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亚萍,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
“是王健吧,又咋了?你那事业红红火火的,哪来什么不幸?快别这么说,生活里碰到点不顺很正常,怎么就扯上‘不幸’了,未免太吓人。”
“不是我的事。”王健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钝重的悲伤,“朗芳没了。”
安亚萍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被什么猛击了一下。电话两头忽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电流细微的嘶嘶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多年未见,浮现在安亚萍眼前的,依旧是朗芳少女时代明眸皓齿的模样。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王健和朗芳之间曾有些龃龉,她甚至怀着一丝侥幸:但愿是王健听错了,或是他……不,不会的。她压下这不该有的念头,声音发颤地问:
“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没弄错吧?”
“是任洁亲口说的,她们自家人,还能有错?”王健的叹息从听筒传来,“她难过得没法回家,跑到我这儿来了。她和朗晴明天就动身去奔丧。我忽然也想去了,这么不幸的事,该去看看。想找个伴,就想到你了。你……能去吗?”
安亚萍被心头的惊涛骇浪冲击着,几乎没考虑就脱口而出:“去!我一定得去。要不,问问其他几个去不去?咱们一块儿,好好送送她……也给咱们这个不幸的同学,开个像样的追悼会。我给张美如打电话,让她联系金梅。你再告诉季莲一声。”
“好,城里的这几个,我都问问。”
“行,就这么定了。约好时间地点,到时见。”
“再见。”
消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各自早已不再年轻的心湖,激起的全是酸楚的涟漪。多么可惜的一个人!记忆中那副漂亮鲜活的面孔,那颗聪慧灵动的头脑,怎么就……英年早逝了。悲伤之余,一股复杂的情愫在蔓延:大家几乎都同意前往。不仅是为了送别逝去的同窗,仿佛也隐隐期待,借此机会,见一见那些散落在岁月尘埃里、多年未曾谋面的老友。
在火车站,一场非比寻常的“重逢”上演了。
她们三三两两地到来,也有独自一人的。同住一城的,二十多年里总能见上几面,下车便熟稔地走向彼此。其他几位,则被人潮裹挟着,从陌生人身旁匆匆擦过,目光偶尔交会,却又茫然地移开——岁月这把刻刀,早已修改了彼此熟悉的容颜。她们原本约定要靠“眼力”相认,谁也不许打电话,此刻却在这人头攒动的地方陷入了困境。张美如和安亚萍各自举着手机,焦急地四顾:“我在车站门口!”“我也在啊!”两人边通话边挪步,忽然臂膀相撞,张美如脱口埋怨:“哎呀,差点把我手机碰掉!”
几乎同时,她们听到了来自不同方向的、内容相同的一句话。安亚萍蓦地转身,与同样惊愕回望的张美如目光撞个正着。“张美如?!”“安亚萍!”四目相对,惊诧地上下打量,试图从那被时光打磨过的轮廓里,揪出青春的影子。
这声呼唤像一道信号。不远处正左顾右盼的金梅也猛地回头。三个女人几乎同时“哎哟”一声,忘情地拥抱在一起,笑声与叹息交织。不远处,另一小簇人看到了这一幕,彼此交换眼神,判断着,然后涌了过来。包围圈形成,她们松开彼此,有些赧然地站直,开始了一场静默而专注的“识别仪式”。凭着记忆深处最顽强的印象,凭借着眼神里未曾完全泯灭的神采,一个,又一个,名字被迟疑地、继而肯定地唤出。旧日容颜与眼前面庞渐渐重合,惊喜的涟漪荡开,说笑声终于大了起来。一时间,站台上仿佛绽开了一丛历经风霜却依旧热烈的“金龄”之花。这久别重逢的欢欣如此真切,以至于那一刻,那件悲伤的来由,竟被短暂地搁置了。
只有一旁的朗晴,望着这群忽然鲜活起来的“姐姐们”,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了。他别过脸,心想:要是小妹也在,该多好。
由朗晴引路,这一大群正开得迟暮却依旧红艳的“花儿”,怀着复杂的心情,默默走向妹妹朗芳最后的归宿。
最初的寒暄与打量过去后,空气渐渐沉静下来。此行的目的,那个永远停留在年轻岁月的名字——朗芳,再次成为无可回避的焦点。欢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的悲伤礁石。大家一时语塞,仿佛在为永别的同窗进行一场无言的默哀。任何轻松的话题在此刻都显得不合时宜,四下里只余下压抑的呼吸与窗外偶尔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良久,总是最不甘寂寞的季莲,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令人心慌的沉默:
“回望我们在校的那段日子啊……”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真是千言万语也说不尽。那时相处的愉快,生活的乐观,还有那股子求学的上劲头……说真的,现在想想,我都快忘了我们最初是怎么聚到一起的了。”
温巧云也是个爽利性子,即便季莲不开这个头,她也准备说点什么了。此刻正好接过话茬:
“我和亚萍,我们俩是通过任洁,才认识的张美如、季莲,还有……朗芳。”提到那个名字,她微微顿了一下,“至于咱们这十个人,后来怎么就拧成了那么深的感情?别人总说,因为都是学习好的,是班长,水平差不多。我觉得,这话不全对。”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其实,我们东北方向那一片的几个,早就认识了。我呀,早在二年级的时候,就认识任洁了。”
接着,她便陷入了一段长长的回忆,声音轻柔,却把所有人都带回了那个泛黄的年代:
“咱们这个年纪的人,比起那些比咱们大一两岁的姐姐们,真是幸运太多了。”
她的开场白,定下了一个时代的基调。
“那正是国家下大力气扫盲的时候。家家户户,但凡有名额,都紧着让儿子去上学。女孩子呢?能去夜校扫盲班识几个字,就算开明了。可偏偏轮到咱们够岁数的时候,也不知是哪阵风吹的,忽然就时兴起让女娃娃也上学堂了——当然,我说的是咱们农村。”
“念书,真好啊。”她的感叹里有无尽的感慨,“把咱们那些姐姐们羡慕得呀,恨不得自己晚生几年。可惜,在父母眼里,她们已经是‘能劳动、挣工分’的劳力了。她们只能眼巴巴地、带着点绝望地看着我们背着书包出门,陪着我们傻笑,或许,也能从我们身上,分到一点点她们不曾拥有的、关于远方的想象吧。”
“我这话扯远了,”温巧云摇摇头,把飘飞的思绪拉回,“但那份特别的‘幸运’,不能不提。那是根子,是咱们后来能有不同人生的前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围坐的、已生华发的同学们,继续道:
“可能全公社都一样吧。我们那一片,四个大队,隔三差五就有一次‘大聚会’。过‘六一’儿童节,开诗歌朗诵会,还有全公社的统一考试……学校这些活动,给了我们这些不同村的野丫头们,第一次互相‘窥探’的机会。”
“特别是诗歌朗诵会。”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各学校都得挑出普通话最好、嗓音最清亮、记性也最好的去争那个第一名。为了这份荣誉,大家可都铆足了劲。最后选上的,总是女生比男生多。一样的骄傲,一样的荣誉,让一群原本素不相识的女娃,在彼此心里悄悄埋下了名字和模样。”
“还有考试竞赛。说来也怪,就像有缘分牵着似的,考来考去,坐在前后左右的,老是熟面孔。”
“记得二年级上学期,我们这帮小豆丁第一次走进那种正式的大考场,心里别提多慌了。外村来的孩子,就像受了惊的乖乖鸟,缩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动不敢动。那时候啊,村子与村子之间,孩子们的不友好几乎是共同的。出门在外,怕挨打,怕被欺负,是藏在每个女娃心底的习惯。”
“本地的孩子就不一样了,在自家地盘上,总显得胆大些。我也不知道是仗着在本校,还是自己天生就是那样的脾性,不但不想欺负外地同学,反而特别想跟她们说说话,想知道她们那儿是什么样。”温巧云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带着顽皮的笑意,那笑意瞬间让她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等着发卷子那会儿,我实在闷得慌,就轻轻推了推前桌那个外村的同学。”
她的描述变得异常生动,所有人都屏息听着,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个紧张的小考场。
“前面那只‘乖乖鸟’吓得一激灵,大概以为又要碰上找茬的了,整个人一下子就僵了,像个小木偶。过了一会儿,她才稍微缓过点神,心里大概一个劲地盼:快考试吧,快开考吧,考起来就安全了……”
“她正这么胡思乱想着,后背又被我戳了一下。这下可好,她浑身都开始哆嗦了。”
温巧云模仿着当时任洁惊恐的样子,自己却忍不住先笑了,只是笑着笑着,眼角有了泪光。其他同学也发出理解的低叹和轻笑。
“她正惊慌失措呢,忽然听到我在后面喊她。”温巧云的声音柔和下来,“这些都是后来熟了,她自己告诉我的。为这个,我们还笑了好久。”
“我当时喊:‘喂,你扭过来,咱们认识一下呗。’”
“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也不信会有这么‘好’的人,可又不敢不听话。她就那么慢吞吞地、极其小心地侧过一点点身子,还是不敢抬头看我,我猜她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使劲咬着牙,生怕上下牙打架出声。”
“我问:‘你叫啥名字呀?’”
“她声音抖得厉害,像蚊子哼:‘我叫任洁。’”
“出于礼貌,她也小声问了我一句:‘你叫啥名字?’”
“我当时也没直接说,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自己的名字。她怕看不清念错,怯生生地把脑袋往前凑了凑,眯着眼,一字一字地念出来——”
温巧云拖长了声音,学着任洁当年那不确定的、细弱的语调:
“‘温……工……张’?”
“我当场就‘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边笑边说:‘不对不对!是温——巧——云!’”
“她一下子就臊得满脸通红,‘嗖’地一下就把头转回去了,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温巧云讲述着,眼里闪烁着温暖的光。
“唉,也怪我那时候字写得大,东倒西歪,把‘巧’字左右两边分得老开,都快跟后面的‘云’贴上了……”
故事停在这里。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悠长的回忆在弥漫。每个人的脸上都浮起了类似的、混合着感伤与温柔的神情。那个因为写不好自己名字而闹出笑话的二年级小女孩,那个在考场里吓得发抖的外村姑娘,与后来历经坎坷、坚强开店、最终获得幸福的任洁,在众人的脑海里渐渐重叠。
而那个她们共同怀念的、名叫朗芳的少女,似乎也带着她明媚的笑容,悄然走进了这个由往事构成的画面里,成为其中鲜活却永恒的一笔。
这一刻,悼念与重逢,悲伤与温暖,过去与现在,无比复杂又无比自然地交融在了一起。她们沉默着,却仿佛已说了千言万语。窗外,天色向晚,淡淡的暮光为房间里的每一张脸庞,都镀上了一层静谧的、金色的柔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