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肖利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原来坚持自己的意愿竟是这般痛快淋漓。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为自己做主。
工作人员语重心长地劝道:“姑娘,婚姻大事可不能意气用事。我方才的问话是例行公事,但你的回答可要三思啊。那边还有被你伤透心的人呢。”肖利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二小和工作人员竟不约而同地质问:“既然不同意,为何还要来登记?”二小见有人帮腔,顿时来了精神:“这可是国家机关,不是儿戏的地方。”肖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确实欠妥,但满腹委屈无处诉说,只能辩解道:“我也是受害者......”话到嘴边突然警醒,再说下去恐怕要惊动派出所了。
工作人员和颜悦色地打圆场:“你先坐下冷静冷静,好好想想。”他完全被蒙在鼓里,继续循循善诱:“你不能说自己受害,最多是你父母不够开明。可这小伙子是无辜的啊。”
“无辜?!”肖利冷笑一声,胸中怒火又起。她斩钉截铁地说:“我想清楚了,这婚我不结。给您添麻烦了,是我年轻不懂事,这就告辞。”
工作人员急忙挽留:“姑娘别急着走,再考虑考虑......”肖利头也不回地推开门,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她只留下一句:“对不住了。”便决然地踏入风雪之中。
二小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这...这怎么弄成这样,家里明明都说好了的...”他局促地向工作人员点头哈腰:“对不住您了,这事儿闹的...”边说边灰溜溜地往门口挪步。
此时肖利已经快步走到院门外,二小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拽住她的衣角:“你等等,咱们再合计合计!”
“合计什么?”肖利猛地甩开他的手,“你不是挺能自作主张的吗?连我的岁数都敢作假!”
“我这不是为了能顺利结婚嘛!”二小急得直搓手,“不开大几岁人家根本不给办啊!”
肖利冷笑一声:“我管你办不办得成!国家有政策,你倒好,上瞒国家下骗百姓,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她越说越激动,“你倒是聪明绝顶啊,把所有人都当傻子耍!”
二小被骂得面红耳赤,却仍不死心:“我的小祖宗诶,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试图插科打诨缓和气氛,“没想到你现在这么有主见了,不像从前那么听话...”
“呵!”肖利怒极反笑,“原来你一直把我当提线木偶!这哪是处对象,分明是主仆关系!”
二小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得低声下气地哀求:“我的姑奶奶哟,您就高抬贵手吧!以后我都听你的还不行吗?不不,从现在起就听你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去怎么交代啊?”
“实话实说!”
“这可使不得!”二小急得直跺脚,“你就再帮我瞒这一回...”
肖利挑眉反问:“不是说都听我的吗?怎么,转眼就变卦了?”
二小眼珠一转,狡辩道:“这是两码事!求你帮忙是情分,听你话是本分...”他搓着手,活像个做错事又耍无赖的孩子。
肖利冷笑一声,语带讥诮:“佩服,佩服,你可真是老奸巨猾。行吧,看在你自欺欺人的份上,我就帮你圆这个谎。说吧,要我帮你编什么瞎话?”此时的二小已是任人宰割,毕竟眼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未婚妻。
他支支吾吾,结结巴巴地说:“你...就说...风太大...实在走不动...就...就回来了...”
肖利嗤之以鼻:“高,实在是高。不过我奉劝你一句,往后还是少耍这些鬼把戏。”
“经此一役,我哪还敢啊!以后都听你的。”二小点头如捣蒜。
自那以后,二小再没提过结婚的事,这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过完年他就外出打工了,却总是找各种借口中途回来一两趟,巴巴地往岳父母家跑。肖利非但不领情,反而暗地里盘算着如何摆脱这个烦人精。
恰在此时,听说有姑娘们结伴外出打工的消息。见妹妹已经能帮着干活,肖利便开始四处走动,明里走亲访友,暗里打听门路。终于在一个村子里找到了一群准备外出打工的姑娘,她便毅然决然地加入了她们的行列。
在BJ一家印刷厂,肖利当上了拆纸工。她手脚麻利,性子又急,很快就成了车间里的快手。然而好景不长,她外出打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婆家。小叔子登门要走了她的地址,不久婆家的信就追了过来,催她回去,还威胁说若不敢回就让二小来接人。
这突如其来的“家书”让肖利心烦意乱。她生怕那个讨厌鬼真的找上门来,一时走神,竟把手指伸到了裁纸刀下,生生切掉了半截指头。鲜血顿时染红了雪白的纸张,就像她那段被强行安排的姻缘,鲜红刺目却无处可逃。
肖利因伤停工,每日往返医院换药。就在伤势将愈之际,一位护士突然问她:“你愿意当保姆吗?”肖利一时怔住——村里从未有人做过保姆,这活计究竟如何?转念一想,总比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活强,不必喂猪放羊,更不用日晒雨淋地下苦力。
见她迟疑,护士又补充道:“是我同学家,她现在是中央电视台播音员,要给父母找保姆。你若愿意,我让她来接你。”
这番话犹如喜从天降。肖利连电视机都没见过,更别说见到活生生的播音员了。她常纳闷收音机里的声音为何都那般字正腔圆,如今竟能亲眼见到真人,这岂不是天大的机缘?
第二天,一辆锃亮的小轿车驶入厂区。车上下来一位气质出尘的女子,宛若画中仙子。肖利认出同行的护士,连忙迎上去。那播音员见她朴实勤快,不顾她手上带伤,当即决定带她走。
坐在飞驰的轿车里,肖利恍若梦中。窗外BJ郊外的田野碧波荡漾,远山如黛。她第一次感受到都市的脉动,整个人飘飘然如登仙境。
在新家,肖利勤快机灵,很快赢得二老欢心。她不仅把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自制了一副乡土纸牌,常陪二老娱乐。闲暇时,她最爱擦拭书柜,偶尔抽本书翻阅。二老见状,特意允许她随意取阅。更令她欣喜的是,竟能亲眼见到电视里的播音员,与之闲话家常。
每当想起老家的烦心事,她便黯然神伤。为求清净,她索性断了家书往来。在这书香门第,她终于体会到何为“人间清欢”。这场意外之灾,反倒成就了她命运的转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