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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宝 音(一)

十枝未开展的花 金莲姐 2358 2024-11-12 16:25

  宝音家和肖利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家庭,但她俩在学习方面的情况却如出一辙,皆因家事所累,无法为学习挤出丝毫闲暇,以至于贻误战机,前程堪忧。

  宝音母亲是个似病非病的人。她这种病在民间称之为癔病,土一点叫跟着“皮令狐子”(民间说法象个没尾巴的猫)了,实际上就是精神病的一种。宝音父亲是个唱过戏的人,油嘴滑舌,游手好闲,算不得个好劳力。母亲因病神志恍惚,父亲便不甚尊重。男人不顶门户,家中自然一贫如洗,因挣不够工分,在生产队里债台高筑。

  宝音每日看着母亲拖着虚弱不堪的身子,与一群健壮之人同工同劳,劳累一整天后,夜里旧疾复发还要闹上半夜,自己实在无法心安理得地坐在家里埋头苦读了。

  放假后,宝音毅然决然每天陪着母亲,俩人合干一个整劳力的活。这样既让母亲稍得喘息,自己这初学之手也不至过于疲惫。她早晚尚能学上一会儿,比肖利略胜一筹,毕竟没有肖利那般筋疲力尽。这或许与她比肖利少两个弟妹有关——六口之家在农村尚算勉强度日。只不过长女多艰,这是她和肖利的相通之处。直到距离考试仅剩十天,她才万般不舍地放下锄头。

  宝音抱着殷切厚望参加了高考。

  晚夏,是农人翘首以盼丰收的时节。各种农作物扬花吐穗,长势喜人,大片庄稼丰收在望,有的已十拿九稳,有的则还需静待天时。人们也暂得清闲,只等开镰收割。

  此时,从学校走出的学子,也都心心念念着自己那片“知识田”能硕果累累。然而,就像熟透的庄稼未必能颗粒归仓,眼看要收获的粮食,或许突遭一场冰雹打得七零八落,而别处却可能喜获丰收。学子们亦如此:有人金榜题名考入“重点”;有人得偿所愿进入“普高”;也有人因故缺考,憾失良机;更有人空欢喜一场,希望落空。

  初中中专竞争激烈,难如登天,宝音以几分之差名落孙山,未能如愿。

  此时她已到谈婚论嫁之年,只因媒人贪图财礼,而母亲主事无方,她才侥幸躲过此关。父亲毕竟骨肉情深,不愿只为让老婆穿得好些,就仓促将女儿许人。反正儿子尚小,女儿能考学便尽量考,趁家中负担未重。若能考上学校,自己也能沾光得益;若考不上,等儿子找对象时再嫁女儿也不迟。那时将别家彩礼转送另一家,自己也免去四处举债的窘迫。

  秋后,宝音忙里忙外帮家里收拾妥一切,又匆匆返校补习去了。第二年锄地时节,她归来边助母亲边复习,为取得应届资格,她远赴外省参加考试。

  又是一个金风送爽的八月,正是学子们期盼佳音的时节。宝音日思夜想,望眼欲穿,终于盼到了结果——她不负众望,考上了!喜讯不胫而走,传遍全村,家家户户无不投来羡慕目光:女子读书成才,一样光耀门楣。人们暗叹:这户看似不济的人家,倒真有几分福星高照的运气,好事竟都让他们遇上了。

  说起这“福气”,还得从一桩陈年旧事说起。

  七十年代末,宝音父亲宝寡嘴(因在戏中专说俏皮话得名),一日出门为兔子挖草。在那沙土漫卷、草木稀疏的旷野里,他转悠半天也找不到像样的草,正欲空手而归,忽见村口不远处的牛圐圙,心中灵光一现。他想:那土垒围墙下必因背风遮阳而草稍茂盛,壕沟内雨水积聚、风沙难侵,或许还有意外收获。他径直前往,果不其然,尚未细看墙根,一片郁郁葱葱的草丛便映入眼帘。他如获至宝,赶忙蹲下挖掘,这下既免了徒劳无功,也躲过了挎空篮返村的尴尬。

  他兴致勃勃挖得起劲,最后一锄却猛地磕在硬物上,震得手臂发麻。为防再次被阻,他决意将石块掘出。可挖开一片仍不见边,便有些意兴阑珊——为几把草大动干戈,未免不值。忽然,一个盘桓已久的念头浮现:每年夏天养肥的鸡,入冬后总被黄鼠狼拖走,若此石是块厚重石板,用来压鸡窝口岂非恰到好处?于是他再接再厉,扩挖至一尺见方,终见石板全貌——厚约寸许,平整光滑,大小合宜,正是理想之选。

  他用力掀起石板,却又慌忙放下,顿时浑身哆嗦,暗呼:“老天爷,这究竟是福是祸?”他跌坐在地,定了半晌神,仍忍不住想探个究竟:究竟是眼花缭乱,还是确有其物?若真是罐子,里面又藏着什么?

  他屏息凝神,悄悄掀开一缝,侧首细看——确是一只陶罐,里面物事状如戏台上的假马蹄银。戏中虽是仿造,形制应大同小异。他按捺不住,移开石板,取出一枚“马蹄”掂了掂,触手沉甸,绝非寻常——这定是意外之财,否则何人埋藏?

  他小心翼翼将土坑扩宽,轻手轻脚捧出陶罐——罐体不小,分量着实不轻。为免惹人注目,他将罐子放入筐底,上覆厚厚青草,掩得严严实实,方才起身。重物在侧,身子难免倾斜,他强自镇定,挺直腰板,单臂承重,咬牙坚持。汗水虽湿透衣衫,路上行人见他步履蹒跚,也只当寻常,未加留意。他终是有惊无险抵家。

  满心窃喜的宝寡嘴,连晚饭都食不知味,坐在炕上焦躁难耐,只盼家人早些安歇,好细细品鉴那“宝物”。他见谁都嫌碍事,索性厉声催促孩子们睡觉。待儿女各就各位,他又借口收拾外面,溜至闲房取回那藏宝之筐。

  回屋时妻子已睡。他故作镇定,坐在炕沿吸了袋烟,吹熄油灯。待一袋烟毕,听得孩子们呼吸均匀,妻子鼾声微起,便悄然行动。

  时值六月十六,月明如昼,银辉透过薄薄窗纸。他轻轻点起油灯,鼓足勇气伸手入罐,将“马蹄银”逐一取出,排列地上。灯火虽暗,但那形制、那质感,令他深信不疑。正眉开眼笑间,忽又愁上心头:这宝贝该藏于何处?恰在此时,妻子翻身,他手忙脚乱欲将银块放回,不慎掉落一枚,“噔”地砸在罐口。妻子猛然惊醒,朝地上灯光望去,疯病骤发,高喊:“快交出去!”宝寡嘴魂飞魄散,急吹灭灯。

  炕上孩子们亦被惊醒,皆以为母亲旧疾复发,纷纷蒙头不敢作声。宝寡嘴趁黑摸瞎,将罐子妥善藏匿于无人知晓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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