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使唤朗芳给新嫂子端茶递水,朗芳手脚麻利地忙前忙后,偏生对王健视若无睹。王健也心照不宣地避开与她的任何交流。母亲急得直跺脚,寻个由头将女儿拽到院外,压低声音质问:“你这丫头,怎么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我们早八百年就不来往了。”朗芳梗着脖子道。
“你们认识?”
“她是我初中同学,当年就是她带头孤立我!”朗芳眼眶发红,“要不是她整天带着人欺负我,我成绩怎么会一落千丈?考不上二中全是拜她所赐!”
母亲拍腿叹气:“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记仇?现在都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朗芳冷笑,“要不是那几个恶嫂子把我逼得走投无路,我何至于慌不择路嫁个'四不像'?”
“那是你自己相中的,关嫂子们什么事?”
“要不是怕她们作践您,我何苦急着嫁人逃离这个家?”泪水在朗芳眼里打转,“幸亏老四是个厚道人,不然我就要跟那个半老头子过一辈子了!外人只道我攀高枝,谁晓得老四是为救我出火坑?他顶着流言蜚语娶我,图什么?不就是看我可怜......”
“打住!”母亲急忙打断,“过去的事翻篇儿。眼下你得给新嫂子面子,不然你三哥该寒心了。”
“总得容我缓缓。”朗芳抹泪,“您别操心,我自会跟三哥解释。”
母女俩在院墙根争执不休,屋里王健正偷偷逗弄朗芳的孩子玩。听见脚步声逼近,她慌忙撒手,佯装无事发生。孩子见祖母进来,欢叫着往炕沿扑。王健与朗芳同时伸手去接,两只手猝不及防叠在一起。四目相对间,两人如触电般缩回手。朗晴干笑着想缓和气氛,却无人应和。
一直闷头抽烟的朗父这才察觉异样。他眯起昏花老眼,心里直犯嘀咕:这俩丫头怎么刚见面就较上劲了?芳子也太不懂事,新嫂子登门,好歹该给个笑脸才是。
那晚,朗芳借口家里睡不下到二哥家,主动让出了自己的炕位。王健如释重负,终于不必再面对那个冷若冰霜的小姑子。昏黄的煤油灯下,王健望着朗芳离去的背影,心头竟掠过一丝歉疚。
两人促膝长谈,竟发现意外的投缘。朗晴保持着军人特有的克制与稳重,言谈间却掩不住眼中的柔情;王健尚带着几分书卷气,言辞间时而流露出少女的娇羞。夜渐深时,王健轻声说道:“我明天该回去了。”
朗晴闻言神色一黯,语气里带着不舍:“我二十八号就要归队了,你能送送我吗?”
王健蹙眉道:“送是可以的,只是明天一整天未免太...”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朗晴心头一刺,苦笑道:“我们处境不同,我珍惜能和你相处的每一刻。”
王健这才恍然,连忙赔着笑脸解释:“我是怕和朗芳相处尴尬,其实...其实我也舍不得你走。”这句话像一道电流击中朗晴,他浑身一颤,突然希望时间就停驻在这一刻。
朗芳一直也没有和王健说话,直到王健走了谁也没有理谁。
朗晴要归队呀顺便来向岳父母道个别,王健也一起去送别。这次王健来了也没有见着朗芳,心里还好受些。
翌日清晨,王健送朗晴去车站。两人一路无言,只有布鞋踩在晨露未干的乡间小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到了站台,王健始终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直到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打破了沉默。朗晴转身想说些什么,却见她已经退到人群边缘,脸上挂着客套的微笑。回程时,王健刻意绕开了婆家的方向,仿佛这一程相送只是不得不履行的义务。
初时,两地书信往来尚算频繁。朗晴的信总是厚厚一叠,字里行间浸透着化不开的思念。他会在信纸边缘画上小小的五角星,在字句间夹着训练场拾来的杨树叶。王健的回信却像秋后的蝉鸣,一声比一声疏落。往往要等上大半个月,才能收到一张敷衍了事的薄笺。
那年仲夏,朗晴趴在弹药箱上写下最炽热的心事。钢笔尖划破信纸的裂痕,像他按捺不住的心跳:“......每次站岗望着北斗星,就觉得它正照着你梳妆的窗棂。我总把怀表贴在胸口,这样它走动的每一声,都像在替我说'想你'......”
三周后,回信如约而至。王健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勿要写这些叫人脸热的话。'身体健康'之类的祝词也请免去,听着像给老人拜寿......”信纸背面还沾着半片瓜子壳,仿佛写信人当时正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
秋去冬来,朗晴渐渐学会了克制。他把未寄出的情诗压在枕头底下,回信时也学着王健的口气,只谈伙食不谈相思。但每封家书末尾,仍固执地画着两颗依偎的五角星——只是右边那颗,永远等不到回应。
当转志愿兵的喜讯传来时,朗晴突然想看清这感情的底色。他故意写去封“即将复员”的家书,字字泣血般渲染着回乡务农的黯淡前景。不出所料,王健的回信来得比任何时候都快:“......既无前途可言,不如各奔前程。彩礼钱务必清算......”字迹潦草得像是急于摆脱什么脏东西。
探亲假批下来的那天,朗晴把军功章和王健的所有来信一起锁进了铁皮箱。火车穿过华北平原时,他望着窗外金黄的麦浪,突然想起妹妹当年的预言:“她爱的不是你,是你这身军装。”背包里志愿兵的任命状烫着后背,他却再也不会为谁画那些幼稚的五角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