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美茹果然出来了。王有借着干活的顺路,赶紧低声问:“介绍信也带来了?”张美茹这才恍然醒悟——这两日光顾着与母亲和二姐团聚,竟全然忘记了王有最挂心的事。她露出一副歉意的神情,却又故意拖长了语调:“我没问呢,不急。你的面试算是过关了,不过思想品德还有待进一步了解,你就老老实实接受检验吧。”末了,还朝他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俏皮。
王有又是急切又是无奈,半开玩笑地说:“你给做个工作不就行了?”
“当长辈的,对她五十岁的孩子都不放心,我说了哪管用?你难道没向你父母汇报我吗?他们能批准吗?”
王有不耐烦地叹道:“那得等到啥时候呀!”
“你着急个啥。”张美茹边说边露出那幸福的微笑,眼角眉梢皆是暖意。
王有笑着,忽然伸手使劲搂住了张美茹的腰,低声道:“你还在这儿装腔作势!”
“快放开,让人看见了……”
开饭了,服务员们一起到旁边用餐去了。这边四个人的桌上,王有这位男士像主人一样殷勤招待着客人,母女二人满脸喜色。张美茹逗他道:“哟,你这是反客为主了。”
王有机灵一动,从容接话:“我承认我是你店里的客人,可这儿有远道而来的、也是我的客人,我就借花献佛,代为招待一下。”
未来的岳母和二姐听了,越发心满意足。张母亲切地说:“我相信老三没有看错人,这女婿我很满意。你们岁数都不小了,该成个家了。她早一天出嫁,我早一天省心。这次我把介绍信也开来了,你们抽个时间去登记吧,趁我在,早点择个日子把婚礼办了。”
王有高兴得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一股冲动的情感涌上心头,真想过去紧紧拥抱一下岳母。
二姐也笑着补充:“小王,你是怎么想的呢?”
正沉浸在喜悦中的王有如梦初醒,凭借余光觉察到二姐的问话,忙答道:“嗯,我听妈的安排。”话一出口,他的脸微微红了,感觉其他人或许觉得这声“妈”喊得有点早。可到了这个时候,我该叫人家什么呢?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对于从未听过女婿喊“妈”的张母来说,今天这一声听得她万分欣慰——大城市的人就是有礼貌。看咱农村那几个,人生得不金贵,嘴倒挺贵,只会“他姥姥”“他姥爷”地叫。
老人心里已是十万个同意。
王有一下班便刻不容缓,在单位各部门间奔走。终于,申请、审批一路顺利,开出了所需证件。他高兴地飞奔回饭店,吃完饭就领着女朋友直奔婚姻登记所。
中午正是夏日温度最高的时候,在这近似一个市的大县里,道路上行人寥寥。坐在家里不动都冒汗,他却骑着自行车载着人一路疾行,汗水止不住地流淌。张美茹把遮阳伞尽量举高、偏向他,可即便如此,也没能阻止汗水浸透他的衣衫。
张美茹望着公路两旁的杨树、柳树,它们像岗位上的卫兵,精神抖擞,傲然挺立,连那单薄的叶子都无畏酷暑,向人们展示着生命的坚韧。它们依然绿意盎然,舒展如初。有的枝叶稳稳托住几缕阳光,像小孩子玩镜子般,调皮地晃一下人眼,又装作若无其事。
张美茹心想:人要是能像树木那样直面阳光就好了,他也不至于出这么多汗。忽然又一个念头浮现——他这么有兴致地蹬着车,仿佛也像那高大的杨树柳树,一路也没听他喊过热,同样在与阳光抗衡。树木为了生命勇敢顽强地忍受紫外线的灼烧;而他……他为了爱情,已将一切困难置之度外。
终于到了。张美茹平素白嫩的脸颊,此刻却像一朵粉红色的玫瑰。他们走到一棵大树下,静候工作人员的到来。
登记很快完成。王有让张美茹坐公交车回去,自己赶忙上班去了。
晚上回来,王有到岳母房间商量婚礼日期。岳母说了个“三六九”的好日子,可近日里都赶不上星期天。为顺应“三六九”,他提出了星期六。
岳母这才恍然:“我都忘了你是上班的人了,咱乡下不讲星期惯了。”老人有点不好意思,“那就选个星期六吧!”
王有痛快应道:“那就下周六吧。我得赶快租个房子。”
张美茹笑他:“你真傻,这儿不是咱租的房子?把我办公室支张床就行了。”
王有这才发觉自己不如张美茹想得周到,略带腼腆地说:“这样更好,省得你来回跑,顺便我回来还能帮点忙。”
老人觉得再合适不过——寻求了一辈子俭省节约的人,即便是女儿婆家的事,对节省也格外敏感。
王有每天晚上回来总是悄悄睡觉,今天却坐在了正看电视的母亲旁边、父亲的对面,顺手抓了把瓜子塞到母亲手里,又给父亲倒了杯水。母亲奇怪道:“哟,我们家王有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表现这么好。”
父亲笑着直截了当:“你还看不出来?他今天是有事来求我们的,你就静观其变吧。”又看向儿子,“你爸猜对了没?”
王有笑道:“爸,你可真聪明。”他笑着,觉得双手没处放,也抓了几粒瓜子,这才自然些,接着说道:“我要结婚了。”
父亲并不意外,不同意又怕儿子生气,只“嗯”了一声。母亲和儿子闹脾气是家常便饭,她自然地把瓜子扔回盘子,拍了拍手,像要摆开阵势似地开口:“和谁?就那个外地的?”
“是!”
“哎哟,你可气死我了!为了你这个工作,老娘费了多少心血,你最后娶个农村人回来,我简直没脸见人了,我可怎么活呀!你这个没有远见的,就不懂羡慕人家双职工吗?我可丢死人了……”
一听母亲这翻来覆去说了十八遍的话,王有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迎着话头道:“下星期六就典礼,就在她的饭店。愿意不愿意去我告诉您一声,气劲儿过去再考虑考虑,给您一晚上时间。”说完便笑着朝卧室走去,还悄悄扭头看了一眼父母。本来想说说岳母来了的事,可没容两分钟气氛就紧张了——干脆还是不说了,弄不好一见面母亲更觉难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