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春节,是少华最没有期待的春节。鸿明又没回来过年,火生又坐牢,儿时的伙伴七零八落,想组个茶话会都不够人。
年夜饭后,少东又被同事来接走,到玉城市里风花雪月,剩下少华站在院子里看着车尾灯发呆。这就是在家乡工作的好处,同事都不远,节目多。
坐在客厅里玩手机游戏,电视机正播放春节联欢晚会,时不时传出观众欢乐的笑声。没有人看,只是应个景。各有各忙。姚老爸忙着准备贴对联的浆糊,姚老妈则从高低柜里找出煤油灯,擦拭上面的灰尘。一年一次,农村习俗“老鼠嫁女”,要通宵点灯。
少华玩了一会手机,觉得没意思。好好的年,过得这般沉闷!退出游戏,发现QQ已有好几条信息,都是员工的拜年问候。自从有了手机网络后,拜年也省事了。拜年文字也写得很温暖、优美,令阅读者心生欢喜,甚至眼前一亮,大赞作者文采斐然。只是物以稀为贵,当拜年已经泛滥成仅需手指轻轻一点就完成后,拜年已失去了原来的意义,重复、类同、泛滥,已经失去了温情的作用,走形式、走过场,年味越来越淡。
或许都是这样,太容易的事物都不矜贵。手机网络的普及,方便了人们的联系,也少了分隔两地后的期盼。那种苦等来信,收到信后沉甸甸的喜悦也少了。联系方便了,人情却淡了。少华直接将他们的拜年信息互换,又转发过去,三下五除二,干脆利落,搞掂。
今年过年特别安静,整个铜锣村笼罩在黑暗之中。山峦围绕,连绵起伏,宛如黝黑的铁脊巨龙,把铜锣村围得密不透风。大家都躲在家里玩手机,若不是电视插播广告时有恭贺新春的环节,少华差点忘记,已经是过年了。
前两年,青芸回来的时候,在铜锣小学放烟花的盛景,依然历历在目,那时多开心,村民都出来看烟花,热热闹闹的,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今年大家都躲屋里,村子静悄悄的,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到镇上去买烟花,反正没结婚,手头上也有些钱,让村里热闹一下。少华在院子里走了几圈,突然冒出放烟花的念头。兴冲冲地跑进屋里取钥匙,起动摩托车准备出门。
厨房里的姚老爸听到院子里摩托引擎的声音,跳出来问少华:“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到镇上去转转。”少华把拉链拉到衣领上,捏紧离合,挂档,就准备出去。
“天黑,山路又不好走,明天再去吧。”姚老妈也走了出来。
“我去一下就回来。”少华执意要去。
“那你带上建萍。”姚老爸最后提议说。
少华如梦方醒,暗骂自己怎么没想到她,急忙掏出手机,拨打给建萍。
“新年快乐……”建萍的声音,好像有些平淡。
少华有点不适应,问她:“你怎么啦?”
“没什么……”
“我去镇上买烟花,来吗?”
建萍迟疑了一下,说:“大晚上的,走那些山路,你不怕吗?”
“不怕,怕什么。你还是医生呢,这么小胆。”
“那好吧,在哪等?”
“村口的大榕树吧。”
“太远了……”建萍不同意。
少华是想到她家门前等的,又怕被她父亲见到,现在建萍害怕,改为她家附近的打谷场。
“我在打谷场等你,开亮摩托车灯,我打电话给你就出来。”
建萍本来对少华几天没来找她有些不满,现在听到他体贴的安排,心中的不快终于烟消云散,爽快地答应了他。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年轻人的浪漫都体现在约会里。建萍简单收拾一下,便只等少华电话。没过多久,电话就到了,建萍欢欣雀跃,和家里人说出去一下,便直奔少华而去。
走过小竹林,下面就是打谷场,摩托车的灯光照亮了土坡的小路,建萍的心踏实了。放慢脚步,笑盈盈地向少华走来。
牛仔裤配羽绒服,青春又有活力,少华不禁心中一荡。摩托车的引擎声在空幽的打谷场上回旋,让冷寂的打谷场多了些人气。建萍坐上车,顺势伏在了少华身上,淡淡的少女气息萦绕身旁。少华内心一激灵,挂档,摩托车快速驶进黑暗里。
“你开那么快干嘛。”建萍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少华体内奔涌着洪流,年轻人的野性被激发了出来,情不自禁地飙起车来,风驰电掣驶出村子。
“不要开那么快,好吗?”建萍再次提醒。
出了村子,要经过一片空旷的田野。摩托车的灯柱撕开厚重的夜幕,照亮前方的路,周围又是黑漆漆的,仿佛航行在水中的小船,劈开波涛,又合拢回来。少华放慢了车速,问道:“是不是很怕?”
“安全第一……你不觉得开慢点更有情调吗?”
“嗯,你说得对,不知不觉就开快了。”
男生都是这样,搭着自己喜欢的女生,情不自禁就要表现一下。这就是年青人的通病。
“村里的传言你都听了吗?”建萍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想求证少华是不是真的和向岚还有联系。
“什么传言?”对于村里的是是非非,少华根本没放在心上。
“你是不是还和那个向岚联系?”
“什么啊,谁说的?”
“你妈说的。”
“我妈?搞笑,真能编!”少华苦笑道:“我都是和你在一起,怎么可能脚踏两只船呢?村里的人还说你爸嫌弃我呢。”
建萍愣了一下,说:“我爸没有嫌弃你,就是觉得你乱花钱……家里……家里现在又是最需要钱的时候。”
“哦,你爸意思是怕我花你的钱?”
建萍不出声,紧紧地搂着少华。少华心里不是滋味。怎么都是这么的现实!出来工作两年,发现社会与学校最大的区别就是利益关系。想不到未来的一家人也这么“精明”,真的很难受。
“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的。”不知出于何种情绪,少华嘴里蹦出这么一句话,感觉好淡。
“你这人怎么这样,只是如实告诉你,却说出这么伤人的话。”建萍有些伤心。
少华也觉得说错话,是她爸爸的问题,又不是建萍的问题。
“嗯,是我不好。我也没乱花钱啊。炒股也是因为没钱,想搏一下。”
“我对他们说了,我爸就是不信,有什么办法。”
“好吧,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大过年的。”少华转换话题道:“我唱首歌给你听吧。”
“什么歌?”
“陈小春的《相依为命》。”
“歌名有点那个,不应景吧?”建萍觉得应该唱些轻快点的。
少华呵呵笑,不理她,摩托车下完斜坡就开始唱。
……即使身边世事再毫无道理
与你永远亦连在一起
你不放下我
我不放下你
我想确定每日挽住同样的手臂……
原来少华是以歌寄情,建萍听出了他的坚定。心里也很感动,问道:“什么时候的歌,以前没听过。”
“04年的,收录在陈小春《夜生活》的专辑里。”
“歌词又几有意思喎。”
少华轻笑,说:“你明白了吗?”
建萍“嗯”了一声,搂得更紧。有爱人陪伴,再长的路也不觉得远。摩托车下完坡,没走多远,又要爬坡。沿着山势,七弯八拐的,周围都是松林,风吹过树稍的“呜呜”声,听着像电视剧《聊斋志异》里的诡异声音,怪瘆的。
少华加大油门,冲过这段阴森的斜坡,心才定下来。这里经常发生事故,初中时,有一个周末回家,亲眼看到一辆拖拉机翻入路边的深沟,现在想起还头皮发麻。
爬完阴森的斜坡,从高处望下去,山脚下的灯火密集起来,时不时有烟花点亮夜空。雾柳镇近了。
“镇上就是不同,灯光都热闹很多,这才像过年。”少华高兴地说。
建萍撒娇道:“我要吃烧烤。”
“嗯嗯,你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快到圩头,路上就拥挤起来。三五成群的年青人,聚在一起,烧烟花,聊天。少华停下车,拉上建萍,也买了一扎烟花,跟着他们一起放。
璀璨的烟花照亮了夜空,吸引众人仰望天空,时不时有夸张的叫声发出。建萍很兴奋,也学着他们手持烟花,向天空放。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的,尽情地欢笑。无忧无虑,也无需一本正经地端着,大家彼此不认识,只顾尽情地放飞自我。
建萍尽情地欢笑,开心快乐的样子像个在读大学生。少华只需提供烟花,做她的尾巴就行。雾柳镇的年味明显比铜锣村浓。原本想买烟花回村里放的,相比之下,这里更热闹,买烟花也方便,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听他们说,要一直玩到跨完年才回去。”少华把新买的烟花递给建萍,告诉她最新消息。
建萍专心致志地放着烟花,听到少华说大家都要玩到凌晨,也很兴奋,说:“好啊,没试过跨年。往年都说要等到跨年才睡,被老妈早早就赶上床。这次一定要体验一下。”
少华看了一下手表,说:“现在是九点多,要等到12点,还很长时间。不如去吃点东西先吧。”少华搓了搓手,又说:“在室外吹,还挺冷的。”
经少华这么一说,建萍也觉得有点饿了,想吃烧烤,吃一些杂七杂八的零食小吃。
“去烧烤档,我想吃烧鸡翼。”建萍欢欣雀跃。
少华起动摩托车,说:“好的,今晚带你疯,吃饱了再一起倒数跨年。”
雾柳镇这几年发展不错,在河的另一边规划了一个开发区。开发区的中心广场,很快便成为民众的悠闲活动场所。听说未来的镇政府也要搬到那里。中心广场不大,周边装了一些健身器材,吸引了不少民众饭后来这里锻炼。也有大妈在这里跳广场舞。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一些小摊贩也慢慢聚拢过来。
少华和建萍满怀期待地来到开发区,却找不到一个烧烤档。别说烧烤,连一个摊档都没有。习惯了出门就有东西吃的大城市生活,忽略了今晚是除夕,没有人出来做生意。
“没办法,没有人做生意,有钱都没得吃!”少华无奈地说。
建萍忍不住笑,说:“今晚是除夕,我们都玩疯了。”
“那怎么办,回去烧烟花吗?”
建萍绕广场的边上走了一会,这里人气也不少,只是中年人居多,散步聊天为主,没有年轻那么能玩。
“来都来了,就走走吧。”
少华也想看看开发区做得怎样,便停好摩托车跟着建萍走。风有点大,广场的人气却不少。散步聊天,大家聚在一起享受轻松悠闲的时光。和圩头马路边的年轻人不同,中心广场的民众成熟稳重得多,没有滥放烟花的狂躁热烈,只是把家长里短搬到了中心广场,和铜锣村聚在德叔家的村民并没什么两样。甚至还有热心的民众做起了红娘,打听谁家的姑娘待字闺中,自己认识年青有为的后生,希望能帮忙牵线。
少华无意中听到他们的对话,笑着说:“现在终于明白过年为什么叫春节了。”
“不就是除旧布新,新的一年开始吗?”建萍饶有兴趣地问道。
“嗯嗯,传统意义上确实是这样。不过,不够具体形象。”
“呦,一个理工男也研究起文化来了!那你说,具体意义是什么?”建萍笑容可掬。
“嗯……就是个‘春’字,春意盎然,春暖花开,是婚配的节季。”
“感觉有点牵强……”建萍不是很认同。
少华笑了笑,说:“你刚才没听他们说吗?都是牵线搭桥的事情。出外工作的年青人,也是过年才有空在家,相睇、见家长都在这个假期里安排。草长莺飞,婚配嫁娶,孕育新的希望,不是春是什么?”
“哈哈,真有你的。”建萍拍了一下少华,佩服地说。笑完又有些失落。少华说得没错,春节是孕育新希望的节日。自己差点也和少华步入婚姻的殿堂,走进人生的另一阶段。期期殷殷以盼,最后却是繁花落尽的落寞!现实怎么都是这么残酷,理想的阳光再热烈,也刺不穿生活的藩篱,硬是要把它分割得支离破碎才罢休!
建萍前后的反差,少华也发现了,不用猜,也知道什么原因。其实少华何尝不是这样?今晚出来,看到一对对的情侣卿卿我我,心里就泛酸。现在建萍又怅然若失的样子,心里就更不是滋味。准备了那么多,最后一场空,真不好受。越想越没意思,好好的心情也败坏了。在中年人群中散步,听到的都是生活的琐琐碎碎,很容易被他们带偏。还不如回到年青人当中,只顾着拼命地玩来得开心。
“我们回去烧烟花吧,中心广场也没什么好玩的。太空旷,还冷。”少华建议道。
建萍也觉得混在中年人中,有点压抑,也想离开。坐在车上,穿行于万家灯火中,打扮时髦的俊男靓女点缀其间,虽然寒风凛冽,已有了春的气息,春的意象,引人遐想。建萍忍不住搂住了少华,伏在他的肩上。少华也被建萍的亲热劲感染,汨汨甘泉心底涌起,整个人沉醉在爱的幸福中。
又回到烧烟花的马路边,人气并没有减少,热闹依旧,看来真要闹到凌晨才罢休。建萍很快便融入他们,尝试各种烟花带来的刺激。五颜六色的烟火照亮了附近的天空,时不时引来大家的注意,发出惊艳的叫声。烟花燃起的激情还没消散,大家的注意力又被连绵不绝的鞭炮声吸引,好大一饼炮啊,烧了这么久还没停,并且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响。人群的目光转向路的另一头,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正缓缓驶来,车后是电光火石般的火光,伴随着浓烟,“噼噼啪啪”地爆响。真是活久见了,有人竟然开车烧了一路鞭炮!
“真是有钱人啊,鞭炮不用钱似的。”有人忍不住感叹。
“开着车烧鞭炮,可以……”
待车来到跟前,“噼噼啪啪”响完后,便有一后生放下车窗,往路边的烟花店看了一眼,对车里的人说:“这里有烟花买,刚好可以补货。”
似曾相识,少华脑子里努力搜索这一面孔的朋友,一时忆不起是谁。未几,又听到一女生的声音说:“你还没烧够吗?吵了一路。”
少华内心一激灵,向岚?她的声音太熟悉了。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上她!开窗的后生就是她表哥了,难怪这么面善。按理说,坐过他的车,少华是应该能认出向岚表哥的。主要是心里没准备,不相信他们会出现在雾柳镇这种偏远的乡镇里,而他又穿得喜庆,收拾得比平时整齐正经。车里还有其他人,少华就不认识了,想来也是向岚的亲戚朋友吧,趁过年,大家一起出来玩。城里人就是会玩。
“没什么好看的,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为了避开向岚,免得建萍见到她又生出事端,少华赶紧建议回家。
难得有机会出来,建萍却不想回那么早。能和少华在一起跨年,建萍觉得意义非凡。
“不是一起跨年吗?回那么早干嘛?”
“越夜越冷,我想回家了。你不觉得冷吗?”少华边说边故意哆嗦身体,做出很冷的样子。
“冷就跑步,我陪你跑。”
看来建萍是铁了心要等到凌晨了!没办法,只要不和向岚碰面,跑步就跑步吧。越怕越出事,没等少华拉建萍离开,车里已经传出向岚喊他的声音。
装作没听见,少华赶紧拉建萍走。
“哎,有人喊你。”建萍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少华会突然急着走。立在原地,提醒他。少华头也不回,一味想拉她走。
“姚少华……”声音提高了八度,向岚再次喊少华的名字。
躲不掉了,只能勇敢面对。少华转过身来,打招呼道:“是你啊,很久不见。”
建萍也认出来了,车里的女生正是少华高一暗恋的对象。真是冤家路窄,想不到在这里也能碰上!
向岚下了车,旁若无人地走到少华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后,说:“你没有变。”
语气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完全不顾建萍的感受。从她看自己的眼光,建萍就感觉到了挑衅的味道。现在又说出这种话来,令建萍心里很不舒服,便挽着少华的臂弯说:“怎么没有变,我们就快结婚了。”
向岚有些惊讶,想不到这么快。看来少华真的把自己忘了,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来。只是骄傲的心还有些不甘,眼睛看向少华,等待他的答复。少华明白向岚眼里的意思,默默地点了点头。
结果已明了,刚燃起的火又熄灭了。好半晌才说:“恭喜恭喜……”
女人的感觉都是敏锐的,建萍感到了向岚的失落。心里欢喜,少华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