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王有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来用餐。正巧老板不在，服务员们见他身影都有些胆怯，只当他是抽空来寻衅滋事，谁也不敢上前招呼。有人悄悄告知张美茹：“张姐，那人又来了。”

　　“无妨，你们不便过去，我去应付便是。”张美茹端着领班的仪态走去，心底却暗漾一丝欣喜——她其实也想见他。

　　余光瞥见无人注意这边，她将菜单轻放桌前，侍立一旁。王有并不多言，只将写好的纸条夹进菜单，低声问：“今晚得空吗？”

　　“哪天都没空。”

　　“几点下班？”

　　“没准儿，客散才能走。”

　　“最晚大约几点？”

　　“十一点左右罢。”

　　“好，十一点半我在外头等你。纸条上的话，得空看看。我先走了。”

　　有张美茹挡着，两人低声交谈未惹注意。见他起身离去，服务员们都以为美茹姐巧妙打发了他，不禁佩服。几人凑过来问：“美茹姐，他怎么没点菜？”

　　“他本就不是来吃饭的，专为刁难人。”张美茹轻描淡写搪塞过去，借口去洗手间，在隔间里展开了那张纸条。

　　夜里两人如约相见。他骑车带她穿街过巷，行了好长一段路，才单脚点地停下。她会意下车。

　　王有引她走到一家临街店铺前，掏出钥匙打开门：“往后自己当老板吧。管理经验你已有，请个厨师先张罗起来，等客多了忙不过来再雇人。手续我都帮你办妥。”

　　张美茹环视店内，既喜且忧。喜的是转眼就能自己做主，忧的是万一门庭冷落亏了本钱。她迟疑道：“若是赔了怎么办？”

　　“莫想赔钱的事，只管千方百计去挣。有我为你撑腰，大胆干便是。”

　　“我得赶紧回去，晚了宿舍该锁门了。”

　　待他办齐手续，径直来到张美茹工作的饭店。当众朗声道：“这位小姐，请到我的饭店工作吧，我出此地双倍薪水。”张美茹心下暗笑他装得倒像，面上却更显郑重：“抱歉先生，我不能为钱财听信不知根底之人。况且在此处做得顺心，老板待我们不满，我毫无理由离开。”

　　外头的喧哗惊动了老板。她正遇上来报信的服务员：“外头又怎么了？”

　　“还是那日闹事的人，要挖张姐过去。”老板心绪顿乱：这人总纠缠张美茹，搅得店里不得安宁。虽说她在能多招揽生意，可也不能因她终日心神不宁。老板蹙眉走近：“小伙子又有何贵干？”

　　张美茹转身将王有的话原原本本复述。老板听罢淡淡道：“你自决断吧，人生自由，我不拦你。”张美茹从这话里听出几分疏离，心知离去已无障碍，却仍佯装不舍：“我不愿离开这儿，老板待我这般好，我不能……”

　　女老板顺势道：“他若可靠，你去试试也无妨，不如意再回来。”又转向王有，话里藏锋：“你想挖人便直说，何必先前闹那一出？想去哪儿是她的自由，我岂能强留。只是你那么一闹，她反倒不敢信你了。”

　　张美茹扭头问王有：“你教我如何信你？”

　　“啪”的一声，他将身份证拍在桌上：“这个押在你们这儿。走，现在就带你看店，不放心可多叫几人同往。”

　　老板为免再生事端，下班后爽快派了两名女工作陪，随张美茹一同去看店面。她收起身份证：“这个我便不客气留下了，权当为员工负责，莫怪。”

　　王有恳切道：“我自愿的，怎会怪你。”

　　一行人出了门。姑娘们难得出来透风，见外面天光正好，一路叽叽喳喳。也不知拐了几条胡同，主人已领到目的地。

　　姑娘们毫不拘束地落座。王有解释道：“我还上着班，见开饭店利润不错，就租下这铺面。看你们领班善于打理，想请她当经理。刚起步，先小规模做着。”

　　两位姑娘倒也负责，对店内桌椅不甚在意，却出门细看招牌——绿底上写着几个红字“实惠饭馆”。又将左邻右舍的营生记下，店面朝向默念于心。回程时还特意记了路，其实若无张美茹在前领着，她俩早已转向。二人啧啧称赞：“张姐记性真好，我们都不记得怎么回来的了。”

　　“被人领出来若不记路，万一遇上不测，连自己从何处被带走的都说不清，如何是好？”

　　“文化高的人，到底和我们不一样。”

　　“文化”二字像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张美茹心底紧锁的烦忧。旧日阴影再度浮现，她暗暗祈愿：莫让往事重演，我再也经不起那般折磨。

　　回到店里，忙碌很快淹没了所有思绪。

　　次日，老板主动找来张美茹，结清全部工资。她语带留恋：“去吧，他需要你，我不能为私心得罪他。看来此人也不坏，我猜他怕是爱上你了——这小子倒有个性。通常北京人不会找外地姑娘，尤其是农村的。当然我只是瞎猜，你慢慢体会罢。若能成，也是你的福气。”

　　“多谢经理关心。但我以为，爱须两心相悦。若我生不出那般情意，绝不会因他是北京人、有正式工作就草率出嫁。我们农村人、外地人，也要寻真爱，断不会拿自己当牺牲品。”

　　“盼你的好消息。”

　　两双手紧紧相握，良久才松开。张美茹感到老板的留恋里掺杂着无奈。她郑重道别：“愿经理生意日益红火，再会。”

　　她走了。饭店里仿佛失了什么珍宝，众人皆感空落惋惜。老板喃喃自语：“那日强拉硬拽没带走，今日不费吹灰之力便走了。”

　　在男友奔波操持下，张美茹终于有了自己的饭店。开业那天颇为隆重，鞭炮连响数串，喜庆歌声绕梁不绝。

　　王有请来同学同事捧场，加上路人闻风来享优惠、品菜肴，店内一时人头攒动。见客人络绎不绝，张美茹忙不过来，王有便请几位女同学帮忙——有的调进厨房，有的充当服务，这大约是他早有的“预谋”。

　　不相干的客人吃了实惠饭菜，笑呵呵挥手道别；同学朋友皆略表资助，而女士们的份子钱全数退回。

　　三日优惠招徕众多食客，往后便多是慕名而来。从刚好照应得过来，到忙得不可开交，不过短短两月光景。添了炉灶，加了桌椅，又聘了两名服务员。厨师与配菜忙得焦头烂额，服务员近乎一路小跑穿梭堂间——生意当真红红火火，蒸蒸日上。

　　晨光里，张美茹站在收银台后，看着满座宾客喧嚷热闹，恍惚间竟有些陌生。那个曾在教室里面临黑板恐慌的少女，此刻正握着点菜单，在油烟与笑语间，找到了另一种踏实的立足之地。而玻璃门外，北京城的车马声依旧川流不息，仿佛在提醒她：人生这条路，从不是只有一条狭窄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