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菁接到父亲猝然离世的噩耗,顿时如五雷轰顶。她死死攥着手中的演出服,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今日原本要在张美茹家的大酒店表演,此刻却已无心顾及。奔跑间,她与肖利的儿子东东撞个满怀,不由分说便将那堆演出服塞进对方怀里。“我爸没了!“她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东东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按照当地习俗,“楞子“的丧事要操办三天。这日正是“过三天“的日子,亲朋好友陆续前来祭拜。院内香烟缭绕,纸钱纷飞,众人忙得脚不沾地。唯独宝音在操持完分内事后,精疲力竭地爬上土炕小憩。
刚合上眼,刺耳的电话铃声便骤然响起。宝音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喂?“她神思恍惚,以为是外地亲友来电慰问,便哑着嗓子问道:“您是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不耐烦的声音:“哎哟!您这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才几天就把我的号码忘了?我是梁伟,金梅家的!“
宝音苦笑着叹了口气:“唉,我这脑子全乱了。“她语速迟缓,正要解释,对方却急不可耐地打断。
梁伟听出宝音嗓音嘶哑、情绪低落,顿时心急如焚。他生怕这单生意黄了,连忙说道:“她姨姨,这玩笑可开不得啊!我这边都给您安排妥当了,就等您一句话呢!“
宝音这才恍然大悟,却已无力周旋。她既愧疚又无奈,只得用沙哑的嗓音低声道:“唉——“这声长叹把梁伟吓得心头一颤,“我们家出事了,孩子她爸外出打听菜价,不幸遭了雷击...今天正过三天...“
梁伟闻言如坠冰窟,这才明白自己撞在了刀尖上。他灰心丧气地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但仍不死心地追问:“那...那这蔬菜生意还做不做了?“
宝音心力交瘁,只想随大流应付了事。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实在对不住,我抽不开身,村里也找不出能干的人手,都是些上了年纪的,指望不上。“
梁伟只得宽慰道:“您...节哀顺变吧!“随即匆匆挂断。他愁眉不展地瘫坐在椅子上,这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
无奈之下,梁伟硬着头皮向“小菜霸“汇报。对方闻言勃然大怒,认定梁伟存心戏弄他,不仅耽误了重要客户,还要他赔偿学费损失。尽管梁伟百般辩解,对方仍约他“当面谈谈“。仗着江湖义气,梁伟单刀赴会,结果被三五个彪形大汉打得鼻青脸肿,最后瘸着腿落荒而逃。
金梅暗自庆幸未曾插手此事,否则定要遭他迁怒。眼下只能好言相劝,看着丈夫乌青的眼眶和肿胀的嘴角,她既心疼又无奈。
金梅思忖再三,决定独自回乡做宝音的精神支柱。她不忍惊动其他好友——温巧云和张美茹刚经历过人生变故,安亚萍和任洁新婚燕尔,王健生意繁忙,季莲公务缠身。这个坚强的女人默默收拾行囊,踏上了回乡的班车。
车厢里,金梅注意到一个面善的小伙子。她主动坐到他身旁,两人四目相对片刻,金梅恍然大悟:“你是肖利的儿子吧?咱们前几天刚见过。“
东东确实记得这位阿姨,却想不起具体是谁。他腼腆地点头:“是的,阿姨。您也回乡?“
“我是金梅阿姨,和你姥姥家、宝音阿姨家都是一个大队的。“金梅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叹了口气,“当年我们都是一起相跟着走路的。“
“美茹阿姨派我回来帮忙,“东东收起手机,“她说自己抽不开身。“
“正好路上有个伴。“金梅勉强笑了笑。窗外,深秋的田野一片萧索:枯黄的庄稼耷拉着脑袋,霜打的菜叶倔强地挺立,新翻的泥土泛着水光,散落的土豆像被遗弃的婴孩。向日葵低垂着沉甸甸的头颅,玉米秆像戍边的战士傲然挺立。这番景象让金梅愁眉不展,而东东则专注地刷着手机,偶尔应和几句。
班车在崭新的柏油路上疾驰,很快抵达村庄。十月的冷风穿过敞开的院落,让两个城里人不禁打了个寒颤。他们加快脚步,来到宝音家。院子里人来人往,都是为明日大祭做准备的外地亲戚。
宝音正蜷在炕上发呆,见到来人顿时眼前一亮。她赤脚跳下炕,紧紧握住金梅的手,又亲昵地端详东东:“你们怎么来了?“话音未落,泪水已夺眶而出。
东东轻抚她的后背:“阿姨,别哭了。“
“你得振作起来,“金梅攥紧宝音冰凉的手,“让孩子们好受些。“
在众人让出的炕角,金梅像一堵挡风的墙,为宝音撑起一片天。两个女人形影不离,连如厕都要携手同行。她们低声细语,在每个角落留下温暖的絮叨。金梅刻意引导话题,让宝音暂时忘却悲痛。
而年轻的东东闲不住,跟着菁菁去地里干活。这个城里长大的男孩,笨拙却认真地学着农活,用汗水诠释着最朴实的慰藉。夕阳下,两个年轻人的身影在田野里若隐若现,为这个悲伤的秋天添了一抹暖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