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的哭闹声惊动了过路的和左邻右舍的人们,一时间人声鼎沸,街门外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这时,朗晴朝着街门声嘶力竭地喊:“赶快去给招呼一声我大哥二哥!”话音未落,便有许多人闻风而动,争先恐后地跑去报信。看到有跑的最快的两个人一马当先,其他人也就知难而返,纷纷折了回来。人们面面相觑,都以为老太太是一时气急攻心,懂些医理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来,后面还有个女人心急如焚地喊:“掐人中!摁住了,别走了底气!”
进来的人定睛一看,顿时大惊失色,知道大事不妙,便向街门外的人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又低下头黯然神伤地说:“快把眼皮给放下吧!”朗母的眼皮被朗晴颤抖着双手合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很快两个哥哥都风驰电掣般跑来了,一路上跌跌撞撞,气喘吁吁。
看到母亲这般模样,又向屋子那边望了一下,还从王健的口里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哭诉:“......是我害了您呀!......”二哥当时就心知肚明:这事与旁边站着的这个女人脱不了干系。他怒发冲冠,歇斯底里地高喊:“都她妈的给我滚!滚!这家不要这要命的媳妇。“声音震耳欲聋,吓得众人噤若寒蝉。
金梅闻言如遭雷击,捂着脸痛哭流涕,抽抽噎噎地走向自行车,这也是她离开这儿的最佳时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王健仍然嚎啕大哭,哭得肝肠寸断,好像是在以泪洗刷她的罪过。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把朗母抱进了家,动作轻柔得像捧着稀世珍宝。王健一个人还瘫坐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她感觉自己双腿发软,无法站起来走了。有好事者将她连拖带拽地搀扶起来,把她的车子推到她身边。就这样她带着无尽的遗憾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背影显得那么落寞凄凉。从此结束了与朗晴的任何关系,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仿佛一场春梦了无痕。
金梅再也不敢来找朗晴了,也无心再打听朗晴的地址,从此杳无音信。
朗晴由此摆脱了媒人们的纠缠不休,他现在觉得离女子越远越能对母亲赎罪。他有些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对女子们避之唯恐不及,决定从此封心锁爱,不再找对象了。
朗晴安葬了母亲,剩下的假期就寸步不离地陪父亲了。冬季里有时天空是那么深蓝深蓝的,蓝得像一汪清澈的湖水,虽然阳光普照,虽然坐在家里,感觉外面特别冷,寒风刺骨。为了使家里温暖如春,他把炉子通得很旺,火苗欢快地跳跃着,这是为了父亲,有个暖和的家就觉得好像有个贤惠的女人在为他烧炕。父亲同样为了不让儿子因家的寒冷而思念母亲,整天忙前忙后地拎烧柴烧炕,还提心吊胆,生怕因家的寒冷儿子会弃他而去,这种担忧让他寝食难安。
有时寒流来袭,北风呼啸,朗晴更是以看守炉子为主了,寸步不离地守着那团温暖。父亲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不断地摸着炕,稍有些温度欠佳就马不停蹄地坐在灶前烧火,生怕儿子受一点委屈。这爷俩的屋子不管外面有多冷,屋里仍然是暖意融融,温暖如春。父亲烧火,抽烟,周而复始,忙得不亦乐乎;儿子则心灵手巧,像姑娘一样包揽了做饭的活计,饭菜做得色香味俱全。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互相温暖着彼此的心灵。
朗晴望着窗外凛冽的寒风,突然灵光一现:既然天气这么冷,何不把这刺骨的寒冷利用起来?就让它当个天然的大冰箱吧。他开始为父亲未雨绸缪地储备熟食和便食。他像个贤惠的妇人那样起早贪黑地操持着,今天为父亲捏些皮薄馅大的饺子,明天再蒸些热气腾腾的包子;今天蒸些松软可口的馒头,明天炸些金黄酥脆的油饼或油糕。如此这般忙活了一整个冬天,连过年的食物都安排得妥妥当当。闲房里为了免遭老鼠侵害,他都别出心裁地用筐子高高悬挂在屋梁上。放不下的食物,他翻箱倒柜地找出水泥柜子,也塞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一切准备就绪,万事俱备,也该启程归队了。
临行前,他回首这次返乡的经历,不禁心如刀绞:先是辞掉了对象,后又间接要了母亲的命。想到这些,他羞愧难当,潸然泪下。拎着行囊,他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形容枯槁的父亲,只见父亲老泪纵横,却强忍着悲痛将头扭向一边,颤颤巍巍地挥手示意他快走。这场景让他心如刀割,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最终他还是踏上了归途。一路上,父亲的影子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爹呀!您暂且忍耐几个月的孤寂吧,待儿子挣够了钱,一定把您接到身边,给您租个舒适的房子,让您颐养天年,享享清福。
这日的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顶,仿佛触手可及。虽然不算寒冷,但空气中弥漫着大雪将至的气息。朗晴暗自庆幸自己赶在大雪封路前启程,归队之路畅通无阻。
儿子走后,老头终日独坐在烧火板凳上,机械地烧着早已无人就坐的土炕,嘴里一刻不停地吧嗒着那杆老烟锅。家中新丧,既无人登门造访,他也不敢去别人家散心解闷,就这样日复一日地郁郁寡欢。过往与老伴的点点滴滴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回,每每想起便泪如雨下。可怜的老伴跟着自己没过上一天舒心日子。做媳妇时,受尽婆婆的横眉冷对,活得战战兢兢;好不容易熬成婆婆,世道又变了,整天提心吊胆地防着媳妇的打骂抄家。省吃俭用攒下的家当,转眼间就成了一堆废物。她这一生受尽惊吓,最终被活活吓破了胆。年轻时还能咬牙硬撑,如今年老体衰,弱不禁风,终于被这残酷的现实击垮了。唉!
老头子每天形单影只地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寸步不离,仿佛老伴仍坐在炕头。他习惯性地坐在老位置,神情恍惚,茶饭不思,日渐消瘦。随着寒冬的肆虐,老人终于病来如山倒。高烧不退的他卧床不起,而这冰冷的屋子更让他瑟瑟发抖。高烧与寒冷恶性循环,病情每况愈下,整整两天粒米未进。
除夕之夜,大儿子借口出去打牌,瞒着媳妇偷偷来陪父亲守岁。一进院子就见屋内漆黑一片,不禁埋怨道:“没了老伴就自暴自弃了?连个灯笼都不挂。“推门不见应答,喊了几声也无人回应。难道是在跟自己赌气?他心急如焚地卸下门板,扑面而来的寒气让他打了个冷战。摸黑进屋后,他手忙脚乱地找火柴点灯,嘴里不停地念叨:“这是怎么了?嗯?“屋内依旧死一般寂静。他以为会听到父亲伤心的啜泣声。“快起来张罗吧!就算一个人过年,院里也该挂灯笼啊!看这屋里冷的。老小孩老小孩,您还真跟日子较上劲了。“依旧无人应答。当油灯微弱的光亮驱散黑暗时,他赫然发现父亲张大着嘴,脸色铁青。“不可能!“他失声惊叫,颤抖着伸手一探,父亲的身体早已僵硬冰冷。顿时悔恨交加,痛哭流涕:“爹啊!是儿子不孝!我怎么就不知道常来看看您?您走得这么突然,叫我如何向乡亲们交代啊!爹啊!“
他抹去泪水,一边手忙脚乱地准备祭品,一边埋怨二弟:“我家里有个母老虎不能常来,你也不说来看看。这大过年的,父亲是饿死的还是病死的都说不清,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安顿好父亲的遗体后,大儿子强忍悲痛,步履蹒跚地去找二弟和弟媳。回到家中,妻子得知此事后,立即破口大骂:“这个黑心烂肺、丧尽天良的老东西,存心害人不是?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挑大过年的死!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嫁到你们家......“话未说完,丈夫怒不可遏地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气得浑身发抖地摔门而去,边走边骂:“你这个泼妇!蛇蝎心肠!爱来不来!我真是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个东西!“
幸亏老两口早有准备,用给小女儿置办嫁妆的彩礼钱都置办了寿材,否则这冰天雪地的时节,遗体怕是要在炕上停放一个多月才能下葬。
两个儿子强忍悲痛,为父亲剃头净身,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父亲枯瘦的双脚。随后将姑娘们早就准备好的寿衣一件件为父亲穿戴整齐,那针脚细密的寿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入殓时,兄弟俩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生怕惊扰了父亲的安眠。棺木停放在堂屋正中,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肃穆。按照当地风俗,老两口没有错开百天正月里不能下葬,二月才能入土为安。
这段日子里,兄弟俩轮流守灵。夜深人静时,灵前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映照着他们憔悴的面容。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前来吊唁的亲友络绎不绝,反倒冲淡了些许哀伤。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兄弟俩望着父亲的棺木,总会不约而同地想起那个在寒冬里孤独离世的老人,想起他生前佝偻着背烧炕的身影,想起他最后那个轻轻挥手的动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