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这件事在学校里不胫而走。校领导为让毕业班学生安心备考，破例允许学生回家复习，只待毕业考试——反正离校也只剩十多天了。

　　离校前，同学们依依惜别。各班的男女生与投缘的朋友促膝长谈。校园内三五成群，人人敞开心扉，倾诉不舍、嘱托牵挂、互道珍重。那难舍难分的场面，想必大家至今记忆犹新吧！

　　同班告别后，仍想与外班好友互赠祝福、留下赠言、交换照片。怀着同样的心愿，我们不约而同地转身相望，继而快步走向彼此。说句骄傲的话——我们真是不调自组，将校园里十朵含苞待放的“花儿”紧紧系在了一起。

　　活泼顽皮的季莲，努力调和着离别气氛，连那些强颜欢笑的同学也被她带动起来。也难怪季莲有此雅兴：她父母皆有工作，又是独生女，回家后无牵无挂，可专心读书。而其他同学，有的或许尚能学习，有的回家便得下地挣工分了。

　　如今的季莲因工作收敛了不少调皮，此时她神色略显严肃：“当时咱们十人中，最愁的是宝音和肖利。宝音家中人口多，她又是长女，学习时间恐怕不多。肖利更是身不由己——家里已为她定了亲，未必供她继续读书，那对象也很可能干涉，所以她处境最危险。”

　　季莲露出少有的沉重神情，想起了肖利当年的可怜模样：肖利家境困难，因到了婚嫁年纪，父母为缓解家境，自作主张为她订了亲。肖利毫无发言权，也不敢抗争，唯恐父母剥夺她读书的机会，只得听之任之。

　　突然有一天，她那对象带着一个男孩，背着大包小包来到校门口。他们从第一排教室挨个探头张望，六间教室看了个遍，又转到第二排，自东向西一间间搜寻。终于，三班有人出去迎接了。若是别人，或许无人留意，但肖利一现身，背后便议论四起、叹息连连——她的事早已传遍学校。

　　肖利面露不悦，语气生硬地说：“东西放下，快走吧。”

　　对象听了心中不忿，开口道：“你怎么回事？我专程送东西还错了？你不是要中考吗，学习辛苦，我心疼你，送点吃的补补身子，这也错了？”

　　那男孩机灵，忙说：“走，把东西放到我姐寝室。”说罢先行。肖利跟了上去，对象也追上。肖利不想在校内纠缠，快步走向寝室。放下东西，她便催促：“快回吧，我还要上课。”对象被她弄得闷闷不乐，暗自嘀咕：你能念书还不是靠我？竟还瞧不起人。

　　对象严肃起来，正色道：“看你这样，就是瞧不上我。今天你得给个准话：咱俩的事，成还是不成？！”肖利被他这趁人之危的逼问，委屈得哭了出来。

　　对象继续进逼：“若不成就趁早了断，否则等你远走高飞，我年纪也大了，再找就难了。我可不能做这傻事——掏钱供人读书，最后反被一脚踢开。肖利你也别哭了，表个态吧，给我个交代，我就走。”

　　肖利带着哭腔道：“有事回家再说不行吗？非得在学校谈？”

　　“不行！到哪儿也得你拿主意，痛快给句话吧！”

　　又一节课开始了。对好学生，老师总怕耽误功课。语文老师一眼发现肖利不在，便问：“肖利没来？”

　　班长答道：“家里来人找她，可能在寝室。”

　　老师催促：“快去叫回来。”学习委员温巧云自告奋勇去找人。老师让同学们先阅读分段，等她们回来。

　　温巧云跑进寝室时，肖利正哭得伤心欲绝。她对象不顾肖利感受，对温巧云和盘托出。温巧云劝他：“你先回吧，这事回家再商量。”说着拉肖利要走，也示意对方离开，好锁门。

　　他毕竟年长几岁，对付两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绰绰有余。他一把拉住肖利：“不能走！我不是闹着玩的，这是终身大事！我更不想被人利用，今天必须听到回音！”温巧云叫不走肖利，也急得哭了。

　　温巧云没叫回肖利，也不好意思回教室，跑到外面抹泪。恰巧我母亲没课，见温巧云不上课还像哭过，以为她和老师起了争执，忙问：“怎么了？”温巧云说明原委，求我母亲帮忙。母亲当即带她去找教导主任，请主任出面劝离那男子。

　　见到校领导，那男子心虚胆怯，见好就收，匆匆带着男孩离去。肖利和温巧云各红肿着眼，快步回到座位。语文老师见她俩这般模样，知有难处，也未因迟到加以训斥。

　　前排女生看得一清二楚，下课便围过来询问。二人守口如瓶，只字不提。失望的同学们疑惑地散开，爱琢磨的胡思乱想，不爱管事的置若罔闻。肖利对温巧云的相助与保密感激涕零，两人关系愈发亲密。

　　多年来我一直挂念她那桩婚事，却始终打听不到。等到通讯方便了，她却不在了。情感丰富的季莲又流下泪来，引得朗晴也眼眶湿润。他不好意思地扭脸望向窗外。

　　饱经忧患的人最不愿见人伤心。见此情形，大家忙见缝插针地转移话题。金梅抢在张美如前开口：“列车上忆往事，既消磨时光，也颇有意味。不过咱们还得留些故事，等回程再说。时间不早了，先休息吧。”说着站起身来。

　　众人也各自收拾心情，登上卧铺歇息。车厢灯光渐暗，只有规律的轨声伴着起伏的呼吸，往事余韵仍在寂静中微微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