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十枝未开展的花

第19章 安亚萍(二)

十枝未开展的花 金莲姐 3981 2024-11-12 16:25

  张庄子村是他的老地盘,因常年在此逗留,村里人他早已混了个脸熟。今年他又如约而至,在村中央井房旁那片平坦干净的场地上支起了机器。这里是村民们纳凉闲谈的老地方,他熟练地调试着设备,在围观群众形成的圆圈里来回穿梭忙碌。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人群中有个姑娘正趴在同伴背上,下巴亲昵地搭在对方肩头,那双灵动的眼睛直勾勾地朝他张望。那目光太过专注,以至于当他猛然回望时,姑娘猝不及防,四目相对间竟忘了躲闪。姑娘顿时羞得无地自容,整张脸都埋进了同伴的肩窝;他也臊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此后每每干活,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

  为了掩饰窘态,他主动帮乡亲们往漏斗里倾倒土豆。可只要一直起腰,眼神就不听使唤地往那边瞟,结果手忙脚乱地对不准入口,土豆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旁边看热闹的嫂子辈妇女忍俊不禁,打趣道:“这么大个小伙子,被一群姑娘瞅得魂不守舍,连个土豆都倒不利索。姑娘们要是没事就散了吧,不然我这老腰非得蹲在地上捡土豆不可。”

  “我们可是排队等着加工呢,二嫂倒是火眼金睛,对男人的心思门儿清。”姑娘们岂肯示弱,立刻反唇相讥,“想必二嫂年轻时是个撩汉高手吧?”话音未落,便引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二嫂哪能吃这个亏,当即伶牙俐齿地回敬:“排队还早着呢,一帮姑娘围在这儿看什么热闹?这么多人盯着一个小伙子,要是都看上了还不得打起来?要我说,你们赶紧往后稍稍!”这番话说得姑娘们面红耳赤,假装护着各自的篮子,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小伙子被二嫂这么一调侃,更是如坐针毡。虽然强自镇定地继续干活,却总是不自觉地停下来,又慌里慌张地换个位置。但无论做什么,那双明眸总在眼前挥之不去,而且越想越觉得勾魂摄魄。此刻他迫切地想再瞧上一眼,可那姑娘却像故意躲着他似的,怎么也找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那姑娘排到了队伍前面。他趁机偷瞄了一眼,只见她身段窈窕,步履轻盈,虽只是惊鸿一瞥,却已让他心猿意马。他暗自思忖:这姑娘的体态当真标致,若能正眼细看一番,若相貌也合眼缘,怕是要念念不忘了。

  姑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低着头摆弄着篮里的土豆,耳根却悄悄爬上了一抹红晕。阳光透过井房旁的槐树叶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衬得那截露在衣领外的脖颈愈发白皙。小伙子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手中的铁锹差点脱手。

  二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故意提高嗓门道:“小伙子,专心干活啊,别把人家姑娘的土豆都糟蹋了!”这话又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小伙子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而那位姑娘早已提着篮子,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匆匆躲进了人群深处。

  待到姑娘家打粉时,她吃力地拎起一袋袋土豆往桶里倾倒。这本不是他的分内之事,但见她香汗淋漓,小伙子忙完手头的活便上前相助。两人的手在桶梁上不期而遇,他故作镇定地继续动作,姑娘却如触电般缩回玉手,那温热的触感久久萦绕在指尖不肯散去。

  姑娘羞怯地别过脸去,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慌乱。小伙子也乱了方寸,手中的活计变得笨手笨脚。二嫂在一旁看得真切,又揶揄道:“哎哟,这打粉机今儿个是怎么了,转得比老牛拉破车还慢?”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羞得两个年轻人一个低头数着地上的蚂蚁,一个仰面研究起天上的云彩来。

  夕阳西下,余晖为这场意外的邂逅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姑娘临走时悄悄回眸,正撞上小伙子痴痴凝望的目光,两人慌忙各自避开,却都在心里种下了一颗悸动的种子。

  她再也不敢触碰那铁桶,只是局促不安地将土豆往前推。他强作镇定,心头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这般悸动在未婚妻亚萍身上从未有过。众目睽睽之下,他连正眼瞧她的勇气都没有。

  姑娘的父亲来回搬运着土豆糊糊,她则在机器旁徘徊不去。他偷偷用余光搜寻,却再没捕捉到她的目光。莫非她羞怯难当?既非亲非故,何至于此?转念一想,或许她对自己也有几分情意,只是缺乏勇气。

  这段胡思乱想的光景里,活计不知不觉就完成了。转到下一家时,忽听姑娘脆生生喊道:“给钱!”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他如闻仙乐,急忙抬头望去。这次四目相对虽出于必要,却格外意味深长。姑娘姣好的面容在他专注的凝视下一览无余。递钱时她捏着钞票一端,将另一端递来,这看似寻常的举动,却让他觉得暗藏玄机。

  片刻后他又自嘲地摇头,暗笑自己自作多情。

  金秋十月正是打粉的旺季。他走遍十里八乡,可再标致的姑娘都比不上她留下的惊鸿一瞥。那对明眸好似在他心盘上烙下印记,即便转完所有村庄归来,依然在眼前闪动。他恍然醒悟: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否则为何独独对她念念不忘?就连未婚妻都未曾让他如此魂牵梦萦。

  辗转反侧间,他想起亚萍也是个标致人儿,还颇有学问。或许正因为是父母之命,反倒少了这份悸动?而对那姑娘,不过是因陌生而产生的新鲜感?若真如此,这般痴心妄想岂非庸人自扰?

  心不在焉的他屡屡出错,常招来父亲的责骂。他竭力收敛心神,干活时刻意加倍仔细,反复检查每道工序。久而久之,那倩影果然渐渐淡去。

  再说那姑娘,自打初见便芳心大乱。在家中坐立难安的她催促母亲:“趁天还没冷透赶紧打粉吧,过些日子水凉刺骨怎么下手?到时候我可不管了。”母亲觉得在理,便张罗起来。村里人都抢着排队,她虽未争到前头,反倒暗自庆幸——这样就能多看他几眼。果然,他抬头时与自己四目相对,那令人心跳加速的一瞬,他定也铭记在心了吧?

  姑娘已届十八年华,眼看就要十九了。村里人都说,姑娘大了心思就野,再说亲就难了。寒冬腊月里,父母开始明察暗访,说媒人便接二连三登门造访。可提亲的不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就是目不识丁的莽夫。每个相看的后生,姑娘都要暗暗与那个打粉的后生比较。挑来拣去,竟没一个及得上粉坊少年。

  眼见女儿推三阻四地回绝了不少好人家,父母百思不得其解。平日里不见女儿与谁有来往;若说是嫌贫爱富,可那些殷实人家也被她婉拒了;莫不是在姥姥村里相中了谁?不如让姥姥探探口风,若真有意中人,也省得再劳师动众。

  母亲便借口给姥姥送年货,带着女儿回了娘家。趁女儿不在跟前,她将心事向老母亲和盘托出。

  夜深人静时,老太太辗转反侧思量着如何开口。今夜月色格外清朗,一缕银辉透过棉窗帘的缝隙,将屋内照得朦朦胧胧。老太太心明眼亮,转头望见女儿饱经风霜的面容,不禁鼻头一酸。夏日里风吹日晒,女儿脸上沟壑纵横,此刻在睡梦中才得以舒展。眼角皱纹深浅交错,宛如戏妆的脸谱。可怜的孩子,连寒冬腊月也不能安生,还要来劳烦老母亲。正暗自神伤时,忽听外间传来梦呓:

  “谁都比不上打粉的后生...”

  老太太闻言喜上眉梢,这才安心睡去,可大半夜已然过去。

  天蒙蒙亮时,中年妇人率先醒来,见老母亲睡得正香,不由感叹:人到暮年,便与世无争了。穿绫罗还是着粗布,有钱没钱,都无关紧要。将生命托付给儿女,虽省心了,却也快到尽头了。正欲翻身,忽听老母亲梦呓道:

  “原来我外孙女相中了打粉的后生...”

  她忍俊不禁,方才还以为母亲无牵无挂,谁知梦里还惦记着这事。老人家竟连梦中都在为外孙女物色人选,实在令人动容。

  晨光熹微时,外孙女去如厕。姥姥趁机将夜半听闻告诉了女儿。女儿恍然大悟:“倒是来过个打粉的,可我从未照面,都是他们父女俩张罗。待我回去问问她爹。”

  回家一问丈夫,父亲顿时心知肚明。他对妻子道:“那后生相貌堂堂,家底想必殷实,既会打粉又懂焊接。自十六七岁就随父来村里,这些年我一直当他是孩子。不过年纪确实不大,应该尚未婚配,我且去打听打听。”

  父亲在村里四处探听,可乡邻们对那后生知之甚少。直接登门询问又太过唐突。人一着急,便病急乱投医,什么法子都想试试,也不管是否可行了。

  几日过后,竟真让这父亲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听闻邻村有人要去后生家焊铁门,他便托这人前去提亲。这热心人满口应承,趁着等候焊接的工夫,装作漫不经心地搭话:“后生可曾婚配?若没有,老汉给你说门亲事如何?”

  后生心中暗喜,却故作镇定道:“尚未娶亲,不知您要说的是哪家姑娘?”

  “张庄子村的'改变'姑娘,你可认得?”

  一听这名讳,小伙子顿时方寸大乱。这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吗?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改变”——这个他暗中记下的名字,此刻竟从旁人口中道出。这桩亲事,他有一百个理由推辞,却没有半分勇气拒绝。定了定神,他试探着问道:“这是您老的意思?”

  “哪能呢,”焊门人笑道,“是她父亲相中了你,特地托我来打听。”

  “何时去相看?”话一出口他便后悔自己的心急,忙掩饰道,“您老觉得这事能成吗?”说罢还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焊门人见这后生毫不扭捏,倒是个爽快人,便正色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最要紧。年轻人阅历浅,总得听长辈拿主意。依我看,这事八九不离十。”

  “那我明日就去提亲!”后生脱口而出。

  焊门人忍俊不禁:“到底是个毛头小子。且慢着急,我还没与你父母商议呢。”

  “不必劳烦您了,”后生心中有鬼,生怕父母知晓自己另有婚约,连忙道,“我自会与父母说明。若不成,也省得您白跑一趟。再说哪有父母阻拦儿子娶亲的道理?”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焊门人也就信了。转念一想,自己本是来焊门的,若再掺和提亲之事,倒显得别有用心。这老实人就这样被后生糊弄了过去,全然不知其中另有隐情。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