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伏暑相融的日子里,绵绵细雨总是那么缠绵悱恻,一连三天就那么下着,将整座县城笼罩在烟雨朦胧之中。道路泥泞不堪,深深浅浅的车辙阻碍了交通,把那些焦急等待中考分数线的同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各自家中团团转。
今天是第四天了,雨势应当停歇了。天光微亮时,安亚萍在朦胧睡意中蓦然惊醒,屏气凝神地侧耳倾听院里的动静,只觉万籁俱寂,连往日叽叽喳喳的麻雀都销声匿迹。她暗自思忖这恼人的雨总算是停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迫不及待地掀开窗帘。雨不知何时悄然停歇,院里积水早已渗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处水洼映着天光。抬头望去,但见苍穹之上大朵大朵的乌云正浩浩荡荡地向南迁徙,云隙间已透出几缕金光。看来今日定会云开日出,被阻断多日的客车必定能恢复通行。想到乡下的同窗好友们,她的心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鹿,她们定然都和自己一样归心似箭,谁也不会辜负这个约定俗成的重聚之日。
怀揣着难以抑制的雀跃之情,她又躺回床上。可辗转反侧间,被褥被她搅得凌乱不堪,这番动静惊醒了身旁熟睡的妹妹,换来一记结结实实的窝心脚。她顿时噤若寒蝉,再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快些天亮吧,我早已按捺不住了。
从晨光熹微到天光大亮不过个把时辰,可对望眼欲穿的安亚萍而言,却似度日如年。终于等到全家陆续起床,她如蒙大赦般冲出房门。站在宽敞的院子里,她贪婪地呼吸着雨后的清新空气,混合着泥土芬芳的气息令人神清气爽。她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捕捉着远方可能传来的汽车轰鸣。
安亚萍家所在的县郊新民村,恰如一颗明珠镶嵌在城管镇的版图上。五间房大的院落里,三间红砖瓦房坐北朝南,余下的空地被打理得井井有条。那条依东墙而设的走廊纤尘不染,两扇钢筋铁骨的大门敞开着,将门前的康庄大道尽收眼底。当时钟指向八点,熟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那辆蓝白相间的大客车果然准时从门前疾驰而过。这个铁证如山的事实让她喜出望外,十点钟那班车必定会载着心心念念的伙伴们如约而至。
吃过了早饭,为了消磨这度秒如年的等待时光,安亚萍马不停蹄地走访了好几个同学家。她们志同道合地约定,要同甘共苦地一块儿到学校看分数。
上午时分,本地的同学们陆陆续续都聚集到她家。安亚萍虽然心不在焉地把谈话的时间让给了她们,自己却始终目不转睛地注意着街门外的动静。她望眼欲穿地守候着,连一秒钟都不忍离开,生怕错过重要时刻。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远处终于传来熟悉的汽笛声,她顿时喜出望外,雀跃地告诉大家这次她们肯定都来了,我们可以出发了,说着竟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
众人闻言争先恐后地冲出家门。刚出大门,就见五六个青春洋溢的美少女正手挽着手从班车上下来,银铃般的笑声此起彼伏。安亚萍声嘶力竭地喊道别过来了,就在那儿等着,我们马上过去。前面的同学闻声止步,后面的却迫不及待地加快脚步。
就这样,一群风华正茂的少女有说有笑地向学校进发,青春的身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教导主任刚送走一波看分数的学生,正手忙脚乱地擦拭被踩脏的地板。还未坐定,又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由远及近。本地的学生首当其冲,教导主任已经接二连三地接待了好几批学生。当安亚萍她们姗姗来迟地出现在门口时,主任和颜悦色地说进来吧,自己看吧,说着将分数单轻推至她们面前。
原本热闹非凡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众人屏息凝神地盯着分数单,只见她们中只有一人金榜题名。安亚萍以两分之差名落孙山,顿时泪如雨下。
回程的路上,这群少女判若两人,来时欢声笑语,去时愁云惨雾。大家各奔东西,心事重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忧心忡忡者多,笑逐颜开者少。
回到家中,安亚萍痛不欲生地大哭一场。出乎意料的是,母亲破天荒地没有责备,反而苦口婆心地开导她考到哪里都一样,重点中学若不思进取,和普通中学无异,普通中学只要勤学苦练,同样能出类拔萃,别灰心,去读吧。这番语重心长的安慰让亚萍重拾信心,终于决定就读普通高中。
光阴似箭,新学期如约而至。安亚萍在普高奋发图强,在来自各个公社的莘莘学子中依然名列前茅。然而她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一些不良风气的影响。看到温巧云、肖丽、朗芳等品学兼优的同学相继辍学,她也不由得心猿意马。
某个周末,她吞吞吐吐地向母亲吐露了想退学的念头。谁知一向慈眉善目的母亲竟勃然大怒,将她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安亚萍只得灰溜溜地返回学校,继续她的求学之路。
由于缺乏正确的学习态度,班级里的同学们都染上了不思进取的通病,成绩普遍不尽如人意。在这样的环境下,安亚萍虽然也未能免俗,但凭着一点基础,她的名次依然名列前茅。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了高中时光,最终的高考成绩果然与录取线相去甚远。
父亲依旧赶着骡车走街串巷地做生意,或许暗地里已经开始为小女儿物色人家了。母亲则像个顶梁柱般里里外外操持家务,任劳任怨地忙碌着。在这金秋送爽的季节里,父母都收获了自己的喜悦,唯独她一无所获。但她并不伤感,参加高考似乎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完成心中的执念。
两个想法与谋略格格不入的两个人还是那么正常的交往着,他们是为父母完成心愿,为她们自己完成义务。他们之间没有爱的要命的那种感觉,可亚萍觉得非找这个人不可,也许这是自己本能地为自己名落孙山下面之后铺的一条生活依托之路。假如她考上学校还能和他一起生活,她似乎没有想过。
她的小对象人才挺俊,圆圆的脑袋上面五官搭配匀称,虽没有那一官长的让人倾倒,但也没有那一官对不起她,个头中等,由于家庭不错,身材自然富态了一些。今年长了这一岁又成熟了一些,也懂得了许多事情。每年秋天开个拖拉机拉着个打粉机沿村子走。
这两个心思迥异、志趣相悖的年轻人,就这样按部就班地维系着这段平淡如水的交往。他们心照不宣地为父母完成着心愿,也为自己履行着义务。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恋,但安亚萍却固执地认定非此人不可——这或许是她潜意识里为高考失利后的人生,精心铺设的一条退路。倘若真能金榜题名,是否还会选择与他共度余生?这个问题她始终讳莫如深,从未深究。
她的未婚夫生得仪表堂堂,圆润的脸庞上五官排布匀称得体。虽无特别惊艳之处,却也挑不出半点瑕疵。他身材适中,因家境优渥而略显富态。这一年光阴的洗礼让他褪去了几分青涩,眉宇间平添了几分成熟稳重。每逢金秋时节,他便驾驶着拖拉机,载着那台轰鸣的打粉机穿梭于十里八乡,为村民们加工粮食。拖拉机“突突“的声响伴随着飞扬的粉尘,勾勒出一幅充满乡土气息的画卷。
安亚萍常常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出神。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她说不清自己对这个即将托付终身的男人怀着怎样的感情,只知道这门亲事就像秋收后的麦茬地,既已成定局,便只能等待来年春耕。
未婚夫每次归来,总会给她捎些时令的瓜果。他们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话题总是围绕着家长里短,却从不曾触及那些藏在心底的文学梦想、那些在煤油灯下演算过的数学公式。有时她会突然想起教室里黑板上的三角函数,想起实验室中沸腾的烧杯,但这些念头很快就会被眼前实实在在的生活所淹没。
男方父母对这个知书达理的准儿媳青眼有加,时常叮嘱儿子要多体贴关照。而安亚萍的父母看着女儿日渐沉稳的模样,也渐渐放下了心头大石。两家人其乐融融地筹备着婚事,仿佛一切都水到渠成。只有夜深人静时,安亚萍才会对着窗外的月光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单上划着化学方程式。
秋去冬来,当第一场雪覆盖了田野时,拖拉机静静地停在了院角。未婚夫开始忙着为乡亲们修理农具,他那双灵巧的手既能操作精密的打粉机,也能娴熟地摆弄各种器械。安亚萍则坐在暖炕上,一边帮着母亲纳鞋底,一边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如同她纷乱的思绪,时而整齐,时而纠结。
腊月里,男方家送来了丰厚的年礼。安亚萍摸着那匹崭新的红绸缎,突然想起补习班老师说过的话:“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但当她抬眼看见父母欣慰的笑容,所有的犹豫又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