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伙子又被家人催着前往岳父家。宝音正站在街门外边,见他又来了,也不搭话,扭头便进了院子,赌气径直钻进厨房。对象也没和她说话,只是默默跟了进来。岳父不在家,只有岳母一个人在炕上躺着。小伙子一本正经地向岳母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岳母慢慢坐起来,问了声“才来”,就把头扭向窗外,仿佛盼着丈夫快些回来。
小伙子以为新找的对象都这般矜持,根本没把刚才的情形当回事,“嗯”地应了岳母一声,便自顾自上炕点起烟吸了起来。岳母和他一样始终不发一语,两个人谁也不理谁。他一直跨坐在炕沿边,无人递烟,也没人倒水。
宝音心想:他或许会过来和自己聊几句。
可他却仍像个木偶似的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宝音实在站不住了,只好坐到烧火板凳上。
两个屋三个人没有一句话,静得可怕。眼看中午了,宝音也无心做饭。她暗忖:难道男人们都这样吗?农村人也太保守了,简直近乎痴傻。她突然一个激灵:哎!这人该不会真是个傻子吧?自己真是愚不可及,怎么从未往这上头想,就盲目定了终身?幸亏醒悟得早,若等花了人家太多钱,那可就糟了。她更没心思做饭了,就那么傻呆呆地坐着。
饭点已到,父亲散了赌摊回来吃饭,一进街门看见女婿的自行车,顿时明白过来——女婿昨天并非直接回家,而是顺道去亲戚家拜年,今天才折返来领宝音。昨晚真是冤枉人家了。他摇摇头,大步流星往屋里走。
他一进门,女婿赶忙下地,低眉顺眼地边挠头边偷瞧岳父,仍然没说话。岳父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开口道:“你坐你的,刚进门?”
“嗯。”这样客套的问话,女婿是说不出口的。在他心里,本来就是刚进来,何必多此一问?所以岳父进门时他也没这么问,想说点别的却又一时词穷,只好尽量保持沉默。别看他寡言少语,心里却思虑重重:这女子究竟是胆小还是看不起人?我来了她连门都不出,也不知会不会做饭,到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岳母今天心气也不顺,也不张罗做饭。总算有人回来了。
宝刮嘴见女婿来了,家里却一点做饭的动静都没有,老婆子也不下地,难道是饭已做好只等人来?可又闻不到一点饭菜香,便满腹狐疑地推门进厨房,见到这般情形就责备宝音:“哎,你在家怎么不张罗做饭?人家大老远来了。”
宝音看着父亲,低声说:“快把门关上,我和您说件事——爹,你看他是不是有点傻?”父亲神色郑重:“这个我还真没想过,总以为他是新女婿有些拘束,慢慢观察观察吧。快做饭。”
宝音母亲其实心明眼亮,她压根儿没看上这小伙子,正好借这由头轻慢他。女婿也觉她神经兮兮,不想与她搭话。
好在农村人家都备有现成的年饭,父女俩很快就把饭菜端上桌。宝音今天为了试探对象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专门取了酒来,让父亲陪他喝。女婿向来滴酒不沾,但对岳父大人的要求唯命是从。岳父端起酒杯说:“来,小伙子,我陪你喝两盅。”
女婿也学着岳父的样子举杯——这举动让他浑身不自在,在他心里,如此作派只有公社干部才配。
岳父今天也豁出去了,一个劲儿地劝酒。那沉默寡言的女婿起初像喝黄连似的,实在难以下咽这被誉为美酒的辣汤。倔强催生坚韧,倔强也让他吃苦耐劳。他索性也豁出去了,喝着喝着,竟觉出酒中确有一番醇美。他从被动变为主动,拿起酒瓶给两人斟起酒来。岳父乐了:这会儿女婿总算胆大了。俩人推杯换盏,宝音也不去管他们,她巴不得他喝多了露出傻相。
一旁的母亲借着装神弄鬼的毛病,过来一把打翻了父亲的杯子。她没别的意思,就怕丈夫喝醉了打她。可惜她的行动迟了一步——一瓶酒早已见底。女婿杯中还是满的,岳父不能陪他了,便说:“你喝,你把它一口干了,你岳母怕饭凉了。”已喝出甜头的女婿早就想过这大口喝酒的瘾,这下既遵命又享受,可谓两全其美,一仰脖干了。
他晕晕乎乎地向后靠去。他想和对象说句话,又怕对象骂他。他是个内向的人,这种惧怕是从家里带来的——他姐姐极为保守,婚前在娘家从不和对象说话,对象若与她搭腔,她不但不给好脸色,烦极了还会骂人。所以他干脆不给自己找不自在。如今酒壮怂人胆,他想和她说话,哪怕挨骂也行。思来想去也不知说什么好,便“自言自语”道:“想让你去我家,也不知你去不去。”他边说边偷偷瞥向宝音。宝音因终于听到他嘴里吐出一长串话,也好奇地偷偷抬眼看他。两双目光不期而遇,小伙子的酒胆吓回去大半,悚然又尴尬地低下头,不敢出声了。
这时,早已候着他说话的岳父也听到了。他见两人对视,便不认为女婿是自言自语,趁机接过话茬:“去!怎么能不去呢!大过年的怎能不去给公婆拜年?咱们家的家教是有规矩的。”
女婿听了岳父的话,心花怒放——这下能领对象回家了。正高兴着,又听岳父说:“你先躺一会儿,醒醒酒,要不路上会摔跤的。”
他很听话,倒头便睡。
天色将黑,女婿仍在昏睡,看来今天又走不成了。岳父也放了心,干脆让他明天再走,顺便再观察观察。
而此时,亲家那边就像等待贵宾临门,一家人忙得团团转。小点的孩子一次次跑上房顶张望。一会儿又想出新法子,他们跑到村头,朝道路尽头极目远眺,可看到眼睛发花也不见人影。实在冷得受不了,才回去暖和暖和。父母怎么也拦不住:“别去看了,该回的时候自然就回了,上次不也很晚才回吗?”孩子们偏不听,仍想当个早知道,最终却被暮色赶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