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华重新出现在工地时,立刻吸引了大家的目光。蓝色的工装,安全帽扣在头上,手拿着图纸走向钢筋区。
“姚工,你怎么回来了?”猪肉荣第一个打破沉默,边剪钢筋边问道。他停下手里的活,脸上的笑容有点勉强,不知该不该笑:“是不是来检查工作了?”
少华顺手拿起一段钢筋检查外观质量,表面平整光洁,还不错。拍了拍猪肉荣的肩膀,说:“舍不得你们,我又回来了。”
“什么意思……”猪肉荣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头顶上的安全帽,有点不敢相信。
“我放弃了升职,又回来和你们搞施工。”少华一字一顿地说。
工地里顿时炸开了锅。老周摘下安全帽,露出花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小姚……姚部……姚工……”语无伦次,你是不是被人威胁了?跟我老周说,咱们工地上百号人不是吃素的!
“对对,姚工你别怕!”几个年轻工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嚷着。有人甚至撸起了袖子,露出结实的臂膀。
少华心里一暖,但随即又害怕他们真会干出什么事来。忙摆摆手说:“真没事,我就是觉得自己更适合在工地干。”他指了指脑袋说:“这里简单,不用想太多。”
猪肉荣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姚工肯定是嫌副部长工资低!”他得意地环视众人说:“我表弟在机关上班,说那些当官的看着威风,工资还没咱们工地高呢!”
少华哭笑不得,正想解释,厨房的陆老伯挤了进来,身上还围着围裙,看了一会少华才问道:“姚工啊,你是不是得罪人了?”说完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那个李国富后台硬得很,他姐夫是市里的……”
“老陆!”安全员老周厉声打断,“别瞎传这些!”转头又对少华说:“小姚,你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咱们都是一个工地上的兄弟,你直说。”
少华看着一张张关切的脸,喉咙突然有些发紧。他想起了档案袋里那些被抽走的证据,想起了王德昌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起了建萍说的“现实”二字。但最终,他只是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说:“真没事,我就是觉得在工地踏实。你看,咱们今天不是还要验收那批新到的钢筋吗?”
工友们面面相觑,显然都不相信这个解释。现代社会哪有人放着官不当,非要回来搬砖的?但看少华不想多说,大家也不好再问,只是眼神里的疑惑依然没有散去。
午饭时间,少华端着饭盆坐在角落里吃饭。猪肉荣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道:“姚工,你跟兄弟说实话,是不是那位置有猫腻?我听说有些领导专门找替罪羊……”
少华差点被饭噎住,他无奈地摇头:“荣哥,你想太多了。我就是……”他顿了顿,望着远处正在吊装的塔吊:“就是觉得站在这里看得更清楚。”
猪肉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钢筋水泥,困惑地挠了挠头。
晚饭过后,乒乓球高手小鹏拦住了少华:“姚工,打两局?”
少华有些意外。小鹏是工地上的乒乓球冠军,平时很少主动约人打球。他看了看表,点头道:“好啊,正好活动活动。”
工地的乒乓球台是从上一标段搬过来的,自从建了球室,搬工地又多了一项工作,就是搬球台。只是近段时间沉迷股票,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简单清理之后,很快就投入“战斗”。小鹏打得认真,每一球都带着凌厉的旋转。少华有段时间没打了,接连失分。
“姚工,你这球技退步了啊。”小鹏擦着汗说:“是不是当领导那几天光顾着应酬了?”
少华知道他在试探,故意一个削球打过去:“专心打球,别分心。”
小鹏接住球,似乎漫不经心地说:“人生就像乒乓球,有时候得学会卸力。”他打了个漂亮的弧圈球:“你看,硬碰硬不一定赢,借力打力反而效果好。”
少华听出了弦外之音,笑着摇摇头:“我就喜欢直来直去。”说完一个扣杀,球直接飞出界外。
“太急了。”小鹏捡回球说:“姚工,说实话,大家都不明白你为什么放弃那个位置。”他直视少华的眼睛:“现在这社会,谁不是拼命往上爬?”
少华擦了擦球拍,没有立即回答。远处,塔吊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他想起父亲失望的短信,想起建萍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王德昌那句“年轻人不要太理想化。”
“小鹏,”少华突然问:“你打球是为了赢,还是因为喜欢?”
小鹏一愣,说:“当然是喜欢啊,不然谁在这种破台子上打。”
“那就对了。”少华发球:“我做施工员也是因为喜欢。”
小鹏接球的手顿了一下,球直接落地。他摇摇头笑了:“姚工,你这个人啊……”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疑惑变成了某种理解。
两人又打了几个回合,汗水浸透了工装。少华感觉这段时间积压的郁结随着每一个扣杀慢慢消散。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工地的探照灯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打了,明天还要上工。”少华收起球拍。
小鹏突然说:“姚工,其实我挺佩服你的。”他难得地认真:“现在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
少华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工友们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他的选择,但至少此刻,站在这个简陋的乒乓球台旁,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日子像工地上的水泥搅拌机一样,转着转着就平稳下来。少华渐渐找回了原来的节奏,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开工,傍晚收工后和工友们聊聊股票,看夕阳把钢筋铁骨染成橘红色。
“姚工,你看这支股票怎么样?”猪肉荣用沾着水泥灰的手指戳着手机屏幕:“我表弟说肯定涨。”
少华眯着眼看了看,笑道:“荣哥,你表弟上次推荐的股票不是跌停了吗?”
“那小子!”猪肉荣挠挠头,安全帽歪到一边说:“这次说是内部消息……”
老周在一旁吐着烟圈:“少听那些没影的事,踏实干活挣的钱最实在。”他花白的头发在夕阳下像镀了层金边。
少华仰头喝了口啤酒,气泡在喉咙里轻轻炸开。他想起刚毕业时嫌弃工地偏僻无聊,现在却觉得这种简单的生活难能可贵。没有勾心斗角,不用提防暗箭,连猪肉荣那些不靠谱的股票建议都显得可爱起来。
小超请假回云南结婚那天,少华特意批了他一个月长假。这个腼腆的彝族小伙子红着脸道谢:“姚工,我会带喜糖回来的。”
“不急。”少华拍拍他肩膀说:“开开心心陪新娘子多待几天。”
小超走后,资料员的工作就落在了少华肩上。本以为不过是记记账的轻松活,真干起来才知道不简单。每天光是核对进出库材料就能跑断腿,各种规格型号的电缆、钢管、螺栓要分门别类登记,货架台账必须精确到每一颗螺丝钉。
“原来小超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是有道理的。”少华在第三天的晚饭时对猪肉荣感慨,他的记录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猪肉荣嘴里塞满饭菜,含糊不清地说:“那小子心细着呢,去年台风来前,全靠他提前把精密仪器都转移了。”
晚上少华做了个梦,梦里是一望无际的货架迷宫,自己被身后什么东西在追赶,一直在奔跑。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汗水已湿透衣衫。他决定提前去仓库整理一下最近积压的单据。
清晨的工地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麻雀在钢筋堆间跳跃。少华走到仓库门前,手刚搭上门把就僵住了——锁头的位置明显被动过,借着晨光能看到新鲜的刮痕。
他心里一沉,忙打开手机电筒。锁芯已经被液压剪整齐切断,在手机灯光下闪着冷光。
推开门,仓库里熟悉的金属和橡胶的气味扑面而来。少华忙不迭地打开灯,货架上的货物整整齐齐,没有动过的痕迹。地上有几处明显的拖拽刮痕。他快步走到最里面的专用区域,心跳越来越快——存放阻燃抗压电缆的堆场空了一大半。
“操!”少华忍不住骂出声来。这是桥梁和隧道专用电缆,不仅价格昂贵,而且需要提前三个月预订。他颤抖着手清点剩余数量,至少丢了五卷,价值十几万。
“怎么了姚工?”老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今天值早班。
少华转身时差点碰倒一旁的货架:“仓库被盗了,阻燃电缆丢了五卷。”
老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快步走进来检查现场:“什么时候的事?”
“不确定,昨天下午我清点时还在。”少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得马上报警,然后通知项目部。”
不到半小时,工地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热闹起来。警察在仓库里拍照取证,项目经理铁青着脸在打电话,工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外面议论纷纷。
“液压剪是专业工具。”刑侦队长指着锁头的断口对少华说:“不是一般小偷能弄到的。”
少华点点头:“电缆每卷重两百多公斤,需要叉车或者多人搬运。”
“有意思的是,”刑侦队长合上笔记本说:“监控系统恰好没有工作!”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少华心上。他想起上周后勤部突然通知要升级监控系统,当时还觉得奇怪,因为那套设备才安装不到半年。
猪肉荣挤过人群来到少华身边:“姚工,这事不对劲。”他压低声音说:“我昨晚一点多起来上厕所,看见有辆没开灯的面包车停在仓库后面。”
“记得车牌吗?”少华急切地问。
猪肉荣摇摇头:“太远了看不清,但我肯定车身上印着什么字,反光的那种。”
正说着,项目经理走过来,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姚工,公司领导要见你,现在。”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少华想象的还要紧张。除了公司高层,还有两个陌生面孔,介绍说是保险公司的代表。
“姚工。”分管物资的副总开门见山说:“你知道这批电缆的价值,也清楚项目进度。现在离安全检查只剩三周,重新采购根本来不及。”
少华握紧放在膝上的手:“我明白,但失窃……”
“失窃是你的责任!”副总猛地拍桌:“小超在的时候从没出过这种事!”
少华抬起头,突然注意到坐在角落的李国富脸上闪过一丝笑意。那个表情转瞬即逝,却让他如坠冰窟。
“我会负责追回电缆。”少华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追不回,我会想办法解决材料缺口。”
走出会议室,少华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猪肉荣和老周在走廊等着他,两人脸上写满担忧。
“怎么样?”老周递给他一瓶水。
少华摇摇头:“他们要追究我的责任。”
“放屁!”猪肉荣忍不住提高音量:“明明是……”
“荣哥。”少华打断他:“帮我个忙,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在黑市出手特种电缆。”
老周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我有个老战友在货运站工作,可以问问异常出货情况。”
接下来的几天,少华白天应付公司的调查,晚上和几个信得过的工友分头寻找线索。仓库被盗的事在工地上传出了各种版本,有人说看见鬼鬼祟祟的生面孔,有人传言是内部人作案,甚至还有人说电缆自己长腿跑了。
第四天傍晚,少华正在整理替代材料方案,小鹏突然闯进办公室:“姚工!老周让你马上去东区废料场!”
少华扔下笔就往外跑。东区废料场是堆放建筑垃圾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去。天色已晚,废料场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亮着。
老周和猪肉荣站在一个废弃集装箱旁边,脸色凝重。“在里面。”老周简短地说:“但情况不太对。”
少华推开集装箱生锈的门,霉味扑面而来。借着手机光亮,他看到了魂牵梦绕的电缆整齐地码放在角落里,外包装完好无损。但当他走近检查时,激动的心冷了一半,数量不对,只有两卷,还差三卷!
“这是……”少华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显然是没来得及转移的……”老周沉声说:“幸亏姚工你谨慎,及早发现,报了警。。“
猪肉荣踢了一脚旁边的空包装箱说:“一定是内部的人干的。”
少华的手电光扫过集装箱内壁,突然在一个角落停住。那里有一个揉皱的烟盒,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牌子——李国富每天抽的进口烟。
“我们得报警。”少华说:“但在这之前,需要更多证据。”
老周点点头:“我和几个老兄弟轮流盯着这里,看谁来取货。”
回到宿舍已是深夜,少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手机屏幕亮起,是小超发来的消息:“姚工,听说工地出事了?需要我提前回去吗?”
少华回复:“不用,好好享受你的婚假。”发完又补充一句:“记得多带点喜糖。”
窗外,工地的探照灯划破夜空,像一把利剑指向黑暗深处。少华知道,这场较量远未结束,但此刻他不再感到孤独。真相总会像混凝土里的钢筋一样,再厚的掩盖也藏不住它的轮廓。
然而,想象的东西总是美好的,现实并没有如少华所愿。三天了,自从他们把集装箱里的发现报告给警察,除了来人拍照取证外,案件就像丢进深海的石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姚工,别等了。”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全帽下的眼睛布满血丝:“我刚给老战友打过电话,货运站那边也没消息。”
少华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两卷被找回的电缆此刻正躺在证物室,而剩下的三卷和作案者仿佛人间蒸发。更诡异的是,工地监控系统“升级”的借口竟然持续了整整一周,连备份记录都“不小心”被覆盖了。
“周叔,你说...”少华声音沙哑:“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冲我来的?”
老周没回答,只是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沉闷地抽着。两人站在派出所门前的梧桐树下默默无语。在老周吐出的烟雾里,少华仿佛又看到李国富那个转瞬即逝的冷笑。
回到工地,气氛明显不对。工友们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几个平时爱开玩笑的年轻工人也沉默了许多。猪肉荣蹲在钢筋堆旁,一见少华就跳起来:“姚工,我表弟说...”
“荣哥。”少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今天不听股票建议。”
“不是股票!”猪肉荣压低声音:“我表弟在交警队,说可以帮忙查那晚工地附近的监控……”
少华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下去:“没用的,工地这一段是监控盲区。”他想起李国富分管后勤时坚持把摄像头全装在正门,“巧合”得令人心寒。
下午的会议室像个高压锅。公司高层、项目部负责人、保险公司代表围坐一圈,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
“姚工,”分管物资的副总推了推金丝眼镜说:“一周过去了,案件没有进展,但工程进度不能耽误。你当初的承诺,是不是该兑现了?”
少华后背渗出冷汗。当初那句“我会想办法解决材料缺口”不过是一时意气,现在真要他凭空变出五卷进口阻燃电缆,简直比登天还难。
“刘总,”少华深吸一口气说:“我正在联系其他供货渠道……”
“联系?”李国富突然插话,手指敲着桌面说:“姚工,安全检查只剩两周了,你是打算等桥塌了再联系吗?”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少华盯着李国富手腕上的劳力士,那是上个月才出现的新物件,表盘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经过两小时唇枪舌战,最终方案像绞索般套在少华脖子上:如果能找到替代电缆,他个人承担30%费用;如果找不到,责任五五开。算下来最少要赔六万,相当于他一年多的工资。
走出会议室,少华失魂落魄,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怎么办?工期耗不得,电缆又无着落!眼前浮现父亲满是期待的脸。老人家做了一辈子农民,就盼着儿子有出息。如果知道他现在不仅丢了前程,还要背上巨额债务……
“姚工!”小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刚打听到一个消息……”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李国富上周请了后勤部全体吃饭,就在监控系统‘升级’前一天。”
少华心头一震,但随即苦笑:“就算知道是他做的,没有证据又能怎样?”
回到宿舍,少华像困兽般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六万块钱的债务像山一样压过来,更可怕的是如果耽误工程进度,他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此断送。
“特使……”少华突然想起大学同学特使就在设备公司上班,急忙翻出通讯录。电话接通后,熟悉的声音让他鼻子一酸。
“少华?”特使的声音充满惊喜:“听说你高升了?”
“别提了……”少华简单说明情况,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同学,不是我不帮你。”特使叹了口气说:“我们公司只做建筑机械,电缆这块真不沾边。而且你要的是进口阻燃电缆,现在全国都缺货……”
少华如堕冰窑,头脑一片空白,一时间说不出一个字来。特使又旧事重提道:“现在经济向好,全国就像个大工地,工程设备很吃香,不如辞职和我一起开公司?”
“哦哦……”少华不置可否,脑子里想的都是电缆。挂掉电话,一屁股瘫坐在了床上。墙上的安全施工日历显示距离安全检查只剩13天,鲜红的数字像倒计时的炸弹。
六神无主的时候,建萍的电话来了:“我刚才和文英姐通了电话……”建萍的声音有些激动:“她说她老板邓启先可能有门路……”
“文英?”少华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我们那个在粤州打工的老乡,火生的姐姐啊。”建萍急切地说:“她在帮邓老师做进口家电的生意。”
一丝曙光穿透绝望。少华记下文英的电话。第二天一早,少华就联系上了文英。还是很亲切,声音没变。少华直接明了,说明找她帮忙的原因。文英停顿了一下,安慰他说:“你先别急,你的老师,邓老师可能有办法。我读书少,英文不好,平时与外商联系,都是邓老师的老婆茵茵,她可能能帮到你。”
“那能不能给我联系方式?我自己打电话。”少华急道。虽然高一时跟邓启先教过,但那时还没有手机,自然也就没有他的电话号码。
“好的,你先记下电话号码。”文英爽快地说。两人又聊了一阵才挂电话。
山水有相逢,少华忍不住笑了。想不到十年后,又和邓老师有了交集。希望一切顺利吧。此时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窗台上,房间一时明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