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李白的《将进酒》,豪迈大气,恰好契合少华此时此刻的心情。提亲意想不到的顺利,水到渠成的结果。双方家长早已默认他们俩的恋情,过程只是增加仪式感而已,剩下的便是讨论婚事流程的事情了。
大人们商量各种事宜,少华也没闲着,他拉着建萍出到院子里。建萍兀自脸红心跳,不能自已。人生大事,今天是在商量他们俩的人生大事,仿若做梦一样,但它就是实现了。千年修得共枕眠,和少华从相爱到修成正果,好像也经历了漫长的等待,等待他的回归。现在大势已定,少华最终选择了自己,建萍既激动又幸福,脸红红的,比门口的芒果花还娇艳。
少华的心也定了下来,现在是他最幸福的时候。心境平和恬静澄明通透,像春日的暖阳,天空温暖柔和,如柔柔的鹅绒,沉浸其间,舒服得不想动,只想和建萍腻歪在一起,看日出日落。幸福是能感官感受的。虽然是冬季,少华却感到有些微热,拉开羽绒服的拉链,站在院子里欣赏门前如火般的芒果树。
建萍噗嗤一笑,对他说:“你真搞笑,穿皮鞋又配羽绒服,不伦不类的。”
少华低头审视一番,忍俊不禁。黑色的皮鞋油光锃亮,西裤,上穿却是白色的羽绒服,确实有点不协调。皆因平时少穿西装,今天这套衣服还是见工时买的,后来找到工作便束之高阁了。不是因为提亲,少华也不会穿西装,可惜外套还是只有羽绒服,才出现这种不伦不类的搭配。
“家里没有西装外套,情急之下,只有凑合着穿了。”少华笑道。
建萍意孜孜,含羞带笑,扯了几下少华的衣襟说:“都弄皱了。”
意中人,温情脉脉,关怀备至,令少华好不安逸,如沐春风。屋里的弟弟妹妹们一个劲地行院子里张望,最淘气则是建萍的弟弟,一直冲着他们又说又笑,其他妹妹也推波助澜,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建萍害羞,拉着少华往外跑。一路山风呼啸,吹得路边的竹林沙沙作响。天寒地冻,此时俩人却不感觉到冷,热血奔流,心里有火在燃烧,是对生活热爱之火,对未来充满憧憬。
下到打谷场,以前村民晒谷的地方,已经长了好些草,零零散散,东一茬西一茬的。少华停了下来,问建萍要带他去哪里。
“去菜地,屋厅里那么多人,怪不自在的。今天我妈也没空忙这些了。”建萍拉着少华,又往河滩方向走。
少华却不急着跟她走,他看到了青芸给她哥哥建的洋楼,欧式风格,罗马柱高端大气,是铜锣村最漂亮的洋楼。
“不知青芸姐今年回来过年没有,若回来,刚好可以饮我们的喜酒。”少华忽然心生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小时候她和邓老师拍拖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现在自己都快要结婚了。
“应该不回铜锣村吧。她在城里给哥哥买的商品房也进住了,回都是回城里多。”
“进住了吗?”
“听我爸说,应该是。”
“哦哦……”少华挺失落的。他真希望青芸姐回村过年,热热闹闹的。那年她回来,铜锣村放了前所未有多的烟花,灿烂的烟火,照亮了整个村庄的夜空,也照亮了每个村民的心,日子就该这样,红红火火;子女就该这样,勤奋拼搏,读书上进,衣锦还乡。女儿争气的话,也并不比男儿差。
“你怎么啦?”见少华若有所思的样子,建萍问道。
“我觉得,青芸姐若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那就好了。”
“这还不简单,发请帖给她不就行了吗?”
“我还想请邓老师……”
建萍愣了一下,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好一会才说:“你不是有病吧?明明知道他们俩……”
“我不请,我爸也会请邓老师。”顿了顿,又说:“我两个都想请,怎么办?”
建萍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你也太贪心了吧?”
少华沉吟半晌,才说:“青芸姐是我小时候的榜样,读书好,人又懂事,邓老师又教过我们,从一个小学老师做到房地产老板,超励志的逆袭人生,都是我敬佩的人。”
“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你有想过没有?当年他们俩爱得轰轰烈烈,全铜锣村都知道。现在让他们重逢,会不会又引起轩然大波。再说,他们已各自组建家庭,我们又何必打破他们的平静生活呢?”
建萍说得有道理,少华心中赞赏,但嘴还是硬,说:“你怎么知道他们见面会起波澜呢?可能做好朋友也不一定?”
“有可能吗?有几多是相爱不成变朋友的?大多数是由爱生恨吧!”
“哦哦,或许是你说的有道理。”联想到当年俩人爱得要生要死,很大概率会因爱成恨,少华打消息了邀请邓启先的念头。
“其他的不说,单是他俩在铜锣村出现,便是一个爆炸性的新闻。村民们会怎样关注,怎么说,想想都害怕。”建萍说开了,絮絮叨叨又说了一些个人的想法。
少华不出声,拉着建萍向菜地走去。很久没走家乡的田野小径了,两旁的马铃薯长势喜人。放眼望去,连片的马铃薯郁郁葱葱,绿油油的枝叶铺满田地,一垄垄的像厚厚的地毯,生机勃勃,招蜂引蝶,野趣盎然。少华很开心,拉着建萍飞奔,太美了。农村的美,朴实无华,是劳动果实的美,是丰收的美,是充满生活气息的美。他太喜欢这里,对一草一木都充满感情。
建萍跟着少华跑了一段,不跟了,说:“你跑那么快干嘛?”
少华兴高采烈,指着眼前的碧绿海洋,说:“你不觉得这些地种满了马铃薯很美吗?”
“美也不必跑吧?”
“你没看过孟郊的诗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少华笑容满面。
建萍笑眯眯的,不置可否,说:“你是被城市的快节奏打弄了吧。欣赏美不是要慢下来才更能体会吗?”
“呃……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那个……我是习惯快了,在工地,你不紧凑点,工人们就会更拖拉。”
建萍闭上眼睛,深呼吸田野里的新鲜空气,仿佛要把眼前的美景都装进心里,用心感受它的美。
“我们都习惯了快节奏,现在耳边仿佛还听到公交车穿梭的声音。每天拿着早餐挤公交,随着人潮,匆匆忙忙,身不由己地跟着跑……”建萍说得很动情,少华也听得很有共鸣。粤州的生活节奏是有名的快。
“不过没办法,时代的潮流,你不跟着,就会被社会淘汰。为了生活得更好,我们铜锣村不是一代又一代的往外面跑吗?比起我爸那代,我们算是好的了。”
少华捡起跑边的小石子,用力一扔,飞过几垄马铃薯,落入了绿丛中,激起几只粉色的蝴蝶,翩翩起舞。
“我爸以前贩模板,坐大货车,差不多要一天才到粤州。路上又不好走,有些还是黄泥路,坑坑洼洼的,七弯八拐,慢得像牛车。遇到尿急,也没地方解决,在半途停下,找个少人的地方就撒了。现在好了,大巴都有厕所了。想想我们的前辈,真的很不容易,值得敬佩。”
“嗯嗯,我们玉城市是劳务输出大市。年青人都是出去务工多。有时坐车,晕车晕得厉害,就会想,以前文英和青芸姐她们进城也是这样受罪,就很佩服她们。这几年,村里变化很大,很多人都住上了楼房,其实都是他们的功劳。赚了钱,改变家乡,提高生活水平,真的很了不起。幸好,我们铜锣村的后生都是好样的,没有好吃懒做,都是勤勤恳恳,积极向上。”建萍回忆起了过去的岁月。九十年代,村里掀起了到珠三角打工的热潮,奔赴那一片热土,贡献他们的青春热血。真的很值得敬佩。
少华也很感慨,以前青芸姐她们那一代多有活力,仿佛不知疲倦似的,每天都像充满气的皮球,开拓进取。铜锣村因为有了他们,一代代地接力,才有今天的改变。自己也要像他们一样,矢勤矢勇,奋发有为,做出一番事业来。
建萍家的菜地在小河边上,淋菜就从河里担水,很方便。青菜绿油油的,荷兰豆掩映在绿叶中,豆苗枝枝蔓蔓,爬在豆引上,围成一面绿色的墙。紫红色的花星星点点,花叶相间,煞是好看。每年的春节,荷兰豆炒肉基本都是每家每户的家常菜,所以,当闻到从厨房飘出来的荷兰豆炒肉的香味时,年便近了。
小时候,过年一般都会下雨。在湿冷的天气中,提着菜篮子到地里摘荷兰豆,望着青翠欲滴的豆苗,还有藏在绿叶中的荷兰豆,总会有别样的欢喜。摘荷兰豆又是一个惊喜不断的过程,拨开绿叶,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从指尖上传来的冰凉提醒你,摘荷兰豆的喜悦是真真切切的。看到荷兰豆,少华便会想起小时候摘豆的乐趣。微冷、湿漉漉的清新感又回来了,仿佛还在浸润着每一寸肌肤。过年的喜悦,一家人在一起的温馨,都在荷兰豆炒肉的香味里了。
现在又来摘荷兰豆,虽然没有下雨,但寒气侵入肌肤的冻,翠绿的荷兰豆,依然令少华眼花缭乱,心生欢喜,喜从心来,温暖柔软,对生活充满向往。荷兰豆总伴随着冷,所以,冷风中的温暖,便是过年的味道。以前都是和妈妈来摘荷兰豆,以后有建萍了,生活进到了另一个天地,成家立业,生活会越来越好,不单单荷兰豆炒肉,鸡鸭鱼肉都会是家常菜。
建萍摘完菜,又帮青菜松土,除草,俨然就是一位小家庭主妇。农村的孩子,干活像是与生俱来的,自然而然的事情。少华站在旁边,逗她说:“哎,你除草的样子像我妈。”
建萍白了他一样,说:“我有那么老吗?这么有空,帮我拔掉蒜苗边上的草,无聊。”
“呵呵,我的意思是……你像我妈那样,给予我家的安全感。”少华笑着说。
建萍不理他,兀自干活。少华碰了个软壁,自觉无趣,独自走上河滩的沙基上。河水悠悠流着,天冷的原故,河水变得更加清澈,山青水秀,生活节奏不快,这里曾经是多少年青拍拖的好地方啊。少华仿佛看到了邓老师和青芸姐成双对地坐在河滩上的身影。
摘完菜,在河边过一遍清,建萍把菜放在篮子里,说:“你看,手都冻红了。”
少华连忙握住她的手,放在面前呵气,完了又放在自己脸上帮她暖手。建萍霎时脸如桃花,留意四周,慢慢地把手抽了回去。
“怎么样,还冷吗?”
“不冷了。”建萍把手插在衣兜里,喜滋滋地往回走。少华提起菜篮跟了上去。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的,慕煞旁人。
村民们又开始议论。有的说,这两对真般配,郞才女貌。也有消息灵通的说,已经提亲了,今天早上,姚老爸带着老婆儿子担着礼物进了林叔的家……村里藏不住事,一丁点的水花,都会传遍全村。
俩人回到家里,出奇的宁静。少华很好奇,刚才还热闹非凡,怎么突然就变得安静了。他往屋厅里张望,见姚老爸一个劲地吸烟,还是他专门为提亲准备的香烟,平时都舍不得抽。姚老妈一脸凝重,大家都闷坐着。太反常,建萍也感觉到了,没见过她爸爸这么严肃的。难道谈崩啦?不可能,刚才还是好好的。她和少华对视了一眼,谁也找不出原因。
“你们回来了?”姚老爸先开了口。
“嗯,我们去菜地摘菜。”少华把菜篮放在门口,跟着走进屋厅。
“我们回家吧。”姚老妈说。
建萍一时没反应,愣在原地,好一会才说:“呃……不吃饭吗?”
姚老妈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说:“不用了,挨年近晚的,很多事要做。”完了看向姚老爸说:“老头子,我们还没买年货哦。”
“哦,对,差点忘了。”姚老爸接话,他看了看少华,以征求的语气说:“我们先回家吧?”
少华一头雾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他不知如何回答,又见姚老爸看着自己,条件反射式“嗯”了一声。
可能过意不去,建萍爸挽留道:“吃完饭再走吧。我已经叫老婆㓥鸡了。”
姚老爸已经站了起来,说:“不用那么麻烦,下次吧,下次有空到我家来。”
建萍妈从厨房里走出来,说:“你们不吃饭再走吗?又带那么多东西来……”
“不用了,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姚老妈拉起少华,一个劲往外走。
少华呆若木鸡,信息量太大,脑子忙不过来,连和建萍告辞都忘了。跟着姚老妈,一直下到打谷场,才停下来。
少华甩开姚老妈的手,说:“哎呀,妈,你拉着我干嘛?”
“我不拉你走,留在那里受人气吗?”
大不寻常,少华心里一颤,小心翼翼地说:“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
“哎,别提了。林绍棠太没意思。竟然说今天算是订亲,过两三年再结婚。不知他肚子里打什么算盘。”
“就是,我儿子又不是没人喜欢。前几年,那个城里的女生就挺喜欢我儿子的,家境又好。”姚老妈补充道。
如饮冷水,由内而外,遍及每个毛孔。两三年后?刚才不是好好的吗?少华不甘心,怎么大好形势会急转直下。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变卦?”
“我也不清楚,就是聊了些你的情况,说到你炒股,好像就不大高兴了。”姚老爸回忆道。
“不管他,好像我儿子是攀高枝,吊高来卖。反正还年青,儿子,你也不用太着急,大把女孩子。”姚老妈安慰少华。
少华的心已在建萍身上,两眼泪汪汪的,还想着请青芸姐回来饮喜酒呢,现在全泡汤了!没有期待还好,有了期待,忽然又被摁灭,真难受。为了准备婚礼,少华可算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还跟特使学炒股。可惜天不从人愿,炒股又失败。他已经不看股市了,抛不出,就让它躺在里面吧,就当赌输了两千块钱。输钱无所谓,心心念念的婚礼又泡汤,接连两个打击,全赶上,真的很难受。
“阿妈,你说得倒轻松,哪有谈恋爱都朝三暮四的?况且人家又不拒绝我,只是把结婚推迟而已。”少华别无他念,他还想着和建萍吃荷兰豆炒肉呢。
姚老爸也觉得老婆有点过了,瞪了姚老妈一眼,说:“就你多事,建萍这个媳妇我要定了。迟两年就迟两年吧,反正还年轻。”
姚老爸的话听着特别舒服,少华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心也踏实了一些。不管怎么样,和建萍是真爱,小小的挫折怎能阻隔我们呢?想到这里,心舒服了许多,跟在姚老爸后面,屁颠屁颠地往家里走。
姚老妈见儿子没什么了,心也放了下来。一个家庭就是要这样,有性子急的,也要有稳重理性的,作为家中的压舱石。少华也是好样的,能很快接受现实,并调整状态。大山出的孩子,没什么坎是过不了的。关键是,他坚信,建萍是爱他的,好事多磨,他也愿意等。
少华一家走了,本来想好好准备的午餐也毫无意义了。建萍看着菜篮里的一堆荷兰豆,无精打采。好好的,怎么就闹矛盾了?踌躇再三,建萍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问她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刚才在厨房㓥鸡,没多久,就听到姚老爸要走了。问你爸去吧。”建萍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寂静,屋厅异常的安静。虽然少回家,但一家人都很怕林绍棠,他是一家之主,家里的开支用度,都是他一个人支撑。等了好半晌,建萍爸终于开腔,说:“我们聊到了少华的工作情况,表现不错,只是太嫩了点。帮助下属,把半年的工资赔进去,又炒股,亏了两千,等于做了一年白牛。建萍若嫁了他,怎么养家?何况家里的情况你们也清楚,我一个人打工,供全家吃穿用度,孩子小还行,现在晓月也读大学了,紧接着还有两个要读大学……”
林绍棠皱着眉,久久不语,手里的香烟也忘了吸,烧到了过滤嘴。建萍妈忍不住出声道:“孩子大了,我们不能阻碍他们的幸福……”
“你说的,我何尝不知。我本意也想顺了孩子的意。可是,现实有难度啊。”林绍棠感叹道:“少华若能勤俭持家,建萍就可以帮一下弟弟妹妹,毕竟我年纪大了,打工也赚不了多少钱,以后还得靠建萍呢!现在听说少华工作了一年,没剩多少钱,你叫我怎么放心把女儿交给他那么快?”
“少华还是不错的。”建萍妈辩解道。
“我知道是不错,所以我才说过两年再结婚,也没有拒绝他们。等供晓月出来再说。毕竟钱抓在自己手上才是最安全的。”林绍棠道出了家庭的实情,希望建萍能帮助一下弟弟妹妹。
建萍坐在边上听着,感觉有些委屈,差点落泪,说:“爸,你现在是在卖女吗?待价而沽。我嫁过去不也可以帮弟弟妹妹吗?”
建萍妈连忙握住女儿的手,也帮女儿说话道:“就是,女儿又不是没良心的人。晓月在粤州读书,也多得她照顾,你忘了吗?”
“其实都是少华出的钱,我还要规培,没什么钱。”建萍补充道。
“我清楚,少华是我们村数一数二的好年青。不然我也不会同意你们交往。只是他太嫩了,朋友义气,思想又多,不懂省钱。你嫁了他,若没钱剩,弟弟妹妹就麻烦了。”林绍棠是从一个家庭的发展角度想问题。
“可是……他也没有乱花钱……”建萍还想辩解。林绍棠打断道:“行了,你还嫩,听我的。”说完,背着手,头也不回走了出去。留下建萍默默承受痛苦的滋味。
建萍妈心痛女儿,看着林绍棠的背影骂道:“哎呀,你看他,这犟脾气……”完了,想想又觉得对不起女儿,又安慰道:“女啊,都是爸妈不好,连累了你……”话没说完,已哽咽难言。
“妈,你别说了,我都懂……”好半晌,建萍哭泣道。
建萍妈一把抱住女儿,说:“你真是我的好女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