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美茹自母亲来了之后,一直替公婆打圆场,说他们工作繁忙、抽不出空前来探望。这几日王有面对岳母和大姨姐,总觉有些歉疚——自己父母迟迟不露面,在人家心里恐怕早已印象不佳,思来想去,还是将实情和盘托出为好。他与张美茹商量,张美茹答应由她去向母亲解释。
这几日,员工们都起得很早,抽空为经理布置新房。王有下班也赶来帮忙,直到星期四方才收拾停当。
婚礼当日,新娘与家人暂宿于一家宾馆,权作娘家;自己的办公室则布置为洞房。新郎在饭店等候,同事们充作迎亲队伍,新娘的员工们便是送亲的娘家人。
一队车缓缓驶回,一群男男女女早已等候在门口。新郎将多日的渴望尽寄此刻——我终于可以亲手抱起我的爱人了。他打开车门,可身材高挑的新娘却一时难以抱出。他心想:莫非是自己力气不够?于是使足力气,终于将新娘抱起,脚下却忽地一滑,一个趔趄,竟又把新娘跌回了座位上。两人相视,不由笑了起来。
围观的人们更是哄堂大笑。有人喊道:“加油!加油!”还有人开玩笑:“王有,抱不动的话我替你呀!”又是一阵欢声雷动。
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新娘为了不让新郎难堪,便主动下车,挽住新郎的胳膊,在外面就踏着心中默响的《婚礼进行曲》节拍,一步步缓缓走向喜房。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骤然响起,打乱了他们的步伐。新郎拉着新娘往里跑,浓烟弥漫店门,也涌进店内。新郎新娘视线模糊,东撞一下、西碰一下,疼得厉害也不敢出声,总算跌跌撞撞进了门。
员工们今日也格外开心,她们不好意思闹主人,便逗起了伴郎。你一把、我一把,竟把伴郎的脸涂成了包公模样。
男方朋友则围着新娘起哄。他们拿出事先备好的喜糖,让新娘咬住一端,另一端递向新郎嘴边。新郎自然乐意,他等待着这一刻,见新娘忸怩不肯,便递去眼神示意“别怕,来吧”。新娘仍原地不动,新郎等不及了,主动凑近,嘴唇几乎就要贴上。朋友们怕新娘躲开,忙将两人往一处推,两张脸紧紧挤在一起,连呼吸都困难。张美茹开始挣扎,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王有的嘴唇却渗出血丝,众人忙问:“怎么啦?”年轻人笑嚷:“被新娘咬破啦!”屋内的笑声几乎溢出店外。张美茹羞红了脸,王有赶紧解释:“是你们推得太用力,糖块把嘴唇硌到牙上了。”
这一拨人还没闹够,另一拨又拥了上来。他们端来五个喜馍馍放到床上,让新娘吃,说是本地讲究。新娘不好违背规矩,便拿起一个掰开要吃,可这馍馍竟是生的。她放下说:“是生的。”又拿起一个:“这个也是生的。”再换一个同样如此。她心知其中必有蹊跷,便接连掰开寻找熟的,可掰完也没有一个熟的,只好说:“都是生的。”大家齐声笑起来:“都生就好啦!”新娘这才恍然大悟,脸又一次红了——原来他们在这儿等着呢。
闹新娘的人正笑着,忽听身后比这儿还热闹。回头一看,同事伴郎被姑娘们闹得那般狼狈,心想这些外地姑娘胆子真大,也得给她们点颜色瞧瞧。于是有人挤出钢笔水,有人用红纸蘸水,既抹姑娘脸蛋,又给涂上颜色。姑娘们也毫不示弱,够得着够不着都要还手,场面热闹非凡。他们就像戏台上的演员,有的唱黑脸,有的唱红脸,各有各的扮相。
新娘新郎看着众人如此欢腾,不禁相视而笑。此刻,他们觉得自己成了快乐的创造者——就让这些终日为他们忙碌的姑娘们好好玩一回吧!
总管先生高声招呼:“入席就座啦!”服务员们“轰”地往外跑,赶紧洗脸,旋即又各自忙起本职工作。
随着悠扬的《婚礼进行曲》,一对新人缓缓走上礼台。参加婚礼的人们见到美若天仙的新娘,无不啧啧赞叹:“哇,太漂亮了!”“噢,简直是罕见的美人!”“比电影明星还俊!”“这姑娘怎么长的,天下的美都让她占全了!”“怪不得王有爱得不顾一切,穷追不舍。”
就在店内隆重举行仪式的同时,店外有一对老夫妻正向里张望。“真是他们吗?”妻子问,“难道真就这么典礼了?”
丈夫边瞧边应道:“看不清是谁,反正一个认识的也没有。”
“难道他连亲戚也没请?”父亲心里很不是滋味,生气地对妻子说,“等下拜高堂,儿子该多尴尬!都怨你!”
妻子毫不相让:“你确定是他们吗?我看不是。他那天说的是气话,哪能真瞒天过海呢。”
店里的新娘新郎正进行各项仪式,只听司仪喊了“拜天地、夫妻对拜”,却未闻“拜高堂”。父亲觉得此时进去也晚了,夫妻俩悄悄转身离去。店里有人瞥见他们,但因不认识,只当是看热闹的过客。
父亲一路叹息,为自己未尽到责任而惋惜;母亲则愤愤咒骂:“这个没良心的,拉扯他这么大,看老娘没用了,自己偷偷办喜事,把老娘晾在一边!”
此后,左邻右舍渐渐传开了。人们见了王有母亲,总要说:“你儿子真有本事,娶媳妇没花一分钱。”“连房子都不用买,真省心。”“你可是有福气,开门一股大风刮来个媳妇。”
不管旁人出于何种心意,这些话对王有母亲而言句句刺耳。她听了总沉着脸以示不悦,久而久之,旁人也不再提起,真正羡慕的也只藏在心里了。
母亲攒了一肚子的骂等着儿子,儿子熟知母亲脾气,许久不曾回家。直到母亲想得掉泪,他才回来。他仿佛就在等这一天,因而逃过了责骂,反而听到千叮咛、万嘱咐的关怀。
没有母亲的责备,王有心里也踏实了些。张美茹与王有终于舒心如意,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