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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朗 芳(十)

十枝未开展的花 金莲姐 3465 2024-11-12 16:25

  朗芳自从失去了双亲,才真正觉得自己是廊坊人了。只有这里还有她的牵挂——丈夫、孩子,以及那个日日守着的菜摊子。两口子每天起早贪黑地忙活,为了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谁都不喊一声累。每次收摊回来数那一把皱巴巴的票子时,心里便满是喜悦;分享完当天的进账,又各自分头忙活:男人盘算明天该进什么菜、进多少;女人则检查儿子的作业。然后,钻进被子亲亲儿子的小脸,才歇下劳累了一天的身子。

  如今他们手头宽裕了些,不愿再终日守着风吹日晒的地摊,便琢磨着租个固定门面卖菜,这样也能轻松些。刚搬进店面还没试出盈亏,朗芳却出现了妊娠反应。她暗自庆幸:幸亏如今有了这屋子,难受时能躺下缓缓身子。也不知是好环境让自己如此,还是注定该有这么一回才有了这环境。总之,自己没受太多罪,这个孩子她要定了——她一定要为这个既是爱人又是恩人的丈夫,多生养一个孩子,以报答他的情义。

  随着朗芳肚子渐渐隆起,一同做生意的女人们多半都看出来了。有那好事者便问秦老四:“你媳妇几个月了?看肚形像是个闺女,脸相倒显着些苦哩。”

  秦老四一愣,心里又是纳闷又是愧疚:我实在太混账了,孩子快瞒不住外人了,自己竟还蒙在鼓里,太对不起媳妇了!这天,他破天荒没去上菜,专门留在家里伺候媳妇,想弥补这份疏忽与歉意。朗芳对他这般举动很是不解,问:“你今天怎么了?身子不舒服?我说让你悠着点干,你不听,非那么拼命,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不是我不能干了,是你不能再干了。”秦老四扶朗芳坐在菜摊边的旧椅子上,心疼地说,“你这个傻媳妇,为啥瞒着我?碰上我这个混蛋,光顾着挣钱,把你疏忽成这样……实在对不住。从今儿起,你给我好好养着,啥也别干,就算为了我,行吗?”

  朗芳把头轻轻靠在他胳膊上,默默不语,心里却暖烘烘的。从此,她便成了家里头一号受保护的人。

  几个月后,正是一九九一年中秋那天,一个千金来到了这个家,为这小日子添了几分喜气。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大人看着孩子爱如珍宝,摸着那一叠叠大小不一的钞票喜不自胜;孩子们在活泼乱跳中藏着兄妹情深——年纪小小的哥哥写完作业,总不忘逗妹妹开心。一家人各得其乐,过着神仙般的平淡日子。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六年后的一个秋天,雾气蒙蒙的早晨,秋蝉“嘶——嘶——”鸣个不停,仿佛忧心冬天将至,怕结束这一生似的。公路两旁树木的叶子已失却夏日的碧绿,沉甸甸压着密密的露珠,加上没有光照,在雾中显出黑沉沉的两行。枯草也走到了生命尽头,懒散地铺在地上。秦老四并未留意这些,他蹬着满载的三轮车,反正雾大看不清,全凭熟悉往前赶。他如往日般盘算今天这车菜能挣多少,一个破纪录的数字让他心头一喜,不由得脚下用力猛蹬——却听“砰”一声巨响,连人带车被一辆大货车撞得腾空翻起,人车分离,青菜散落满天。待一切平息,地上已是红绿交织一片。老四咧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瞪着一双失了光泽的眼。这惨景,让一家人瞬间坠入无边黑暗。

  朗芳闻讯赶来,当场昏死过去。在众人搀扶下,她微微喘过一口气,醒来直愣愣盯着眼前一切,仿佛身在噩梦。她不愿相信这是真的。“110”将丈夫的遗体送入殡仪馆,又将朗芳送回家,告知她等候事故赔偿处理。

  朗芳无法再留在BJ了,她带着一双儿女回到廊坊。悲痛与郁结改变了她的性子,她变得沉默寡言。

  日子还得往下过,只是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村里人的目光复杂难辨——有同情,有好奇,也有说不清的打量。偶尔有人远远指着她说:“那就是秦家那个……先嫁老三,后跟老四,如今老四也没了。”声音不大,却总能顺风飘进耳朵。朗芳学会了低头走路,眼睛只看脚下三寸地。

  再难的日子也得过,可朗芳觉得眼前这般光景简直无法活下去。丈夫不在,她能忍受这份孤独;拉扯儿女,她勉强能够担当;摆在面前的繁重劳动,她也能咬牙扛住——唯有看见东屋那个光棍秦老三,她怕极了。这屋,丈夫走了,留下一个曾与小叔同宿的寡妇;那屋,婆婆走了,留下一个名字曾与她登记在一处的光棍。她害怕对方萌生邪念,后悔当初没把事情办得干净,留此后患。她平日出入总是躲躲闪闪,竭力避开秦老三。

  可是地里那些她从未见过、更不会干的农活,让她束手无策。她每天领着未到学龄的小女儿在地里胡乱模仿旁人种地。光棍一边干自己的活,一边悄悄望向隔壁——他可怜孩子,又惦记她那点收成,心渐渐软了。他想去帮忙,又怕旁人闲话,只得暗自留心。

  秦老三其实也难。自老四出事,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夜里常梦见弟弟血淋淋的脸,醒来一身冷汗。看见朗芳领着孩子在地里笨拙忙活,他喉咙发紧。他知道朗芳怕他,躲他,可那些庄稼要是种不好,娘仨明年吃什么?他想起老四最后一次跟他喝酒时说:“三哥,我要是有什么,你得帮衬着点芳子。”当时只当醉话,如今字字砸在心尖上。

  第二天,秦老三起了个大早,用自己的种子替朗芳把地给种了。上午朗芳来到地里,见田已播好,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干的,心里顿时发慌。她开始刻意躲他,凡有他在的地头,她绝不去。每日只到邻近有人的自家地里,照着别人的法子勉强播种,好歹也算种上了。

  朗芳种下的苗和别人家一样长出来了,她学着旁人模样小心护理。浇水时却怎么也弄不妥当——远处一直偷偷留意这边的秦老三,再也按捺不住,跑过来帮忙。两人谁也不说话,只顾低头干活。小女儿格外懂事,见哪里跑水便捧土去堵。正巧一个周日,村里的小学老师在附近浇地,将孩子的举动看在眼里。老师心疼孩子整天在地里熬着,便破例将她带进学校照看。这为朗芳省了不少心,她十分感激这位老师,闲时便去帮老师干点活,两人就这样交往起来,朗芳在村里也算有了个能说话的朋友。

  一天傍晚,朗芳从老师家回来,路过村口老槐树,听见几个闲聊的妇人压低了声音:“……老三这几天总往她地里跑,你说这算什么事?”“嘘——小声点,孩子过来了。”朗芳牵着女儿的手猛地收紧,孩子吃痛“呀”了一声。她加快脚步,只觉得后背火烧火燎,仿佛那些目光能穿透衣衫。

  为避开那个令她既厌又惧的人,朗芳打算起早干活,等孩子到上学时间再回家做饭,送走他们后再下地。第二天,计划还未施行就被打乱了——天刚蒙蒙亮,她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却远远便看见那人正在自家地里弯腰忙活,晨雾把他的身影晕成模糊一团。她的心顿时像被攥紧了,带着极度沮丧转身回家。坐在灶前板凳上发呆,直到两个孩子喊“妈,洗脸水”,她才回过神来——火还没点呢。她慌忙张罗家务,等儿子领着女儿上学去了,才又往地里去。这回她决心把他撵走,给他点硬话,绝了他的非分之想。

  可这次到了地里,他却不在了。朗芳四下张望,不见一个人影,只见田埂上放着个旧军用水壶,旁边还有两个用油纸包好的馒头。她愣愣站了会儿,终于蹲下身继续拔草。为赶进度,她决定晚些再回。

  日头渐渐西斜,远处传来收工的人声。朗芳直起酸痛的腰,发现自家地头不知何时堆好了一摞整齐的柴禾,足够烧三五天。她盯着那摞柴,久久没动。

  回到家里,儿子跑过来:“妈,三伯下午送来一篮子鸡蛋,说是奶奶以前养的鸡下的。”朗芳看向桌上的篮子,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元钱。她拿起钱,想起女儿那双磨破的布鞋。

  那天夜里,朗芳很久没睡着。窗外月光清冷冷地铺了一地。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下午,秦老三蹲在院子里帮她修自行车,老四在一旁笑着说:“三哥手巧,啥都会。”那时阳光很好,谁也没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

  第二天清晨,朗芳蒸了一锅馒头,捡出四个最白软的用布包好。出门时,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朝着东屋的方向走了几步,把馒头挂在秦老三院门的门环上,然后像逃离什么似的,快步向地里走去。

  晌午时分,秦老三来到地里,手里拿着那个布包,远远站了一会儿,才走近说:“……谢谢。”朗芳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两人沉默着各自干活,中间隔着两三垄庄稼的距离。风穿过玉米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午后的风声。

  日子还在继续,只是从那天起,朗芳不再在天亮前急急躲出院门。有时她会看见秦老三在地那头忙碌,两人依旧很少说话,但那份令人窒息的恐惧,似乎被这秋日的风吹散了些许。她开始明白,有些帮助与旧事无关,仅仅是活着的人,对活着的人的一点不忍。而这份不忍,在这深秋的田野里,悄悄生根,长成了另一种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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