,这些痘痘也长得怪,咋不长到沟蛋子上,反正没人看见,长多少都不用操心。”

  颜龙接过话茬说:“即使长到沟蛋子上,那也还是长在身上。你知道痘痘长到哪儿人最不操心吗?”

  燕燕想也没想,就好奇地问是哪儿。

  颜龙鼻孔里哼哼了两声,转过头笑嘻嘻地说:“瓜怂!这个都想不出来。痘痘如果长到旁人脸上,你说你操心吗?”

  燕燕恍然大悟,一巴掌拍打到颜龙的脊背上,哈哈大笑起来。

  熊家老婆的到来让全家人都很高兴,尤其是王家奶奶,两个老婆子时常抬高了嗓门在屋子里闲聊。只要她们一说话,站在院子里都能听个一清二楚。她们聊天说话的时候,熊家老婆习惯性地靠着炕墙,被窝盖着她盘着的双腿,手自然而然地塞进腿裆里取暖。熊家老婆是个十足的话唠,按秀荣的话说,她是越老话越多。不管王家奶奶能不能听真切,也不管她爱听不爱听,她总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一旦畅所欲言就没完没了。王家奶奶一会儿倾斜着身体斜偎在被窝上,一会儿平躺在炕上,她像个忠实的聆听者,不管有没有听真切,她都耷拉着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直到熊家老婆说得哈欠连天,直到王家奶奶闭紧双眼。

  燕燕打小就喜欢听老一辈的人讲他们那个年代的故事。有一次,她突发奇想地问熊家老婆:“外奶奶,你结婚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电视上演的那样,搭个红盖头骑上毛驴就出嫁了?”

  熊家老婆先是斜着眼睛睨了一眼燕燕,木讷地思索了片刻便无不感慨地笑道:“我们那时候可怜的,哪能跟而今的年轻人相比。山沟沟里的女子出嫁,都骑的是毛驴,远路上得走好几天。唉,那时的人封建的,我出嫁前连你外爷长得像啥模样都不知道,光听人传道说个子高人也长得攒劲。我们家里姊妹子多,河道里都是山地收成又不好,经常吃了上顿愁下顿。唉,那时候女人家可怜的,又没有个计划生育,结了婚就给人家一窝子一窝子地养娃娃。大着肚子照样割麦子,有的女人把娃生养到麦趟里,那镰刀把脐带剪掉,大襟子撩起来就抱回去了。不光是谁一个,那会子的人都恓惶。”熊家老婆停顿了片刻,用舌头在嘴里鼓捣了一阵又说,“算上糟蹋的和狼叼去的,我前前后后一共生养了八个。说起来能把人羞死,那时候儿媳妇和婆婆都大着个肚子等着养娃娃呢。你碎舅还比你向前哥哥小半岁,吃的你大舅母的奶长大的。”

  王家奶奶听着听着就忽闪着眼皮打起盹来,她吃力地翻了个身,呼地睁大眼睛扫视了她们一眼,张嘴打了个哈欠说道:“那会子女人把娃娃养地里就不是啥稀欠事。儿媳妇和婆婆一达坐月子的都多的是,我们存生比他外甥还要小一岁呢,我记得我正怀存生的时候,我们玉兰生他们大儿子呢。”

  熊家老婆附和了一声,随后又开始随心所欲地感慨起来。燕燕摇晃着熊家老婆的胳膊让她继续说骑着毛驴出嫁的情景。

  熊家老婆见王家奶奶困顿难捱,便起身给她拉了个枕头,和燕燕一起扶着她平躺下来。王家奶奶歉疚地说道:“唉,人到该死的时候就窝囊的不行了。我今年个冬天一直迷迷瞪瞪的,眼前头也时常不干净,动不动就能梦见我们那个死了几十年的老鬼和我大我妈。还想着和你好好拉个闲呢,乏劲一上来就不由我了。要死就要赶紧死呢,一觉睡得死过去还享了福了。”

  熊家老婆给王家奶奶拉好了被子,贴着她的耳畔笑着说:“他姨娘,你困了就睡下缓着,再不要胡思乱想了。天气一冷人都是这,热炕越坐人越迷瞪。眼见着过完年就打春了。天气一暖和,人就跟着节气缓过来了。”

  熊家老婆的话还没说完,王家奶奶的眼皮快速地忽闪起来,她半张着嘴巴,似乎还想竭尽全力地回应熊家老婆,不等眼皮紧贴到下眼睑,她又昏昏欲睡了过去。

  秀荣在炉子旁边的茶几上切着爛臊子的肉丁。门外的台阶上放置着切成方块的五花肉,这是她从庄里的几个年轻媳妇那里学来的办法,冻得僵硬的肉块比新鲜的肉切起来更省劲儿。秀荣切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旋转几下右边酸疼的肩胛骨。长期用右手提秤称菜,每天至少有三四百斤的菜要从她手里称出去,使得她右边的肩膀早早落下了肩周炎症。酸疼难耐的时候,揉面切菜都成了困难。

  燕燕倾斜着身子坐在秀荣的斜对面,她的左手中拇指头上缠裹着一块布条,就在刚才切肉的时候,她一不小心把手指切破了。她一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切肉,一边在心里愤愤地抱怨着嘴上不敢说的话:“年年都要过年,年年都要切臊子和爛臊子,把人能破烦死!为啥要过年呢?过年有个啥意思呢?我连一点点盼着过年的激情都没有,光觉得人和猪一样,除了吃就是睡,活着好像就是为了一张嘴,太没意思了!”

  厨房的地上还放着半扇猪肉。秀荣两口子正在讨论今年到底卖不卖肉。存生想卖半扇留半扇,留够一年吃的就行。出于各方面的考虑,秀荣一斤肉都不想卖。她的理由也很充分:从明年开始,她不想再喂猪喂鸡了,鸡圈里剩下的两只鸡,她也想趁着年前有时间杀了吃肉,只留槽上看的两头牛耕种庄稼,门前拴的狗看家护院就够了。燕燕开了春就要去兰州,不管是去考试还是打工,他们都要一门心思地支持孩子,总不能把她一直拴到自己裤腰带上。工作不报啥希望就该让燕燕自己去闯荡一番,东边不亮西边亮,女孩子不比男孩子,如果能碰个好对象,或许还能把命运反转过来。她说道:“燕燕不走我犯愁,燕燕走了我更愁。如果燕燕走了,咱们两个人赶集时家里就没个人经管,槽上的牲口咱们还能像去年一样,给小利他大给一把钥匙,中午进来饮一回牛。炕上躺着的咋办?眼见着老婆子一天不胜一天,跟前没个人总不行。”

  说到这些,存生叹着气低下了头。看着错生的样子,秀荣的心情也不由得变得沉闷起来。她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在心里反反复复地琢磨起来:“这个话我先不给他明说,我先在心里盘算好。等燕燕前脚一走,我后脚就要指着他去和老大商量,给老大留一把大门上的钥匙,他们不赶集便罢,逢集出门不在家的时候,让老大中午过来帮忙饮牛的同时把炕上的老婆子也照管一下。同样都是一个妈养大的儿子,同样给他们拉扯过孙子。老婆子给我们出的力多我承认,我也没有亏欠下她。不管我嘴上说了多少嫌弃的话,哪一顿茶饭我也没少着她老婆子的吃喝。老婆子如今躺到炕上了,他们总不能像个外人一样不闻不管,像走过场一样,十天半个月了才来看一回。这个人是个没出息,从小叫老大压制习惯了,心里有怨气还不敢在老大跟前挑明说出来。这下他再不张嘴给老大家说这个事,我就要把这个话摆到桌面上说清楚,不行了就像邓六斤家一样,让老婆子到一个儿子跟前住一个月……”

  再往下想都是些不着边际的气话,秀荣深深地舒了一口长气,她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个“怂成精”,光嘴头上功夫厉害,真的让她把王家奶奶推搡出去,她良心上这一关肯定过不去。

  自从上次认认真真地端详了王家奶奶的脸色后,秀荣的心里一直有个不好的预感,只要看到王家奶奶的脸她就不由自主地心头一颤,两个孩子和存生都说她是心理作用。为了证实她的预感,她开口问熊家老婆:“妈,你看燕燕她奶奶脸势好着吗?我咋看着有点瘆人,人家爷父几个都说我是心理作用。往年一到冬天,人家就喊叫这疼那疼,一直喊人给她叫贵平挂针,呻吟的人心里瞀乱呢。往年脸上啥样子我倒记不清楚了,今年人家没有喊叫也没有呻唤,我倒还不习惯了。我咋觉得我们他奶奶脸势不正常,有点怪模怪样。”

  熊家老婆坐在旁边剥着蒜,听秀荣如此一说,她便附和着说道:“我也看着你们他奶奶脸势不好。秋季里搬玉米棒棒我来浪的时候,虽然腿脚不灵便,脸上倒还看着活泛,还能跪到地上给你们剥几个玉米。这一回来看着人瘦的不像啥了,脸上的骨头也突出来了,一直看着把她迷迷瞪瞪的。前脚还和人拉闲呢,后脚又丢盹纳梦去了。人老了身上没有血色,身上就剩下一把干骨头了。”

  秀荣试探性地问熊家老婆说:“妈,你见得多,你看燕燕她奶奶能凑合到开春吗?前几天晚上我还听见信侯在我们场边的树上叫唤了几声,那个声音听得人后背发凉呢,不由得我往他奶奶身上想。这个信侯可怪的很,只要听见在谁家庄子上叫唤,谁家指定有白事呢。”

  燕燕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活,她瞪圆了眼睛怔怔地回忆着,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她怎么一点儿声响都没听见过。

  存生提了一桶炭进来,往炉子里丢了几块,火苗瞬间从缝隙里冒着青烟窜出来,灰尘渣滓洒落了一炉面。秀荣正要开口骂存生邋遢,存生知趣地取下挂在炉筒上的抹布擦拭起来,一边擦一边说:“你这个人呀!作精起来就没边没沿,信侯那东西就是个晚上出来活动的。以前在湾里住着的时候,信侯天天晚上在沟垴里叫唤呢。有个啥大惊小怪的。”

  秀荣翻了一眼存生再没做声。

  好奇心驱使燕燕赶紧问熊家老婆说:“外奶奶,我外爷殁的时候信侯到你们庄子跟前叫了吗?”

  熊家老婆抬起头回想了一下,说:“我忘了。反正信侯那个东西有点神呢。农村里人都把那个叫信侯,意思就是信侯能提前报信,老一辈人都这样说呢,我也不知道灵不灵。反正我看着你奶奶脸上不太好。寒冬腊月就是个要人命的节气,能扛到开了春就稍微能好些。你奶奶今年有八十五岁吗?”

  听熊家老婆这样问,存生坐在一旁算计起王家奶奶的年纪,嘴里咕叨说:“一七年的生辰,过了正月十五就八十六了。”

  说完这话,存生又起身进到王家奶奶的房里转了一圈。

  王家奶奶半张着嘴巴,微闭着双眼呼呼大睡。她的面颊上布满了灰黑色的斑点,包裹着脸颊的皮肤像是一层又褶又皱的塑料纸。颜龙胸前垫着一个枕头,趴在被窝里写着作业。和颜龙庞大修长的身躯相比,王家奶奶倒像是个五六岁小孩的身躯。存生叹了一口长气,转身把放在中间的炉火架旺,出门时叮嘱颜龙说:“你趴到炕上写字要注意眼睛呢!”

  外面黑漆漆一片,吹了一天的西风搅雪终于随着夜幕降临消停了下来。今年的冬天一直保持着干冷的状态,还没有安安稳稳地下过一场大雪。庄稼人都盼着过年前下一场大雪,所谓“瑞雪兆丰年”,下着大雪过年才有个过年的气氛。

  大风把电视的信号锅吹得收不来多余的频道。颜龙拿着遥控器对准电视翻来覆去地按着,找不出一个中意的频道。他一气之下就搬来梯架,爬到雨棚上面去调整电视信号锅。存生配合着颜龙,一边按着遥控器搜索频道,一边回应指挥着颜龙。

  秀荣和熊家老婆,还有燕燕三个人围着炉子一边磕瓜子一边闲聊。熊家老婆喋喋不休地学说着熊渠庄里的家长里短:“小庄里改全媳妇不是个好东西,出门割个草都要抹口红呢,最后跟上白庙一个有钱的老回回跑了;来娣招下的那个男人也不是个好怂,在外头混的不知道着家,前几天领了个半老不老的婆娘回来,叫媳妇和娃娃联合上把他和那个婆娘一顿好打。招娣心也狠,直接把男人撵出了门;咱们庄里莲莲看着像个半脑子,那个女子的命还好,招了个比她大十来岁的瘸腿男人上了门,莲莲头胎就给生了个儿子娃,那个女婿对莲莲也是没得说,走到哪儿都领着;咱们庄里和燕燕一起耍大的女子都结了婚了,彩云给到了荒山上,女婿还长得俊溜,就是家道不好。晴晴、丽丽,这些女子都出嫁了,结婚早的娃娃都能跑堂了……”

  燕燕先前还饶有兴致地听着,当熊家老婆提到她的名字时,她不由得警觉起来,生怕熊家老婆把话头对准她,她赶紧转移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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