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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朗芳(六)

十枝未开展的花 金莲姐 2556 2024-11-12 16:25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他食不甘味地扒了两口饭,便搁下碗筷,步履沉重地来到弟弟房中。他给弟弟留足颜面,未语先哽咽,声音颤抖着央求道:“小弟啊,哥哥有桩心事要与你商量。”

  弟弟见状顿时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哥哥酝酿已久的话语。哥哥见弟弟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心头一软,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嫂子年纪尚轻,虽说你口口声声唤她嫂子,可她终究担不起这个长嫂如母的担子。寻常人家嫂子能得小叔子敬若慈母,可咱们家......她怕是要多心的。”

  听闻此言,弟弟紧绷的神经稍显松弛,他斟酌着词句回应:“哥就为这事愁眉不展?让我避着嫂子倒也不难,只是需得循序渐进。若突然疏远,岂非显得咱们刻薄寡恩?再说嫂子冰雪聪明,若察觉端倪,误以为咱们全家不识好歹,只怕要离心离德。”

  “哥这般相求确实强人所难......”哥哥突然掩面而泣,声音支离破碎,“可你若不应允,哥这个家......怕是要分崩离析啊!”弟弟闻言大惊失色:“哥,你这话从何说起?”

  “哥没别的意思,就怕你嫂子......另有所图。”

  “那你要我如何是好?”

  “就当哥求你,远走他乡谋个差事吧。母亲自有我侍奉汤药。”

  待哥哥蹒跚离去,秦老四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思绪万千。他既割舍不下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更放不下与嫂子那段情愫暗生的缱绻。不知不觉间,他早已将这位如花似玉的嫂子视作心上人般呵护备至。每念及此,便悲从中来——那样明眸皓齿又知书达理的佳人,竟被木讷寡言的哥哥暴殄天物。泪水浸透枕衾时,他不禁扼腕长叹:这本该是我的良配啊!都怪那巧舌如簧的媒婆,为赚黑心钱不惜乱点鸳鸯谱,硬将天差地别的两人捆作夫妻。当初嫂子宁死不从时,为何就没人想到我这个适龄青年?若那时挺身而出,如今与朗芳举案齐眉的便是......

  想到此处,他更是心如刀绞。眼下两人情投意合,正是如胶似漆之时,岂能说断就断?况且自己若抽身离去,嫂子独守空闺,怕是要心灰意冷。她留在秦家,图的不过是这份两情相悦的温存。情之一字最是蚀骨销魂,岂是说放就能放的?虽然理智告诉他不可觊觎兄嫂,可这情难自禁的暗慕,难道也罪无可恕?但见哥哥方才老泪纵横的模样,又实在不忍违逆。只是这仓促之间,该往何处安身立命?

  这一夜,秦老四思绪万千,在进退维谷的煎熬中,终究抵不住困意来袭,昏昏沉沉地睡去。迷离之际,他的魂魄竟离体游荡,恍惚中牵着朗芳四处奔逃。总觉得处处危机四伏——躲进水泥管怕被人堵个正着,蜷缩墙角又恐隔墙有耳,最后慌不择路地钻入柴堆。正当两人耳鬓厮磨之际,柴堆突然燃起熊熊烈火,惊得他失声尖叫。猛然惊醒时,只觉心头如擂鼓般“咚咚“作响,冷汗涔涔。辗转反侧间,他终是痛下决心:不如远走他乡,既成全三哥的家和万事兴,也斩断自己这段孽缘。

  天刚蒙蒙亮,他便收拾行囊,将母亲安顿妥当后黯然离去。

  虽知幼子已届弱冠之年,但见其形单影只地远行,老母亲仍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启程时分,深蓝的天幕上疏星寥落,庭院里晨光熹微。秦老四踌躇着迈出街门,忽又情难自禁地回首凝望这座四间房的院落。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三哥的窗户上,心头泛起阵阵酸楚:此刻嫂子想必正酣睡正甜,待日上三竿不见我踪影,该是何等惊惶?日久天长再难相见,她定会肝肠寸断。或许终将明白,正是三哥暗中作梗,才夺走她唯一的知心人。思及此处,他不禁仰天长叹:终究是造化弄人,有缘无分啊!

  他拭去眼角泪痕,强忍悲痛朝村外走去。

  家中,小秦用过早饭来到母亲房中,听闻弟弟已然离去的消息,母亲老泪纵横的诉说反倒让他如释重负。下地劳作时,他本欲借繁忙农事排遣愁绪,岂料刚歇息片刻,家中种种便纷至沓来地浮现眼前。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惊得他再也无心耕作,抄起农具便匆匆折返。

  朗芳见丈夫突然归来,顿生厌恶之情。往日强压下的委屈此刻如决堤之水:原来自己竟与这个老气横秋的汉子同床共枕!回想新婚时的自欺欺人——不过是个子矮些,将就些也无妨,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姻缘?如今才恍然大悟,这分明是个未老先衰的老汉!当初花言巧语骗婚之仇,定要叫他血债血偿!

  幸而后来小叔子如春风化雨般滋润了她干涸的心田。白日里与他谈笑风生,夜晚伴着丈夫却想着小叔子的音容笑貌,这才勉强熬过漫漫长夜。若非如此,只怕早已在这桩荒唐婚姻中香消玉殒。

  小叔子素来晚归必来相见,今日却杳无踪迹。朗芳倚门而立,纤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中疑云密布:莫非因昨日之事生了嫌隙?是惧他兄长猜忌,还是已遭责骂?她咬碎银牙暗自发狠: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小秦归家见风平浪静,悬着的心稍安。可这自欺欺人的把戏能演到几时?或许就此风烟俱净,或许......他不敢再想,索性闭门不出。接连三日装病在家,确认弟弟当真远走,这才“病愈”下地。

  两日不见小叔子,朗芳心如悬旌。这深宅大院竟似铜墙铁壁,连个音讯都无从探听。此刻她胸中似有野火燎原,蓦地生出惊世骇俗之念:待小叔子归来,必要改嫁于他!若这老匹夫敢阻拦,便拼个鱼死网破!

  三日不见伊人踪影,朗芳终是闯进婆婆房中。听闻小叔子离家消息,顿觉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似被利刃搅动。她踉跄回房,将锦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状若疯魔。

  第四日晌午,小秦故作镇定归来,却见朗芳面若冰霜。他强颜欢笑搭话:“这两日你总冷若冰霜,我何处得罪了你?我待你掏心掏肺......”

  话音未落,朗芳泪如雨下:“你这欺世盗名的老贼!”哭声震得窗纸簌簌作响,“我要离婚!”

  小老头顿时面如土色,抖若筛糠:“有...有话好商量...”他急中生智,“年岁不过虚数,你我情深意重......”

  “放你娘的狗屁!”朗芳怒发冲冠,“既非大事何必隐瞒?骗子!无耻之尤!”她劈手砸了妆奁,“这婚事不作数!否则告你骗婚!”

  小老头如遭雷击,瘫软着沿衣柜滑坐在地。枯瘦的双手掩住沟壑纵横的老脸,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他忽然意识到,这场精心编织的美梦,终究到了梦醒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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