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美如的目光变得悠远,心仿佛乘着一片羽毛,飘回了遥远的中学时代:
“我的那点事,当年恐怕全社中的人都听说过。但里头的细枝末节,我猜你们也不全然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像在触摸一件易碎的旧瓷器。
“我们大队中学,有个高我一年级的男生。我一上中学,最早‘认识’的陌生人,大概就是他。”
“那时候两个年级合上音乐课,我们低年级的就搬着凳子,挤到高年级的教室去。第一次去,我刚进门,正有点不知所措,有个男生就主动给我让了个位置。我心里挺感激的……”
调皮鬼季莲因为自己是社中本校生,没经历过这种“串班”上课的情景,忍不住笑着打断:“那他让了位,自己坐哪儿呢?”
“他呀,”张美如嘴角弯了弯,“自然是往里边挤一挤,或者让旁边的同学再挪挪。我们都是自己带着小板凳的。”
她继续往下讲,语速不急不缓:
“这样有两三次之后,就算认识了。我那时胆子小,不敢主动和他说话,但路上遇见,会朝他笑一笑。后来,他就开始先跟我打招呼,我也出于礼貌,有时也会先开口。那时候心思多单纯啊,只觉得这是个友善的学长。哪里想得到,他那边……心思可不那么单纯了。”
她的声音里掺入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自嘲。
“他初中毕业后,被亲戚弄到大城市,找了份工作。大概以为自己端上了‘铁饭碗’,就有了追求爱情的‘资本’,信心十足,胆大包天地……给我写了封求爱信。”
房间里很安静,大家都在想象着那个年代,一封来自远方的、滚烫的信件,落在了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少女手中,该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我那会儿,全部心思都扑在学习上,脑子里根本没存那种念头。所以接到信,先是惊慌害怕,紧接着就是讨厌——觉得他怎么能这样?太轻浮,太冒犯了!”张美如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仿佛还能触摸到当年的慌乱与羞愤,“年纪小,不懂处理,只觉得天大的羞辱,哭得昏天暗地,非要请假回家找他家大人。老师不准假,我就哭得更凶。老师问原因,我又臊得说不出口……最后,老师怕出事,把我父母叫来了。”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对当年自己、对父母、甚至对那男生一家人的怜悯。
“我父母知道了,哪能容忍自家闺女‘受这种委屈’?非要对方家长来赔礼道歉不可。于是,他的父母也被叫到了学校。”
画面仿佛在众人眼前展开:秋日灼热的阳光下,两对正值壮年、却被繁重农活压弯了腰的父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怀着忐忑不安、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焦急心情,匆匆赶往学校。他们的儿子,或许还在远方城市简陋的工棚里,怀着梦幻般的心情等待回音;殊不知,父母正在为他青春期的莽撞,低声下气,哭诉央求,老泪纵横地希望求得原谅。
“那时我真混啊,”张美如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愧悔,“就是不松口,不肯原谅。急得他父母团团转,没办法,只好又去找校领导……这下,闹得更大了。我真为自己当年干的蠢事后悔。”
任洁握住她的手,诚恳地说:“可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我可能还没机会认识你呢。”旁边的朗晴觉得这话有些突兀,轻轻递给她一个眼色。任洁却不在意,继续道:“说实话,我一直很想近距离看看你这‘社中之花’的风采。这事出了以后,我怕你难堪,更不好意思特意去瞧了。有一次,我们迎面走过,我用眼角的余光,模模糊糊觉得……你在看我。我心里一动,就鼓起勇气,也抬起头正视你。”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午后,走廊里擦肩而过的两个少女。
“两个人的目光,就那么撞上了。像两颗小火星轻轻一碰,‘噗’地一下,绽开了一朵……特别美的微笑。”任洁形容着,自己也笑了,“那真是一次非同一般的微笑。它是我们认识的开始。后来,我们是在厕所外边开始说话的,就这么熟悉起来,越来越近。大概是因为……我送给你的那个微笑里,没有嘲笑,只有好奇,还有……一点点佩服吧。”
张美如赶紧接过去,眼中泛起感动的波光:“可你知道吗?我当时送给你的,是一个‘防御性’的微笑。那件事之后,我变得特别敏感,总觉得身边路过的人都在看我、议论我。人多的时候,我目光散乱,拼命想捕捉任何一丝异样的信息;没人的时候,我又会先偷偷去看别人,看她是不是在盯着我。我的学习成绩被严重影响,有一段时间,简直没办法安心坐在书桌前。”
“不管怎样,你的事发生在上学期,你还有时间调整,没影响你考上重点高中。”安亚萍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种深藏的苦涩,她也陷入了回忆的漩涡,“我才是被整惨了的那个……我的事,你们也都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个困扰她多年的“蹊跷事”:
“就在春末夏初,大家为考高中拼命复习的时候。政治题多如牛毛,占去了大部分时间。我和你们住校生一样,放学后就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背题。”
“有一天,我和任洁、温巧云一块儿去了。我们刚走进去不远,忽然,前面一棵树后,‘噌’地站起来一个人影!”安亚萍的叙述很有画面感,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温巧云吓得大叫一声:‘哎呀!你妈的,吓死爷了!’”
“其实我和任洁也都吓了一大跳,几乎同时跟着骂了一句:‘吓死爷了!’”
“没想到,树后那男同学一下子火了,怒气冲冲,一边高声辱骂,一边就朝我们这边走过来。我看清了,居然是我们同村的一个男生!心里顿时有点尴尬和不好意思。幸好他没听清具体是谁骂的,但即便如此,他还是骂骂咧咧地逼近过来。”
“她俩那时吓得不敢出声,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近。我怕他真动手打人,赶紧上前劝:‘快别骂了,是我骂的。我刚才没看清是你。’”
“他更火了,脸涨得通红,吼着:‘你少瞎说!我还听不出你的声音?你告诉我,到底是谁骂的!我要问问她,凭什么骂人!这树林是她家的?她能来,别人不能来?谁骂的!给爷站出来!’他眼睛瞪着我身后的任洁和温巧云,还要往前走。”
“我赶紧靠过去,坚持说:‘就是我骂的,我错了还不行吗?’她们俩大气不敢出,更不敢承认,只能指望我。他已经快到跟前了,我急忙上前,伸手把他往旁边推,‘快走开吧!小心打错了人,那才真麻烦了!就是我骂的!’”
“他大概也怕真的误伤,被我推了几下,也就势转身走开了,但嘴里依然不干不净地骂着,好像这样才能找回面子。”
安亚萍讲到这里,苦笑着摇头:“当时林子里不远不近的地方,还有些别的同学,像受惊的松鼠一样直起身子,朝我们这边张望。我那一副拦在中间、推推搡搡的狼狈样子,大概全被他们看去了。一场风波总算平息,我们虽然没了背书的心思,但为了显得没事,又硬着头皮在林子里多待了一会儿。”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起来:“可没想到,几天后,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这事,还把任洁吓得够呛。”
众人的目光转向任洁,任洁点了点头,示意安亚萍继续。
“一天晚上,我和任洁又在树林里边走边背题,不知不觉两人就走散了。夕阳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走了,碧蓝的天空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薄幕。我们虽然看不清书上的字,但还能看见远处学校朦胧的轮廓。心里有点发毛,我们俩就各自沿着自己走的方向,赶紧朝估计是对方的位置跑过去,想尽快会合。”
“第二天下午,和任洁来自同一个大队中学的王健,神神秘秘地告诉任洁:‘哎,听说你们班有个女生,昨晚在小树林里,跑着追一班的那个男生吕月。’任洁当时听了,也没太当回事,心想谁追谁关我什么事。”
“可是,风声越来越紧。两个班合住在几个寝室里的女生们,回来以后就叽叽喳喳,挤眉弄眼,议论个不停,可就是谁也不说出那个‘追男生’的女生名字。看她们那样子,好像都知道是谁。”安亚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种被无形指指点点的恐慌。
“任洁觉得奇怪,就去问最熟的温巧云。可温巧云只是看着她,古怪地笑了笑,什么也不说。”安亚萍看向任洁,“任洁一下子心就慌了。从温巧云那略带讥诮的神色里,她猛然觉得——她们议论的那个人,该不会就是……她自己吧?”
任洁接过了话头,声音依然柔和,但带着清晰的后怕:“我那会儿真是惊恐不安,怎么也没法进入正常的学习状态了。又跑去找王健,问他:‘到底我们班那个追男生的女同学是谁?’”
她停顿了一下,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王健看着我,”任洁缓缓地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老同学,“也露出了那种……同样令人非常不安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一股沉重而微妙的气氛笼罩下来。青春啊,不仅仅有诗歌、竞赛和懵懂的好感,还有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误会、可怕的流言,以及它们所带来的、几乎能压垮一个少年的无形重量。多年后回首,荒谬之余,仍能感到隐隐的刺痛。而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的记忆碎片,共同构成了他们再也回不去,却永远魂牵梦萦的——中学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