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了,孩子们都回来了,妈妈不在家,便坐在门口等着。兄妹两个有说有笑,稚嫩的笑声从窗口传到三大爷家。三大爷心里一阵发酸,他想好好看看孩子们,想亲亲他们。天有不测风云,这么小的孩子就失去了父亲,将来必定会受罪的。作为他们父亲的哥哥,自己理应为弟弟担负起一切,责无旁贷,尤其是给予他们执着的关爱——此刻孩子们最需要的正是这个。他再也按捺不住,就推门出来了。
他手里攥着两块钱走过来,和颜悦色地说:“孩子们,一人拿一块钱买点吃的吧。回来要是进不了家,就进三大爷家,省得在外边晒着,快去快回!”两个孩子喜出望外,高高兴兴跑出去了。不一会儿,每人手里拿着一袋方便面回来了。
看见孩子们进了院,三大爷就笑容满面地迎出来,招呼着:“孩子们,来,进来吃吧,三大爷家有开水。”孩子们蹦蹦跳跳跟着进了屋。两人都爬上炕,三大爷左拥右抱,两只胳膊一边搂着一个,嘴在这边孩子脸上亲亲,又在那边孩子脸上挨挨。孩子们却心无旁骛,只管吃着手中的方便面。
朗芳回来了,以为孩子们出去玩了,自己赶紧手脚不停地忙着做饭。过了一会儿,两个孩子开门进来了,她也没留意他们是从哪里回来的。
朗芳天天这样安排时间,她认为这样就可以避开那个不想看到的人。孩子们每天能享受到三大爷的馈赠,慢慢地觉得三大爷和爸爸一样亲。他们每天放学回来,自然而然就直接进了三大爷家。三大爷为了不让孩子在外边受罪,每天早早回家,并且把打听到孩子们爱吃的东西逐样买回来放在家里,每天变着花样拿给他们吃。孩子们在三大爷跟前,无忧无虑,就像在爸爸跟前一样。
朗芳天天忙忙碌碌,不免忽视了孩子们。这几天,孩子们和三大爷混得亲密无间,三大爷用他那毫无原则的方法娇惯着他们。儿子开始张口和他要钱,姑娘在他身上滚来滚去,还要三大爷背她。他连星期天都不愿去地里了,专门留在家里陪孩子们玩,直到估摸着朗芳快回来了,才把孩子们放出去,并且不露痕迹,不留半点破绽。
与孩子们共享天伦,使秦老三享受到一种家庭的暖意,不知不觉中,他产生了需要家庭的念头。每天晚上,他胡思乱想,辗转反侧。一个最具说服力的想法在他脑海里萌生了:孩子们现在还小,什么事都不懂,如果我像爸爸那样担负起抚养他们的责任,将来他们对我也会像对爸爸一样,为我养老送终。朗芳还年轻,将来她也守不住,过去她认为我不配她,才投入到弟弟的怀中,如今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条件好的人未必肯娶她。想到这儿,他灵机一动:哎,朗芳是和我结的婚,虽然没有一起生活,法律上那也是我的妻子。其实,按现在的情况,和我在一起是再合适不过了。孩子们还小,也不懂爸爸是怎么回事,我来做他们的爸爸,孩子们不至于可怜,她也不用受气,又有人养活,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可是,我该怎么向她开口呢?要不和大二哥商量一下,让他们做做朗芳的工作,也许她也期待这样呢……
大二哥也认为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只是觉得他们不便开口,就让他们的老婆去说服。妯娌两个抽了个阴雨绵绵、不能干活的日子,来到朗芳家。朗芳陪着她们坐下。大嫂心里惦记着受托之事,总想跟二嫂使个眼色,二嫂怕朗芳看出来,大嫂从余光里递来的信息她佯装不知。她琢磨着最恰当的表达方式,既能让自己不显突兀,又能让朗芳接受。可越急越想不出合适的话头,于是就把那句最容易出口的话抛了出来:“他四婶子,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家里家外地忙,累得够呛,有啥干不了的就让他三叔帮帮,他自己找着帮你,又怕你不乐意。”
大嫂总算盼到开口的机会了,忙接道:“就是嘛,他帮也没帮外人,不还有他那两个侄儿侄女嘛。”
朗芳淡淡地说:“没啥事,什么不会我可以跟别人学,累我不怕,为了我的孩子们,我乐意这么做。”
大嫂又想说话了,赶忙抢着开口,生怕这机会被别人夺去。她先拉着长音“嗯……”了一声,占住了话头,那两人便洗耳恭听。大嫂说道:“他四婶子,你这么年轻,人又漂亮,一个人在地里干活,千万要小心点。外人帮忙另有所图,谋你这个人恐怕是首当其冲的。”
这样二嫂也有了话,压低声音,显出推心置腹的神态:“这么年轻,守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呀?我看你不该守着他,碰个好人家走了算了,省得受这份罪。找个愿意的,让他来替你养活孩子们。”大嫂眼看话题就要绕到正题上,赶紧接上:“他四婶想开点吧,咱们都是一家人,我才看着你可怜。也不知你是咋想的。”
朗芳一直低着头,这时略微抬了抬。她把两个嫂子的话既没往好处想,也没往坏处想,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便随口应了一句:“这种事,我还没想过。今天嫂子们问起来,我就把我的情况跟嫂子们说道说道。现在我领着两个孩子,谁也不会真心实意替我分担这么重的担子。就算有人愿意,也未必合我的心意。我虽说是个寡妇,也不会随随便便嫁人。所以我觉得我不适合改嫁,就自己跟孩子们一块过吧。”
二嫂忽然又想到一层,急忙插嘴:“他四婶,你不能光为自己想,还得为孩子们想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孩子们在外边会让人看不起。”
朗芳猛然醒悟:噢,原来还有这层意思,自己怎么给忽略了。她感觉自己的心思此时竟落后于两个嫂子。原来,嫂子们是为此来劝自己改嫁的。说不定他们这几天背地里早就在盘算这事了。他大爷们肯定是怕孩子们跟着一个弱女子受委屈,才指使他们的老婆来说服我。
她心头一转,便说:“我要是走了,又舍不得嫂子们。”
这正好给了大嫂一个话缝,她赶紧说:“其实有个好办法,能让你两全其美……”
二嫂连忙帮腔:“啥好办法?你快说。”大嫂有些难以启齿,长出了一口气,心想:自己这话要是说到人家心坎上还行,要是不合人家的意,被呛上一顿,我又图个啥呢?
二嫂又催:“大嫂,既然是好办法,说说还有啥!”
大嫂心里暗骂老二家:你个滑头,还想装好人,让我来得罪人。她没法再犹豫,顺着话头“唉”了一声,硬着头皮叫了一声“他四婶”,算是开了场,紧接着说道:“我看吧,咱们他三叔是你和孩子们最适合的一个人选。另外,你们俩还有点旧缘。趁现在孩子们都小、不懂事,就让他们改口叫爸爸,就当以前的事没发生过。孩子们不用受罪受气,你也有了甘心为你操劳奔波的人。”她说着双手一拍,仿佛处理了一件大事、立了功似的。
二嫂随声附和:“真是个好办法,我怎么没想到呢。他四婶,你要不就往这上头想想?”
朗芳彻底明白了这两人今日的良苦用心。莫非是那小老头的主意?要不她们怎会想到这层。人不到着急的时候,是想不出这般自私自利的算计的。
朗芳很聪明,她既没答应行,也没说不行,只是装作暂且不谈。那些人却已拧成一股绳,都在等待着好消息,并且为了迫使朗芳答应,什么事都不再来帮忙。朗芳反而从容自若地干着自己的活;遇到干不了的,她就去寻村里正好需要帮忙的人家交换劳力,这样也能换来一个男人给自己帮忙。日子便在这微妙的平衡中,一天天地过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