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芳再也不想看到那秦老三了,她跑到婆婆屋里,强压着心中的波澜,对婆婆恭恭敬敬地说:“妈,我和您说个事,您别着急,也别担心。当初我找您儿子那会儿,你们都说他二十六,如今连一个年还没过,就成三十六了——你们合伙瞒我,可我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过下去。我嫁的是二十六岁的男人,三十六岁的人我是不会嫁的。您如果还想让我做您家媳妇,我就改嫁老四,他才是那个年岁的人,和我正相配。”
老太太听得老泪纵横,颤动着她那向里紧抿、皱褶横生的嘴唇,颤声道:“媳妇子,这万万使不得呀……旁人会笑话的,弟弟怎能夺哥哥的媳妇呢?”
朗芳劝说道:“这不算夺,是我自己愿意。是你们骗我在先,旁人会明白的。我现在才真叫人笑话呢——嫁了个‘大老汉’。”
“你小叔子断不会这么做,你千万别起这个念头……媳妇子,你就听我一句劝吧!”
“我了解老四,他会愿意的。我们俩……早就有那种心意了。他这几天去哪儿了?”
“出去打工了,往后还不一定回来。”
“不回来?听这话,是不是你们把他撵走的!”
老太太长叹一声,没有回答。
朗芳仿佛已在婆婆那儿交代清楚,转身回到自己屋里,对丈夫冷冰冰地说:“我决定和你离婚!我当初嫁的可不是三十六岁的人。你先搬出这个家,等我走了你再回来。如今我们既已说破,男女有别,不能再同住一屋。”
小秦满肚子话憋了许久,见她撕破脸皮,也忍不住数落起来,语气却仍竭力平缓:“你不是嫌我岁数大,是早就瞄上老四了。你当嫂子的不能这样,这会害了他——这事传出去,往后谁还肯给他说媒?”
朗芳抢过话头,斩钉截铁道:“我就嫁他了,还用得着别人说媒吗?”
小秦被呛得几乎喘不过气,心想:原来她早有预谋,纵使我不说真实年纪,她也会找别的由头闹腾。老四怕是早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否则她怎会如此理直气壮说出这般不合伦常的话?如今她见老四不在,便要跟我离婚……看来得赶紧给老四说门亲事,否则这个家真要闹出天大的笑话了。
他定定神,低声下气地劝朗芳:“快别闹了……既然我们从前能那么好,说明往后也能好起来。”他一心认定,既有过从前的好,便该有往后的好。
朗芳既厌恶眼前这个“小老汉”,又气愤自己受骗,此时心神几乎崩溃。她勃然大怒,朝小老头喊道:“你给我住嘴!以后不许再提从前——我丢人丢够了!你难道不明白?内因才是根本——我心里装的是二十六岁的人,他有点小毛病我都能包容,所以从前能对你好。可我一个妙龄姑娘,身边躺着个快四十岁、能称作‘老头’的普通庄稼汉,这得多让人难受!你叫我怎么接受?不可能,绝不可能,万万不可能!你走,我嫁的是二十六岁的人,不是老头!”她不顾手疼,在炕沿上狠狠捶打。
小秦心烦意乱——原以为娶了个漂亮姑娘是一生荣耀,谁料没过几个月就大祸临头。这事若传开,脸往哪儿搁?他索性不再搭理,任她自己闹,想着闹一阵没结果也就消停了。
可朗芳岂是他想的那么简单。她逼问:“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小秦仍蹲在原地不动。朗芳见状,跳下炕就往外冲。小老头赶忙起身拉扯,两人像拔河般各拽一方。朗芳仗着个子高,扬起纤手朝那张老脸“刮”了一记耳光,又抬起长腿朝他胸口一蹬——小男人踉跄倒退两步跌坐在地,与此同时“呲啦”一声,朗芳的上衣被扯破了一道口子。
朗芳挣脱丈夫,疾步往外走。小男人怕被外人看见,赶紧追出去拉扯,低声告饶:“我走,我走,行了吧!”朗芳跟着他回屋,冷冷道:“把你铺盖搬走,用具拿上,最好别再进来。”
“我得先跟妈说一声,不然老人受不了……”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一同进了母亲房间。母亲正歇午觉,听见儿子唤“妈”,慢慢坐起身问:“你们吃过了没?没吃就自己端上来,饭我刚放下,还温着。”
儿子说:“我们吃了。”
朗芳紧接着开口:“妈,您一向待我好,我对不住您……耽搁您一会儿,跟您说个事:我坚决不跟他过了。您若还想让我做您家媳妇,就把老四叫回来,我要嫁他。你们要是都不同意,那我就离婚走人。就算不离,这地方我也待不下去了——你们看着办。”
小秦满面沮丧。母亲狠狠瞪他一眼,心里骂:你个蠢东西!别人都替你瞒岁数,偏你自己说破,如今惹出大祸,你也尝到苦果了。
朗芳回自己屋,将丈夫的衣物被褥全都抱到婆婆屋里,随后独自关门回了房。
那厢母子二人相对泣不成声。母亲抹着泪问儿子:“你怎么打算?就由着她离婚,还是另有法子?”
儿子擦掉眼泪,灰心道:“看她那架势,怕是拦不住了……要不再等几天,若实在不行,我就放手。她看上老四了,老四我看也有那意思……您要觉得能行,就成全他们吧。我是留不住她了。”
“老四真要娶媳妇,哪用花这么多钱?再说这事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我若不放,她人跑了,钱也打了水漂……老四要是愿意,就那样办吧。”
母亲也擦了擦泪,这动作仿佛让她拿定了什么主意。她开口道:“要不……再等几天看看?如今她正在气头上,说的话未必当真。”
他们万万没想到,朗芳收拾了一下午行李,独自过了一夜,第二天便催着离婚。母子俩束手无策,只是心有不甘。于是请来大哥二哥商量,众人皆道:老四娶老三的媳妇成何体统?除非老四这辈子不想说亲了!别理她,看她能闹出什么花样。就这样,小秦天天早出晚归下地干活,朗芳根本找不到机会跟他提离婚的事。
朗芳便开始想对策。她终日不掀窗帘,也不出门。婆婆有些怕了,敲门央求进去。朗芳概不理睬,心想:我看你们能撑多久——就算不心疼我,总该心疼那笔彩礼钱吧?这是她年轻气盛的想法。而婆婆作为老人,思虑就多了:首先便有一种不必要的担忧——怕媳妇寻短见。那样没法向亲家交代,更会败坏自家名声;其次也如老三所想,她怕鸡飞蛋打,人财两空。
老太太急了,等小秦回来便催他进去看看。小秦也慌了,索性撬门入室,老太太紧随其后。只见朗芳水米未进,屋里阴冷如窖,老人顿时心软了,哭喊道:“媳妇子,你可不能这么作践自己呀……快起来,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我们担待不起啊……呜呜……”
小秦对她的怨恨消了一半,赶忙抱柴烧炕。朗芳趁机发挥,也哭着道:“你们别管我,让我这么死了算了,谁都省心……老四啊,你可能再也见不着我了……”一听她喊老四,小秦脸色又沉下来,怒气冲冲地烧着火。水开了,他只递上一杯水,再无心思做饭。做完该做的便摔门出去。婆婆站在炕沿边央求媳妇起来吃饭。朗芳见那厌物走了,又见婆婆这么大年纪还如此低声下气,有点不忍。她爬起来抱住婆婆哭道:“妈,我还想做您家媳妇……您让他们把老四找回来吧,不然我真活不下去了!求求您了……咱们将心比心,若是您自家闺女,您能答应吗?求您答应我吧,就当救我一命……”
婆婆两手托着媳妇的肩,让她松开。朗芳盘腿坐在炕上,等婆婆回话。婆婆苦恼地摇摇头,对她说:“你做谁的媳妇,都是我家媳妇……可你叫我怎么向老三开口?这毕竟是他的媳妇……”
“我们只差办离婚手续,绝不可能再过下去了!”
“不管怎样,你先吃饭。老四……大概过年才回来。日子总得自己过,等他回来再商量怎么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