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令后来者望尘莫及的佼佼者，受地方政策的吸引，止住了她那学而不厌的求学脚步，竟然拐到了另一条更使人望其项背的路上，过早地送给了同学们一份羡慕与惊叹。
母亲不忍心浪费自己坐热了的“宝座”，便让给了那绝对能胜任这份差事的女儿——接母亲的班。女儿也为了能不费吹灰之力捞个稳妥饭碗，毅然决然地放下了书包，端起了和母亲一样的粉笔盒。
季莲凑合了个高中毕业，还未到正式离校，就已忙着为接母亲的班办理手续去了。这也成了季莲一生的遗憾——未能参加高考，展翅一试。偏偏这般巧，正值政策最后一批允许顶职退休，哪怕再晚一年，她也能在考场上亮一亮翅膀。时也命也，季莲就此有了看似光明的前途。
当其他同学仍在为前途奔波忙碌时，季莲却似有福之人不用忙，安然进入了师范学校学习。既有了前途保障，又仿佛踏入高等学府，令人艳羡不已。
季莲这“才女”倒也非天生我材，实是家学渊源，环境优越。她自幼所见所闻，多是同学未曾触及的。别的同学没见过的玩意，她早已玩腻；各类书籍更是堆积如山，让初次登门的女同学们目不暇接，东瞧西看，不由得连连惊叹：“这么多书！”
“我都看过了。”
“啊！这得看多少年呀！”
“我一小时就能看完一本两百多页的书。”又是一阵惊叫：“啊！”
那时，许多成绩优秀的同学却对语文兴味索然，除语法知识勉强学习外，对阅读写作更是厌烦至极。也无怪乎一些理科拔尖的学生最终未能考入高等学府——不善写作，便是他们迈不过的那道门槛。
语文课上，连男生中的佼佼者都怕被叫起来朗读课文，能流畅念完者寥寥无几。女生更是结结巴巴，难以通读一句，阅读能力普遍薄弱。因此对季莲的话，有人将信将疑，有人则羡慕她博览群书练就的速读能力。眼下虽有了借书之处，但中考复习紧张，谁也无心借此提高阅读了。
如此特殊的家境，造就了季莲出众的才华，使她成为师范学校里耀眼的人物。学校各类活动，主持演讲非她莫属。多次登台，使她从容自若，毫无怯场之弊，因此唱歌表演也总能见到她的身影。
台上一次次活跃的她，难免引起同龄异性的注目。许多人想在她面前“露一手”，却始终难获青眼。渐渐地，她与伴奏乐队熟络起来——毕竟同台演出，是一个整体。台下排练、台上配合，彼此日渐熟悉。
为完美呈现节目，演员常与伴奏商讨细节，意见相左亦是常事。熟悉之后，争论也愈发直率。女生中季莲自是语速最快、条理最清的一位，常把男生驳得哑口无言。男生们心下不服，每回都想好辩词，却总料不到对方机锋所在，最终无人敢再正面交锋。
男同学们岂甘一直落于下风？他们推选出一位出类拔萃的男生，希望他能代表众人“出战”。这男生其实早有此意，只是碍于“好男不和女斗”之念，未便开口。他多年练习琵琶、手风琴，向来无人指摘，对这女生“滥竽充数”的评价更是耿耿于怀。
一次众人语塞之际，这位“战将”单枪匹马出来迎战。季莲本欲退居二线，让姐妹们应对，男生却以为她轻视自己，决心辩个明白。几个回合下来，女生们竟真被驳得暂退。
季莲只得再度出场。才思敏捷的她，很快又将那男生说得张口结舌。他只好自找台阶：“罢了，好男不和女斗，咱们还是坐下慢慢商量吧。”
季莲趁胜追击：“不必相让，认输便是。如此才好商量。”男生挥手召来同伴，女生们一齐鼓掌。一个幽默的男生高声说：“多谢热烈欢迎！”女生们掌声更响——谁都明白，这是胜利的喝彩。
伴奏再度响起，合唱队认真演唱。可伴奏又出错音，季莲再度叫停：“不行，这个十六分音符必须奏满，怎能偷懒？这会影响整体效果。”
“是你们不懂伴奏规矩！”
争论又起，排练再度中断。照此下去，只怕难以练好。情急之下，双方各推代表辩论。季莲态度坚决：既要配合，便不将就。
那“战将”无奈告饶：“好了好了，叫你声姑奶奶行吧？我们这都是业余的，能吹拉出调子就不错了，何必如此苛求？”季莲反而笑了：“这才像话。不会便认，何必故作高深？难道想糊弄我们这些‘不懂’乐理的人？”说罢语气转恳切：“但登台表演乃是展示才华，岂能马虎？即便大多人不懂音乐，可这是人人会唱的歌，稍有差错便能听出。若惹来笑声，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自处？还请各位克服困难，练好细节再来合练。我们时间宝贵，不能空耗。”言毕莞尔，不顾他人神色。
在合唱队的“压力”之下，伴奏乐队只得认真起来。休止符、切分音，逐一抽练，反复磨合，终能驾驭。
此后双方不再争执，改为各派代表共同探讨，再传达共识。无论如何争论，宗旨不变：各自练熟，再求配合。
季莲确是多才多艺，在她带领下，演出每每成功。
后来每逢文艺活动，乐队与合唱队便自然形成“双代表”策划模式，二人如同导演，共商方案，设计舞台。参与同学无不钦佩他们的才具与默契。
再后来，有人察觉二人之间似有蛛丝马迹，仿佛生出些藕断丝连的情愫。他佩服她才气逼人，堪称女中独秀；她仰慕他天赋出众，可谓男中才俊。她喜欢与他共谋大事，他也乐意同她探讨细节。
说不清是相处日久而滋生情谊，还是因有情谊而更愿相伴。如今这纯青的少女，怀着火一般的渴望，悄然靠近他的身旁。他却迟疑——一来家世不如，自觉不配；二来已有对象，欲求而不能。然为慰心底那份悸动，他仍与她并肩而行，走在那条朦胧未明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