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笑声清脆地荡开,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前边几个同学同时扭过头,悄悄地朝笑声的来源瞥了一眼。虽没看清什么特别,但觉得并无异样,便又慢慢把脸转了回去。教室重归安静。
我又轻轻推了她一下。这次,她不那么情愿地侧过身,眼里还残留着一丝怯意。我压低声音和她说话,她听不清,不由地朝我凑近了些。看我确实没有恶意,她的胆子也大了点,开始小声回应。我俩就这么窸窸窣窣地说笑起来。
这小小的动静引起了坐在我后面一位女同学的好奇。她也探过头来,拿起我那张写着名字的纸片,眯着眼念道:“温……工……张?”
我又想笑,但赶紧用双手捂住嘴,把笑声闷在掌心里,肩膀却止不住地抖动。那女同学有点不服气,拿过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递给我。我仔细辨认,念了出来:“金——梅。”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两人会心一笑。那一刻,我并没有因为认对了她的名字而得意,心里反而涌起一阵羞愧——人家的字写得那么工整秀气,我的却像被风吹散的草籽,东倒西歪。一种想要把字写好的愿望,悄悄生了根。
三个人就这么小声聊开了,互相问了是哪个村子的。任洁早已忘了最初的害怕,我们飞快地熟悉起来,挤在一起低声说笑,仿佛认识了好久。正聊得起劲,预备考试的铃声尖锐地响起,监考老师抱着厚厚的卷子,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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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跳到三年级。那一年,我们有资格参加公社举办的大型“六·一”儿童节运动会了。各个学校都准备了五花八门的节目。经历或许相似,但绽放的光彩却各不相同。瞧咱们的任洁,就凭着她那股伶俐劲儿和清亮的嗓音,被老师选中当了报幕员。
演出定咱们那片区域先进行,任洁的学校打头阵。第一个节目是诗歌朗诵,任洁顺顺当当地完成了报幕。台上,朗诵的同学们用稚嫩却努力的童声,抑扬顿挫地演绎着,台下掌声阵阵。不巧,一位男同学突然卡住了,顿了不到五秒,机灵的任洁就明白他是忘词了。多日的排练让她把所有人的词都记在了心里,在这紧要关头,她竟自然而然地接着朗诵了下去。节目圆满结束,她受到了老师的夸奖,心里美滋滋的。
到了最后一个节目,任洁清楚地记得节目单,没等老师吩咐,就主动跑上台去。可一站到台上,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她忽然慌了:老师最后会不会换节目?我这样上来对吗?
“下一个节目……”话已出口,她却不敢报出节目名了,在台上愣了几秒钟,一扭头又跑了回去。老师以为她忘词了,赶忙过来提醒鼓励。任洁急得直摇头。就在这时,台下响起了鼓励的掌声,一阵接着一阵。那掌声像一股暖流,推着她。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肩上的责任,为了不冷场,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所有的勇气,重新走上台。忍着台下数百道目光的注视——好奇的、鼓励的、等待的——她就像刚才的“失误”从未发生,依旧迈着轻快的步子,昂起头,用那清亮脆生的声音报出了节目名。
后来听说,全公社看过那场演出的学生,好多都记住了“任洁”这个名字,还把她临机应变的故事当趣闻传。
听到这里,几个当年只参加了上午体操比赛、下午就回家而错过这一幕的同学,都微微笑着,流露出些许遗憾。任洁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朗晴,与他目光相接。她朝他浅浅一笑,带着点娇嗔又迅速瞥开。朗晴领会了她的意思,配合地闭上眼睛,假装打盹。
他们这小动作被大家看在眼里。张美如温言道:“朗晴,快别睡了。有你在,咱们说话才更有意思呢。”
朗晴笑着睁开眼:“我哪睡得着。这会儿是……此时一时彼一时。多亏你们这些鲜活的故事让我开心点儿,不然这一路,我心里更难受。”
任洁接过话头,继续往下讲:
第二个演出的是温巧云她们学校。我在台下,一眼就认出台上那个嗓音又细又亮、扮演小妹妹的,就是温巧云。她唱得真好,我羡慕极了,对她的印象也更深了。
十一点多,演出结束,我们各自爬上村里来的大马车,在尘土和欢笑声中回家了。
第二天,我们又带着干粮,来到偌大的体育场参加比赛。操场被学生们围得水泄不通。我的项目是二百米速算赛跑。发令枪一响,六个女孩像小箭一样射出去,冲向远处的计算板。我算完题,跑在第三名,正要冲刺,身后猛地冲上来一个矮墩墩的“小肉弹”。她跑得飞快,步子沉甸甸的,踏得地面“咚、咚”响。要不是快到终点,那第一名准是她的。可惜了那身丰厚的“资本”带来的后劲,她真该去跑一千米。最终,她得了第三,而我因为被她超过,与奖项擦肩。这个后来居上的“小肉弹”,成了我另一个印象深刻的人。
下一个项目是健美操。这对我们小村子来的孩子来说,可是个听都没听过的新鲜词。出于好奇,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着看这新鲜玩意儿。比赛开始,十多个身材高挑匀称的女生,穿着统一的运动服,步履矫健地走到操场中央。她们的体操动作真美,让所有人大开眼界。尤其是那个喊操的班长,白净的脸蛋,秀气的五官,还配了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让人看得移不开眼。只可惜节目一完,她就归队了,我怎么也找不到她了。
比完自己的项目,我也没心思乱逛了。后来,再没开过那么大型的运动会,我也再没见过那个惊鸿一瞥的“大美女”。大家猜猜,她是谁?
同学们互相看看,目光最后齐刷刷地落在了张美如身上。张美如被看得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任洁,那你当初那个‘小肉弹’,后来找到了没?”
任洁说:“这个倒不用特意找,缘分自然就把我们拴一块儿了。你们再猜猜是谁?”她故意把脸偏向窗外,不看任何人。大伙没了线索,开始胡乱猜测。只有一个人心里透亮,却也不安,生怕被猜中。其他同学着实费了番脑筋,看着眼前这些身材保持得都差不多的姐妹们,谁能联想到当年那个“小肉弹”呢?有人想起初次相识时,倒是有好几个有点“婴儿肥”的,但……总不能提已经不在的那两位吧。最后,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安亚萍身上,仔细端详一番,然后大家转过头,异口同声地笑道:“安——亚——萍!”
任洁和安亚萍相视一笑:“回答正确。”
后来,我升到社中,居然在我们班看到了这个“小肉弹”。五年过去,她体型没太大变化,只是抽高了些。而那个光彩照人的健美操美女,我也偷偷在另一个班找到了。她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常常出入老师办公室,我就借着各种机会悄悄看她。人们常说“人无完人”,我那时却对这话产生了怀疑——我眼前这位,不就是个“完人”吗?她那么漂亮,连我这个女孩子都被深深吸引。看那气质,学习一定顶好。果然,期中考试,她是全校第一。
张美如听到这话,既有些感慨自己这朵“校花”未曾真正绽放,又为自己后来没有一份光鲜的职业而黯然,她插话道:“好同学,快别夸我了。我要真有那么好,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大家看法却出奇一致,纷纷安慰:“话不能这么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要是考上大学,分配了工作,说不定现在也赶上下岗潮了。咱们得正确地看,你现在这样,不就挺好?”
任洁用她一贯柔和而沉稳的语调继续说:“那时候,我特别想认识她,又不知道如何接近。不过最后,倒也没费什么周折,就认识了咱们的张美如。”
季莲听得入神,赶紧追问:“说说,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那时候觉得平常不过的事,如今听起来,倒格外有意思。”
张美如怕任洁为难,接过话头,笑了笑:“这事,还是我来说吧。”
房间里的气氛,在往事温暖的浸润下,不知不觉松弛了许多。窗外的光线流淌进来,勾勒着每一张沉浸在回忆中的、不再年轻的面庞。关于青春的故事,像一条隐秘的河,在叙说与倾听之间,静静地重新流淌起来。而对逝者的哀思,也在这共有的、鲜活的记忆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放的、带着温度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