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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肖 利(一)

十枝未开展的花 金莲姐 1957 2024-11-12 16:25

  肖利是这出悲剧中最无可奈何的角色。豆蔻年华时,便被父母之命强行推上别人未婚妻的位置。纵使心中对知识的渴望如火如荼,对学堂的眷恋魂牵梦萦,却终究敌不过现实的铜墙铁壁。

  归家后的日子里,她像个小心翼翼的窃书贼,抓住每一个间隙贪婪地啃噬着心爱的书本。人前却要装出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这份伪装既是自保的铠甲,也是应付周遭目光的面具。她在这双重生活中如履薄冰,却始终不肯熄灭心中那簇求知的火苗。

  次年春闱,她铤而走险偷偷报名参考中专。奈何基础薄弱如沙上筑塔,终究名落孙山。放榜那日,她望着漫天晚霞凄然泪下:“莫非这就是命?注定要我做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妇?”这念头如附骨之疽,啃噬着她最后的倔强。

  最终,她选择了逆来顺受。在这片被传统束缚的土地上,农家儿女的命运就像秋收的庄稼,早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女孩要么是劳力,要么是彩礼。肖利尚算幸运,她的聘礼解了家中燃眉之急,还能在学堂多待些时日,比起那些早早辍学的姐妹,已是侥天之幸。

  在这方天地里,择婿的标准简单而务实:兄弟要少,公婆要壮,女婿要憨厚能干。可对读过书的肖利而言,这套陈规陋习简直迂腐不堪。她对那个木讷的未婚夫始终不冷不热,仅有的一点感激,也不过是因他资助过些许学费。

  小伙子原以为辍学能让肖利收心,不料适得其反。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绞尽脑汁想要讨得佳人欢心。最后灵光一现:如今木匠吃香,若学得这门手艺,或许能扭转乾坤?于是拜师学艺,暂且远离了肖利的视线。

  这正中肖利下怀。自打记事起,母亲就唤她作“替娘闲”——一个活生生的劳力替代品。如今母亲足不出户,只管炊事女红,照料幼子。肖利冷眼旁观这家徒四壁的光景,深知反抗不过是蚍蜉撼树。她默默扛起锄头,走向那片注定要困住她一生的土地,背影渐渐与暮色融为一体。

  肖利彻底融入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生活。日复一日的劳作将她打磨得筋骨强健,在生产队热火朝天的劳动竞赛中,这个倔强的姑娘从不甘人后,甚至常与壮年男子一较高下。骄阳下,她挥汗如雨的身影成为田间一道独特的风景。

  1981年开春,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暖风吹遍神州大地。当“包产到户”的政策如甘霖般滋润农村时,正值夏秋交接的丰收时节。金黄的麦浪与政策的春风交相辉映,家家户户粮满仓廪,人人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分到自家田地后,肖利父女起早贪黑地忙碌。虽只有两个主要劳力,但这个大家庭的农活丝毫不落人后。他们顺应农时,春种秋收,将土地打理得井井有条。而那个学了一年木匠的未婚夫,因手艺潮、市场饱和,终究半途而废。如今只能做些粗浅的木工活,索性整日往岳家跑,献殷勤。

  小伙子在岳父母面前殷勤备至,把两个小舅子和两个小姨子哄得团团转。他自欺欺人地想着:只要讨得二老欢心,这门亲事就板上钉钉。可每当偷瞄肖利时,收获的总是冷若冰霜的侧脸。这种求而不得的煎熬,让他寝食难安。

  某个星月无光的夜晚,见肖利独自去场院守粮,他觉得机不可失。向岳父母假意道:“夜黑风高,我去给她作伴。”便匆匆跟去。

  场院上,他没有巡视粮垛,而是鬼鬼祟祟地摸到肖利身后。正当他踌躇着如何开口时,肖利猛然转身。月光下骤然看见一个黑影矗立眼前,吓得她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踉跄着后退数步,险些跌坐在粮堆上。

  “嘻、嘻、嘻,”黑影发出局促的笑声,“是我,别怕。”惊魂未定的肖利既因受惊而颤栗,又为自己的失态羞愤交加,泪水夺眶而出:“谁准你来的!像个游魂野鬼似的,连声都不出!“积压多日的怨气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见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小伙子内疚不已,却自作多情地将这哭泣误解为撒娇。他鬼使神差地伸出颤抖的手臂,想要搂住那朝思暮想的纤腰。就在触及的瞬间,肖利猛地一推,他如烂泥般瘫软在地,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哀嚎。多年的委屈化作倾盆泪雨,在这无人之境尽情宣泄。

  他撕心裂肺的哭声令肖利怔忡。她疑心自己下手太重,却又担心这是苦肉计,便倚着麦垛冷眼旁观。远处雷光隐隐,凉风骤起,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照见他蜷缩如虾米的身影。肖利铁了心不上前,任凭他在泥泞中哭得声嘶力竭。

  “回去吧,要下雨了。”他终于挣扎着起身,声音沙哑。肖利暗自松了口气,却仍保持距离。两人一前一后刚走出几步,瓢泼大雨便倾泻而下。雨水冲刷着场院里未说破的心事,也将他们淋得通透。归家时,岳父母只见两双红肿的眼睛相映成趣,倒真像极了夫妻相。

  雨幕中,有个身影比他们淋得更透。秋夜的冷雨沁入骨髓,那人归家后便高烧不退,翌日只得住进医院。病榻上滚烫的额头,不知是因为风寒,还是因为那颗求而不得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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