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的沉默,仿佛抽干了华远员工的最后一丝希望,现场一片死寂。风雨依旧,强夯机垂死的喘息声、油液滴落的“啪嗒”声,以及远处工地隐约的嘈杂,都成了这凝固时空里唯一的生气。
姚少华的手依然死死攥着操作杆,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他的视线穿过雨幕,牢牢锁定在赵明远脸上,试图从那深邃的眼眸中解读出一丝讯号。是冰冷的否决?还是……一丝转机?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肋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透支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他赌上了一切,现在,命运的天平悬停在赵明远一念之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十几秒,又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赵明远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几乎难以察觉,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姚少华和所有华远人的心头!
紧接着,赵明远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决断:“李严。”
“赵总。”李严立刻应声,脸上的职业化表情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取代。
“通知下去。”赵明远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新天地三期项目A区强夯作业,由华远设备公司,于今日上午八点整,准时开始。符合合同关于‘设备到位并开始工作’的核心要求。相关记录,由现场监理、我方技术代表、施工方负责人共同签字确认。”
“是,赵总!”李严迅速拿出手机和笔记本,开始传达指令。他的声音,第一次在姚少华听来,不再仅仅是冰冷的规则执行者,而是带着某种……确认。
铭基的技术团队和管理人员们,脸上那震惊、疑虑、甚至略带看戏的表情,在赵明远开口的瞬间彻底变了。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更看到了一种深切的动容。他们亲眼目睹了这台“破铜烂铁”如何在崩溃边缘挣扎着抬起锤头,如何在油液喷溅中发出那一声沉闷却不容置疑的落地巨响。他们更看到了姚少华和他那群泥人般的兄弟,如何在绝望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力量,用血肉之躯和最后的技术智慧,硬生生将不可能砸进了现实。这不是一场完美的履约,但足够感人,让人看到了华远的诚意与不屈不挠的信念!
敬佩,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的情绪,在铭基的队伍中无声地弥漫开来。一个铭基的技术主管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人说:“妈的……这帮人是真敢拼啊……”
赵明远的目光再次投向姚少华,这一次,那冰层下似乎有了一丝微澜,是审视后的认可?还是对极致拼搏精神的尊重?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沉稳,但内容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姚总。”
“赵总!”姚少华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变调。
“合同第一步,你做到了。用这种方式。”赵明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台冒着油雾、如同重伤巨兽的强夯机:“很……震撼。铭基尊重契约精神,也尊重真正为履约拼尽全力的合作伙伴。”
他向前走了两步,李严的伞立刻跟上,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设备的状态,你我都清楚。它能‘开始’,不代表它能‘持续’、能‘高效’、能‘安全’地完成整个三期工程的强夯任务。”赵明远的话语直指核心,毫不留情,但不再是判决,而是谈判的开始。“铭基不可能用这样一台随时可能彻底报废的设备,去赌整个项目的工期和安全。”
姚少华的心再次提起,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深渊,而是悬崖边看到了一条可能的路。他屏住呼吸,等待着赵明远的下文。
“但是,”赵明远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你姚少华和你团队的这股狠劲,这种在绝境中也要兑现承诺的精神,铭基看到了。这比一台完美的设备,在某些时候,更值得投资。”
他微微侧头,李严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赵明远接过,直接递向姚少华。
“这是一份补充协议草案。”赵明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说:“基于贵司在极端条件下展现的履约意志和能力,以及当前设备的实际状况,铭基建设决定,给予华远工程三个月的‘试单合同’。”
姚少华的心脏猛地一撞!他几乎是用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份薄薄的文件,此刻却仿佛有千钧重。
赵明远继续道:“试单范围:新天地三期项目A区指定区块的强夯作业。具体要求、工程量、验收标准,文件里有详细说明。试单期限:三个月。”
他盯着姚少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三个月,是你的考验期,也是铭基评估华远是否具备长期合作能力的窗口期。你必须做到三点:第一,立刻、彻底修复或更换这台强夯机,确保其性能稳定、安全可靠,达到铭基的技术规范!铭基技术团队会全程监督并提供必要协助。第二,保质保量完成试单范围内的所有工作!第三,这期间,绝不能再出现任何因设备或管理问题导致的重大延误或安全事故!”
赵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说:“三个月!用一台合格的设备,用你刚才证明过的决心和能力,向我证明华远配得上铭基的信任,配得上更大的合同!如果做不到……”他指了指姚少华手中的文件:“这就是华远在玉城,在铭基面前,最后的谢幕演出。明白吗?”
“明白!赵总!”姚少华的回答斩钉截铁,声音因为巨大的激动和压力而沙哑颤抖,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紧紧攥着那份补充协议草案,仿佛抓住了整个华远的未来!
“好。”赵明远最后看了一眼那台依旧在滴油的强夯机,又深深看了一眼姚少华和他身后那群虽然疲惫不堪却眼神灼热的汉子,微微颔首道:“后续细节,李严会跟你对接。希望三个月后,在这里,我能看到一台不一样的机器,和一个更强大的华远。我们走。”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奥迪A8。李严紧随其后,在关上车门前,他回头看了姚少华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黑色的奥迪和白色的考斯特再次启动,缓缓驶离这片泥泞的战场。这一次,它们带走的不是冰冷的判决,而是一份带着严苛条件的希望。
直到铭基的车队彻底消失在雨幕中,空地上紧绷到极点的空气才轰然炸开!
“老大!我们……我们拿到了?三个月?!”阿峰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哭腔,猛地扑过来抓住姚少华的肩膀。
“拿到了!是试单!三个月!”老周也激动地大喊,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混合着雨水和泥浆滚落下来。
“呜——!!”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嘶吼,紧接着,所有瘫坐在地、刚刚还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华远汉子们,都站了起来,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混杂着狂喜、疲惫的欢呼!他们互相拍打着肩膀,拥抱着,泥水四溅,吼声盖过了风雨!
“华远!华远!华远!”不知是谁带头喊起了口号,充满了劫后余生的亢奋和燃烧的斗志!
姚少华被兄弟们簇拥着,感受着那份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激动和力量。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份湿漉漉却重若千钧的补充协议草案,又抬头望向那台伤痕累累、油污满身却完成了惊天一搏的强夯机,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眼眶发热,喉咙哽咽。
他猛地推开众人,踉跄着走到强夯机旁,伸出手,用力拍在冰冷、沾满油泥的钢铁履带上。
“兄弟……”姚少华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无尽的感慨说:“你做到了!你给我们挣来了三个月!”
他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扫视着周围欢呼雀跃又狼狈不堪的兄弟们,眼神中疲惫未消,却燃烧起比之前更加炽烈的火焰。
“都听见了吗?!”姚少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欢呼声:“三个月!铭基给了我们三个月!不是放假!是背水一战!是最后的冲锋号!”
他指着那台强夯机,指向那片泥泞的空地,指向铭基车队消失的方向,每一个字都像砸下的夯锤:“用最快的速度,给我把它修好!修得比新的还结实!老周,联系粤州,找最好的配件!特使,方案!最稳妥、最彻底的方案!钱不是问题!阿峰,带着你的人,把现场给我清理干净!收拾工具!准备进工地!从现在开始,每一分钟,都是给铭基看的!我们要让他们看到,华远不仅能拼命,更能干事!能干成事!干漂亮事!”
“是!老板!”震天的吼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目标明确的亢奋和背水一战的决心。欢呼过后,疲惫的身体里仿佛又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他们不再只是绝望中挣扎的泥人,而是手握三个月“军令状”的战士。
雨,渐渐小了些。东方天际,那抹灰白终于撕开了厚重的云层,透出些许熹微的光亮。玉城新天地三期工地的方向,各种机械的轰鸣声清晰起来,新的一天,真正的战斗,开始了。
姚少华站在风雨渐歇的晨光中,看着兄弟们迅速行动起来,清理现场、收拾工具、围着特使讨论抢修方案……他紧紧握着那份协议,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希望和同样沉甸甸的压力。
三个月。这三个月,是用血汗和决心搏来的生机,也是通往更大辉煌或彻底沉没的最后航道。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泥土、机油和雨后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最后一丝疲惫。
“华远……”他低声对自己,也对这片刚刚经历生死时速的土地说,“活下去!必须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漂亮!”他眼中最后一丝疲惫被钢铁般的意志取代,转身大步走向正在激烈讨论抢修方案的特使和老周。
老周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浑浊的眼底已经燃起熊熊火焰。他用力拍了拍姚少华的肩膀,声音带着疲惫,但异常坚定地说:“姚总,放心!粤州老陈那儿,我熟!就算把他仓库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最好的、最对路的配件抠出来!”他边说边掏出那个屏幕裂了缝的手机,寻找着那个至关重要的号码。
特使此刻正被几个同样满身油污的技术骨干围着。脸上的凝重未减半分。他蹲在强夯机巨大的履带旁,用手电筒仔细照射着爆裂的油管接口、液压泵外壳的裂纹,以及锤头提升机构上明显的变形痕迹。雨水顺着他的安全帽檐滴落,在他沾满油污的工作服上往下滚。
“三个月……三个月……”特使嘴里喃喃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老周,配件单子我马上列给你!主泵、高压油管、密封件全得换进口顶级货,别图省!主油缸得拆检,看有没有拉伤,我怀疑刚才超负荷那几下……”一边说一边用记号笔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飞快地画着草图,标注重点。“最麻烦的是锤头提升机构那点变形,看着不大,但受力点不对了,长期高强度工作肯定出问题,得校正,或者…直接换连接件!妈的,时间太紧了!”
姚少华走到他们身边,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特使笔记本上潦草的图示和标注。他理解特使的压力!沉声道:“特使,方案要快,更要稳!钱不是问题,我亲自去筹!但机器,必须给我脱胎换骨!这三个月,它就是咱华远的命根子,不能出半点岔子!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说!”
特使抬起头,雨水和汗水顺着脸颊流下,他用力点头道:“给我两小时,拿出初步方案和紧急采购清单!老周那边必须同步启动!”
“好!”姚少华重重拍了拍特使的肩膀。转身看到阿峰他们已经将大部分散落的工具归拢,现场虽然依旧泥泞狼藉,但至少显出了条理。远处,新天地三期工地传来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在催促着他们:战场已经转移,真正的考验已经开始。
就在这时,一辆沾满泥污的皮卡车歪歪扭扭地冲进了空地,一个急刹停下。车门打开,跳下来的是留守在公司的小张,他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夹,气喘吁吁地直奔姚少华而来。
“姚…姚总!不好了!”小张的声音带着哭腔,把文件夹塞到姚少华手里,“刚才银行信贷部的王经理打电话,说……说看到铭基的车队走了,问我们……问我们是不是彻底黄了?他说我们那笔下个月到期的过桥贷款,可能批不下来了!还有几家供应商也在催款,说再不给钱就停止供货了!”
刚刚升腾起的斗志火焰,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忙碌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姚少华和小张手里那个薄薄的文件夹。空气再次凝固,只剩下雨水滴落的单调声音和远处工地的喧嚣。
致命的压力从来不是单一维度的。设备要钱,配件要钱,发工资要钱,维持公司运转要钱……而三个月试单合同带来的希望,远水解不了近渴。银行和供应商的催命符,才是悬在脖子上的真正利刃!如果资金链现在就断裂,别说三个月,三天都撑不过去!
姚少华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拿着文件夹的手指关节都微微生痛。他看着文件夹上“贷款风险评估”几个冰冷的印刷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手里那份代表着希望的“补充协议草案”。
希望与绝望,生存与毁灭,在这泥泞的空地上,在这雨后的晨光里,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再次猛烈地碰撞在一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更显狰狞的狠厉。他环视着周围兄弟们瞬间又变得苍白和惊惶的脸,声音低沉得像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都听见了?银行觉得我们要死了!供应商觉得我们要倒了!”
他高高举起那份铭基的补充协议,纸张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的字迹在晨曦中清晰可见。
“可我们拿到了什么?!三个月!铭基给的三个月!这是我们的投名状,更是我们的救命稻草!”
他狠狠地将那份贷款文件摔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钱的事,我姚少华扛!砸锅卖铁,去借去求去抢,我也要把这三个月顶过去!机器必须修好!工地必须进场!活必须干得漂漂亮亮!”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小张煞白的脸上:“小张,你回去!告诉王经理,也告诉所有供应商!华远没死!华远刚刚拿到了玉城新天地三期A区的试单合同!是铭基赵明远赵总亲口给的!合同就在这里!华远不但死不了,三个月后,会活得更好!”
他又转向老周,语气不容置疑:“老周,配件!按特使的单子,立刻联系老陈!告诉他,货到付款!我姚少华三个字,现在就是抵押!他信,就发!不信,我亲自去粤州找他!”
最后,他看向特使和阿峰:“特使,阿峰!这里交给你们!我要去筹钱!在我回来之前,我要看到这台‘兄弟’开始拆解,看到现场清理干净,看到你们随时准备进工地的样子!能不能做到?!”
“能!!!”这一次的回应,不再是单纯的亢奋,而是混合着悲壮、决绝和破釜沉舟的嘶吼!银行催命的噩耗没有压垮他们,反而像一剂猛药,将刚刚获得希望后可能产生的松懈彻底打碎,激发出更原始、更凶悍的求生本能!
姚少华不再多言,将那份重若千钧的补充协议小心地塞进内兜,转身大步走向自己那辆沾满泥浆、伤痕累累的皮卡。向着玉城市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去找钱!去找那根能吊住华远这口气的绳索!去找那点能让希望之火燃烧下去的燃料!
风雨似乎又大了一些,豆大的雨点重新密集地砸落下来,敲打在强夯机冰冷的钢铁身躯上,敲打在华远员工们布满泥污的脸上和身上,也敲打在刚刚清理出一点眉目的泥泞空地上。
阿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渍,眼神凶狠地扫过众人:“都他妈听见了?老板去拼命了!咱们呢?别杵着!干活!清干净!特使,你指哪儿我们拆哪儿!老周,电话打通没?开免提!老子亲自跟老陈说!”
特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重,将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声音恢复了技术人员的冷静:“阿峰,带两个人,先拆护板,清理爆裂油管周围的油污,注意回收废油!老周,第一份清单:进口柱塞泵型号是……”
老周的电话终于接通了,他对着手机大喊道:“老陈!是我!周大炮!救命的时候到了!听着,给我发最好的……”
雨幕中,华远这艘刚刚在惊涛骇浪中抢到一块浮板的破船,再次开足了马力,迎着更猛烈的风雨和更凶险的暗礁,向着那仅有的、充满荆棘的航道,全速前进!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但眼神深处,都燃烧着名为“活下去”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