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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金 梅(五)

十枝未开展的花 金莲姐 3552 2024-11-12 16:25

  没有不透风的墙,金梅流产二十多天,就被婆家那边知道了。

  婆婆是他们那里出了名的泼辣货,谁要是惹着了她,那简直就难以收场。她惯会撒泼放赖,能把你骂上个一年多,还编些没影儿的事硬往你头上扣,添油加醋地向别人“告状”;今天骂这个,明天骂那个,从不安生。

  这婆婆长得五大三粗,高个子是天生,能说会道——其实也就是人们背后说的胡搅蛮缠——那也是个性使然。她相貌平平,却远远胜过丈夫;丈夫自惭形秽,便寄人篱下,成了妻子手里的猴儿。为了少挨骂,他还自觉表现,常常替老婆洗锅刷碗,在吃食上也尽让着她。这样一来,更惯得她毛病一身。早年贫穷时,吃不上什么好的,她倒也瘦;包产到户后,丈夫勤快能干,家里粮食满仓,她的身板也就一天天由细变粗。能在村里称王称霸,也不外是仗着这副身架和那股蛮劲。

  别看她这么吓人,大家都躲着她走,她自己却偏要往人堆里扎,什么消息都比别的女人灵通。这不,儿媳妇的事又有人赶来讨好了。这么一个没理也能搅出三分的人,怎能容忍媳妇瞒着全家偷偷把孩子打掉呢?

  一听到消息,她就决定到金家讨个说法,压根不顾媳妇的脸面。丈夫和女儿怎么也劝不住,还再三跟她说:“今天是七月十五,祭鬼的日子,不宜出门。”

  “少在这儿念咒!”她眼睛一瞪,“火车、汽车、飞机今天全停了吗?我才不信这个邪!”也没找个人做伴,自己推上自行车就走了。她觉得这世上还没有哪个女人奈何得了她,更何况是亲家做了这么没理的事。就算亲家公厉害——一个男人,又是亲家,总不好跟她一个女人一般见识。

  七月十五那天,一个胖大的女人走进了高坡上的小村子。不知是村子太小,还是她个子太大,总觉得有点格格不入,她实在太显眼了。打听清楚金梅家,她就在街门口朝里张望,既像在等里头的人出来迎,又像在等狗叫。

  金梅的母亲正好去地里拔猪菜,金梅一个人在家无聊,躺一会儿坐一会儿,这时正躺着。胖女人听院里没动静,就壮着胆子走了进去。金梅听见自行车响,以为是母亲回来了,两眼盯着屋门,没想到进来的竟是婆婆。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看着金梅苍白浮肿的脸,婆婆到嘴边的狠话也咽了回去。金梅先开口:“您来了,快上炕坐吧。”

  婆婆没绕弯子,直接问:“多少天了?”

  “二十多天。”

  “你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和梁伟商量,自作主张就把孩子打了。弄不好以后怀不上怎么办?你跟他一说,他回来把婚事一办,多好!年纪都不小了。未婚先孕怕人知道,结果也没瞒住……真不知你怎么想的。”

  金梅低着头:“我明年还想考师范呢。”

  婆婆数落完,边上炕边叹气:“哎,太可惜了。”

  这时,金梅父母也不知在哪儿碰上了,一块儿回来了。看见院里的自行车,知道来了客人——这时候他们其实不欢迎任何外人。两人慢慢进屋,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女人,互相对望,都以为是对方认识的人。

  金梅轻声介绍:“这是我婆婆。”

  母亲连忙问:“刚来的?”

  “嗯。”

  父亲话里带着对女婿的不满:“亲家都知道了?”

  梁伟母亲听出来了,却挺直腰板应道:“嗯。”

  寒暄几句后,父亲对母亲说:“快做饭吧。”自己则上炕陪亲家聊起来。

  两人先问了彼此地方的收成、家常,又聊了孩子,知道了对方岁数。最后,才绕到金梅的事上。婆婆絮絮叨叨说个没完,金父听得心头起火,也一句不让地跟她争了起来。

  这回,梁母可算碰上对手了。金父也不是好惹的,只是不像女人那样耍无赖。他为人豪爽耿直,说一不二,就是脾气急,更容不得别人无理取闹。对梁伟母亲那些硬邦邦的话,他起初还忍着,毕竟是女婿的亲娘。可对方越说越过分,他终于忍不住顶了回去。

  两人越吵越响,街坊邻居听见动静,都围过来了。窗户外、院墙边,人越来越多,挤挤挨挨,交头接耳,都伸着脖子想看看金梅的婆婆长什么样。

  吵到激烈处,婆婆气得嚷起来:“哼!两家的事,你们自己就做主了,眼里还有没有长辈?啊!”

  “嫁到你家了吗?女儿没过门就是外人,想做什么还轮不到你们管!”

  “人将来是我们家的,你弄坏了她身子,我们跟着倒霉!万一不能生,我们可不要。你们爱找谁找谁去!”

  金父一听勃然大怒,跳起来冲着梁伟母亲的脸“啪、啪”就是两巴掌,骂道:“**!你还想反了?占了便宜还想甩手,轮得到你说了算?”

  金梅赶紧下炕把父亲推开。婆婆愣着没反应过来,只顾着想怎么还手。金母在厨房听见吵得凶,也跑出来拉架。

  这时,外头忽然狂风大作,不知从哪里卷来一片黄沙,“呼”一下扑进村子,又灌进金梅家院子,从窗户冲进屋里。金母一边骂金父,一边往外瞅。金父蹲在地上,还指着窗外看热闹的人讲自己的理。

  窗外的人被风沙迷了眼,纷纷捂住脸。“咔嚓”一个响雷,吓得大伙往家跑。接着,厨房又漫进一股蓝烟——母亲慌忙跑回去,一锅饼子全糊成了黑炭。她把饼子铲到一边,赶紧做下一锅。

  外面倾盆大雨,水柱冲溅,细密的水沫从窗口喷进来。金父又上去关窗。梁伟母亲这时才觉得脸上发紧,伸手一摸,刺痛起来。她知道吃了亏——这可是平生头一回。她脑子里闪过好几个主意,却不知该用哪个。闹得太凶,媳妇脸上难看;撒泼吧,又怕儿子回来嫌丢人。可这两巴掌总不能白挨,于是换了另一招。

  她不吵了,坐在炕上放声大哭,边哭边念念叨叨。

  男人多半怕女人哭,不管是自家女人还是别人家的。金父这会儿也坐回炕上,边抽烟边有点后悔——毕竟是自己亲家的母亲。可看着她那副样子,道歉的话又说不出口。听着亲家母边哭边抱怨,他的口气也软了些。

  “呜……你们就是不对!他俩虽没结婚,人一半也是我们家的了……”

  “你肯认我女儿是你家的人,我高兴。可你明知她身子不好,还空着手来——你这婆婆怎么当的?”

  婆婆被戳中短处,一时语塞,也许知道自己理亏了。可她从来不肯在嘴皮上输阵,呜呜咽咽地辩道:“你们又没告诉我!听人说谁知道是真是假……”

  金梅递过毛巾:“别哭了,事情都过去了,说啥也没用。擦擦脸,吃饭吧。”见媳妇没给她脸色,她就势擦了脸,然后下炕要走。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院里积起一滩滩水,可见雨势不小。太阳又像个火球似地挂在天上,外面热浪重来。西边天空瓦蓝瓦蓝的,东边却跨出一道彩虹。见亲家母要走,金母赶紧从厨房出来,又拉又劝;金梅也拉住婆婆的胳膊:“大中午的,不吃饭哪有力气骑车?”

  金母也劝:“亲家,你可不能走。孩子们感情好,咱们不能把关系搞僵了,那让他们怎么办?”说着给金父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该你留人了。

  金父其实也怕亲家真走了,只是坐在那儿指望妻女拉住她。看来非自己开口不可了:“亲家别走,不多吃也少吃点,要不我对不起我女婿。”

  “你还知道对不起女婿啊!”——分明还记着那两巴掌。

  “你说那话,就对得起活生生坐在旁边的儿媳妇了?”

  梁伟母亲借着这话,又坐回炕沿上。

  金梅挨着婆婆坐下,金母赶忙去端饭。两亲家就着饭,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但语气都软了下来。金父一手拿烙饼,一手用筷子头轻轻点着桌子:“我一个大男人动手打女人,是不对。可你那话谁听了不来气?人不能光顾自己,不管别人。咱们都有儿女,将心比心吧。”

  “我……我也是心疼那个小生命,白白没了。你没儿子,可能体会不到。”

  这话像戳中了金家的旧疤,两口子顿时哑口无言。

  就这样,一顿饭在尴尬又沉闷的气氛里吃完了。

  下午,梁伟母亲蹬上车,摇摇晃晃地骑上泥泞的路回去了。村里不少女人特意跑出来,边打听边望着那胖大身影——半个屁股悬空着——渐渐远去。

  车轮飞转,泥点子溅得她满身都是。走出很远了,还有人扭头张望。她终于骑不动了,下来推着车走。推也推不动,只好蹲下掏挡泥板里的泥……就这样一路折腾。

  到家时,太阳已经落山。昏暗灯光下,没人看清她脸上的巴掌印;沙哑的嗓子,家人只当是哭过。大女儿问:“妈,你是不是在人家家里哭了?”

  “我哭啥?我是让那泥路气的!我还后悔去她家,气得给了自己两巴掌。”

  这样一来,第二天她脸上青紫的指印,也就没人多问了。

  后来,风声还是传开了,家里和村里人都知道了。可谁又会故意给人难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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