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夯机就像一个受重伤的巨人,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令人心悸的呻吟。夯锤臂在拖曳中微微晃动,改装阀块的位置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刺眼,新接的软管随着设备的颠簸而震颤,密封胶的痕迹在强光下清晰可见,如同刚刚缝合的巨大伤口,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更加脆弱。
“快!再快一点!”姚少华的吼声在风雨中炸响,盖过了引擎的轰鸣和人群的号子:“阿峰!检查钢丝绳!老周!钢板!枕木!往前铺!别让它陷死在这里!”
“是!老大!”阿峰的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他像只敏捷的豹子,在泥水中跳跃,检查着牵引挖掘机与强夯机之间那根绷得如同满月弓弦般的钢丝绳,确保每一个卸扣都锁死。老周带着几个人,如同在洪水中抢筑堤坝,吼叫着将一块块沉重的钢板、一根根沾满泥浆的枕木,拼命塞到强夯机巨大轮胎的前方。每一次轮胎碾过临时铺设的“道路”,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钢板在重压下变形,枕木被深深压入泥中。
人力推车的号子声更加嘹亮,却也更加沉重:
“嘿——哟!加把劲啊!”
“嘿——哟!往前拱啊!”
“嘿——哟!玉城就在前头啊!”
十几个汉子,肩膀和后背死死顶住冰冷湿滑的钢铁底盘,泥水没过小腿,每一次发力,脚下都打滑,身体都因巨大的阻力而颤抖。雨水、汗水、油污混合在一起,从他们脸上淌下,滴落在泥泞里。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原始的、与命运搏斗的狠劲。他们推的不是一台机器,是他们所有人的饭碗,是华远的生死线!
时间在极度紧张和体力的极限消耗中飞速流逝。天空不再是纯粹的漆黑,东方天际线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但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像是最后的疯狂,更加猛烈地抽打着大地和这群不屈的人。
终于,在所有人筋疲力尽、几乎要瘫倒的前一刻,强夯机巨大的轮胎,碾过了最后一道泥泞的沟坎,沉重地压在了玉城外环公路相对坚硬的路肩上!
“到了!老大!到外环了!”阿峰的声音带着哭腔般的狂喜,整个人几乎虚脱地靠在车厢上。
“停!停车!”姚少华大吼。
牵引的挖掘机和助推的挖掘机同时熄火。紧绷的钢丝绳瞬间松弛下来。推车的汉子们再也支撑不住,纷纷跌坐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里,就是合同约定的设备临时停放点——玉城外环靠近新天地三期工地入口的一片被圈起来的空地。空地上空荡荡,只有风雨肆虐。铭基的人,显然还没到。
“快!检查设备!尤其是改装部分!”姚少华没有丝毫松懈,声音急促。他冲到强夯机旁,小王和特使已经扑了上去。
探照灯的光柱下,改装阀块处的情况让人心头一紧。密封胶在高压和持续的震动下,边缘已经出现了细微的渗油痕迹,像一条条暗红色的蚯蚓,在金属表面蜿蜒。新接的软管虽然没爆,但膨胀的程度明显超出正常范围,管壁绷得发亮。整个阀块区域的温度也比其他地方高,雨水落在上面,瞬间蒸腾起一片白汽。
“压力太高了……强行并流,油泵和阀组都在超负荷……”特使的声音透着忧虑,他用手小心地试探着温度,眉头紧锁:“密封胶……撑不了多久,高温会加速它失效。随时可能……”
“没时间了!”姚少华打断他,目光扫过手表——凌晨5点47分。距离赵明远要求的八点开工,还有不到两个半小时。“必须让它撑到工地,完成第一次夯击!哪怕就一下!”
他转向瘫坐在地的众人,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地说:“都别坐着!听好了!挖掘机,立刻开进工地指定位置!阿峰,你带人去!动作要快,要专业!要让铭基的人一来就看到我们的人设备就位,状态‘良好’!”
阿峰挣扎着爬起来,抹了把脸说:“明白!”带着几个还能动的司机和操作手,冲向那四台同样沾满泥泞但确实完好的挖掘机。引擎再次轰鸣,挖掘机缓缓驶向不远处的工地大门。
“老周!”姚少华看向这位老伙计:“你带剩下的人,立刻清理!清理这台强夯机!把能擦的泥巴油污都给我擦掉!特别是改装的地方,尽量……尽量让它看起来不那么‘临时’!还有现场,把铺路的钢板枕木收起来,把泥脚印尽量抹平!快!我们没有几分钟了!”
老周二话不说,抓起一块破布就扑向强夯机履带上的泥块。其他人也挣扎着起身,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衣服下摆、破手套、甚至徒手——开始疯狂地擦拭着这台伤痕累累的巨兽。这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一种在审判官到来前最后的粉饰。
姚少华则死死盯着通往市区的公路方向。雨幕中,车灯的光芒开始零星出现,由远及近。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首先出现的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8,沉稳而迅速,溅起高高的水花。紧随其后的是一辆白色的丰田考斯特中巴。
奥迪A8在临时停放点边缘停下。车门打开,一把黑色的大伞率先撑开,紧接着,一身深色西装、表情冷峻的赵明远下车。随后下车的是法务主管李严,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职业化的、仿佛焊上去的笑容。
考斯特上则下来七八个人,有穿着铭基工装的技术人员,也有西装革履的管理人员。他们一下车,目光就被场地中央那台庞然大物牢牢吸引,低声议论着,脸上写满了惊诧和疑虑。现场一片狼藉,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柴油和雨水混合的气味。那四台挖掘机虽然停在指定位置,但浑身泥污,履带还在往下滴着泥水。而最显眼的强夯机,更是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史前怪兽,巨大的夯锤臂低垂着,改装部位那粗糙的接口和渗油的痕迹,在清晨微弱的天光下无所遁形。
赵明远没有看姚少华,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直接聚焦在那台强夯机上。他迈开步子,李严立刻举着伞跟上。铭基的其他人也簇拥着围了过来。
姚少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液和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脸上努力挤出一个镇定自若的表情,快步迎了上去。
“赵总,李主管,各位领导,辛苦了,这么大雨还亲自过来。”姚少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赵明远终于把目光转向他:“姚总。”赵明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设备,就是这台?”
“是的,赵总。”姚少华侧身,指向强夯机:“首批设备,四台挖掘机已按合同要求就位,状态良好。强夯机因绕行县道路况极端,部分外部液压管路发生挤压磨损,导致液压油泄漏。为了确保准时履约,我们的维修团队在极端条件下进行了紧急抢修,临时恢复了主升降功能,确保其具备基础作业能力。目前设备功能已恢复,可以投入工作。详细的事故报告和后续的彻底维修方案,我稍后……”
“基础作业能力?”赵明远打断了他,目光重新锁定在阀块改装处那刺眼的油渍和新接的管路上,语气带着一丝令人玩味的笑意:“姚总,你所谓的‘基础作业能力’,就是指这种……在核心液压阀块上钻孔攻丝、用快接软管和密封胶临时拼凑起来的方案?还有这些渗漏点?”他抬手指向那些暗红色的油迹。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雨点砸在伞面和钢铁上的啪啪声。所有铭基的人目光都带着审视和怀疑。李严嘴角那职业化的笑容似乎也加深了几分,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姚少华感到后背瞬间被寒意浸透,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非常难受。他知道,任何辩解在眼前这赤裸裸的“罪证”面前都苍白无力。
“赵总……”姚少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道:“情况紧急。这是我们在当时条件下,唯一能想到的、能在规定时间内让设备具备作业能力的方案。风险,我们清楚。但华远向铭基承诺的,是设备到位并开始工作。现在,它就在这里,并且,它能工作!”
他猛地转身,对着强夯机操作台旁待命的小王吼道:“小王!启动!抬锤!给赵总和铭基的各位领导演示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小王身上。小王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看了一眼姚少华决绝的眼神,又看了一眼赵明远冰冷的面孔,一咬牙,猛地按下了启动按钮!
嗡——!
柴油引擎再次发出沉闷的咆哮,在这压抑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液压泵开始工作,压力表指针猛地跳动!
嘎吱……嘎吱吱……!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比之前更加剧烈的金属摩擦和挤压声从阀块内部骤然爆发!新接的软管剧烈地颤抖、膨胀,渗油点瞬间扩大,暗红色的液压油如同细小的血线,加速渗出!密封胶的边缘肉眼可见地被高压油液顶开了一道缝隙!
“啊!”铭基队伍里有人发出了细微的惊呼,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姚少华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要爆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特使猛地扑到阀块旁,不顾滚烫的金属和喷溅的油星,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在阀块旁边的一个辅助油缸外壳上!
“砰!”一声闷响!
奇迹般地,那刺耳的摩擦声骤然减弱!虽然依旧存在,但不再是那种濒临崩溃的嘶鸣。膨胀的软管也回缩到正常状态,渗油停止了?
呜……!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在渗漏的油迹和令人不安的异响伴随下,强夯机后部那巨大的夯锤臂,再次带着一种极其艰难、无比滞涩的姿态,如同垂死的巨兽抬起沉重的头颅,一寸、一寸、缓慢地……向上抬升!
虽然缓慢得如同慢动作,虽然抬升的高度明显低于正常值,虽然整个机身都在剧烈颤抖,发出痛苦的呻吟,但它确确实实,在赵明远和所有铭基高管的面前,在瓢泼大雨中,将那象征着力量的夯锤,抬离了地面!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引擎的嘶吼、液压的呜咽、金属的摩擦和雨水的冲刷声交织在一起。
夯锤抬升到一个尴尬的、远低于设计值的高度,似乎再也无力向上。小王咬着牙,猛地将操作杆拉回!
轰!!!
夯锤在自重作用下轰然落下,砸在下方临时铺着的一块厚钢板上!一声沉闷的巨响,钢板瞬间凹陷变形,泥浆混合着雨水被高高溅起!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强夯机都剧烈地晃了一下!改装阀块处,“噗”的一声,一股更粗的油箭从密封胶的裂缝处激射而出!
“停!停下!”姚少华嘶声吼道,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他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再砸一下,这台机器可能真的会当场报费!
引擎熄火。令人窒息的噪音消失。现场只剩下雨声。还有那根从阀块处持续喷涌的、如同伤口淌血般的油线。
一片死寂。
铭基的所有人,包括赵明远和李严,都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们的脸上不再是单纯的惊诧或怀疑,而是混合了震撼、难以置信,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们看到的不是一台合格的设备,而是一群人在绝境中,用近乎自毁的方式,拼死也要兑现承诺的疯狂挣扎。
赵明远的目光缓缓从喷油的阀块,移到凹陷的钢板,最后,落到了姚少华脸上。姚少华站在那里,浑身湿透,脸上混杂着泥水和油污,头发紧贴着,狼狈不堪。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如同燃烧殆尽的炭火,虽然疲惫到了极点,却依然死死地、毫不退缩地迎接着赵明远的审视。那眼神里,有破釜沉舟后的坦然,有对设备状态的无力,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要履行承诺的执拗。
雨,还在下。
赵明远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这十几秒对姚少华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多了一种复杂的深沉:
“姚总,这就是你说的……‘基础作业能力’?”
赵明远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凿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更衬得这短暂的死寂令人窒息。渗漏的液压油在泥泞的地面上蜿蜒,像一条暗红色的毒蛇,无声地嘲弄着姚少华“功能恢复”的保证。
姚少华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迎着赵明远那深不可测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无法退缩。他挺直了湿透的脊梁,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后的沙哑说:“是,赵总。这就是我们目前能做到的‘基础作业能力’。它不完美,有巨大的风险,效率低下。但,它能把锤抬起来,砸下去。在合同约定的时间,八点钟,它能在这片工地上,开始工作。这就是华远给铭基的承诺——设备到位,准时开工。哪怕是用牙咬,用命扛,我们也把它弄来了,并且让它能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铭基那些脸上写满惊疑的技术人员和管理层,最后落回赵明远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说:“我知道,这看起来像一场豪赌,甚至是一场闹剧。但赵总,我们别无选择。山体滑坡封路是意外,绕行县道是无奈,油管爆裂更是雪上加霜。我们没有时间等待完美的方案。我们能做的,就是在绝境里,用我们所有的技术、经验和……一点运气,搏一个履行承诺的机会!华远想和铭基合作,不是靠花言巧语,是靠行动!哪怕这行动带着伤,流着血,但它在动!”
现场一片沉默。只有风雨声和强夯机改装处那持续不断的、如同哀鸣般的细微渗油声。铭基的人面面相觑,显然被姚少华这番带着血腥气的坦诚和那股子近乎偏执的狠劲震住了。
赵明远脸上的冰霜渐渐消融,但那双敏锐的眼睛,却像探针一样,在姚少华脸上、在那台伤痕累累的机器上反复扫描。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特使身上——这个刚才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近乎粗暴的方式“稳住”了即将崩溃的阀块的男人。
“这位是?”赵明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是我的合伙人,大学同学,唐星耀。刚才的应急方案,也是他提议的。”姚少华立刻回答。
特使浑身湿透,脸上还沾着油污,显得有些狼狈,但眼神却异常沉静。他迎着赵明远的目光,微微颔首:“赵总。”
赵明远没有回应特使的致意,他的视线又落回那处不断渗油的“伤口”,沉默了几秒。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重若千钧。李严站在赵明远侧后方,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审视。他似乎在评估,评估这台“带病”设备的风险,评估华远这近乎疯狂举动的可信度,更在评估姚少华这个人。
终于,赵明远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姚总,你的‘行动’,我看到了。很震撼,也很……原始。”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原始”二字的分量。“铭基要的不是震撼,是结果。是按时、保质、安全地完成工程。”
姚少华的心猛地一沉。这是要判死刑了吗?
然而,赵明远的话锋却出乎意料地一转:“合同的核心条款之一,是设备准时到位并开始工作。你刚才证明了,这台设备,现在,在这里。并且,它似乎还能动一下。”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价值不菲的腕表,表盘在雨水的冲刷下依旧清晰:“现在是清晨6点15分。距离合同约定的开工时间,还有1小时45分钟。”
赵明远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再次聚焦在姚少华脸上:“姚少华,我最后问你一次,也请你当着所有铭基项目负责人的面,明确回答:这台设备,能不能在八点钟,按照合同要求,在新天地三期工地的指定区域,开始进行强夯作业?哪怕只是‘开始’!我需要一个明确的、负责任的回答。记住,你的每一个字,都将直接决定这份合同的存续!”
压力,如同实质的巨山,轰然压向姚少华!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铭基的人屏息以待,华远的人心提到了嗓子眼。阿峰攥紧了拳头,老周紧张得嘴唇发白,特使的眉头拧成了死结。改装阀块处,那渗出的油线似乎流得更快了些,像无声的倒计时。
姚少华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湿透的衬衫紧贴着后背的冰凉,也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搏动的灼热。他看了一眼那台在风雨中喘息、随时可能彻底罢工的钢铁巨兽,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些同样疲惫不堪、却眼巴巴望着他、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兄弟。他想起了粤州仓库里那几台老旧的设备,想起了邓启先信任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压上全部身家才凑够的投标保证金……
退?就是万丈深渊!进?前方依旧是九死一生!
没有第三条路!
一股滚烫的血气,猛地冲上姚少华的头顶,冲散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如同淬火的钢刃,斩钉截铁,声音响彻雨幕:“能!赵总!八点钟!新天地三期工地,A区强夯点!华远强夯机,准时开锤!我姚少华,拿华远的信誉,拿我个人的前途担保!它一定能开始工作!如果做不到,不用您开口,我姚少华带着华远,立刻滚出玉城!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
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砸在地上!掷地有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的惨烈决绝!
现场再次陷入死寂。连风雨声似乎都小了。
赵明远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姚少华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评估,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赞赏?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却仿佛敲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定。
“好。”赵明远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记住你的话。李严。”
“赵总。”李严立刻上前一步。
“通知工地监理和施工方负责人,八点整,A区强夯点,准时开始作业。所有相关验收人员,现场待命。”赵明远下达指令,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是。”李严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赵明远又转向姚少华,语气不容置喙:“姚总,从现在开始,这台设备,由你全权负责。你的人,必须寸步不离。八点钟,我要看到它开始工作。至于它能工作多久,效率如何,那是后续评估的问题。但第一步,必须迈出去!明白吗?”
“明白!赵总!”姚少华斩钉截铁。
“我们走。”赵明远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奥迪A8。李严紧随其后,撑开的黑伞迅速跟上。铭基的其他人也纷纷带着复杂的眼神,迅速回到考斯特车上。
黑色的奥迪A8和白色的考斯特,溅起浑浊的水花,很快消失在雨幕笼罩的玉城街道尽头。留下泥泞的空地上,一群筋疲力尽却又被逼到悬崖边的华远人,和一台发出不祥呻吟的钢铁巨兽。
压力,并没有因为赵明远的离开而减轻半分,反而更加具象化——它变成了手腕上那不断跳动的秒针,变成了阀块上持续渗漏的油污,变成了八点钟那一声必须响起的夯锤落地声!
“小王!特使!”姚少华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嘶吼而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紧迫感:“立刻!再检查一遍!加固!想办法!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撑到八点!撑过第一次夯击!”
他又猛地转向其他人,眼神如电:“所有人!阿峰!老周!动起来!把这里清理干净!把工具收好!把油污尽量盖住!把精神给我提起来!八点钟,铭基的人会准时盯着我们!不能让他们看到一丝一毫的慌乱和狼狈!我们要让他们看到,就算设备是带伤的,我们华远的人,也是站得直的!是能打硬仗的!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老板!”众人齐声吼道,声音在风雨中竟有几分悲壮。绝望被逼到了角落,转化成了背水一战的决绝。他们像一群伤痕累累但獠牙犹在的狼,围绕着那台同样伤痕累累的“头狼”,开始做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冲刺准备。
小王和特使再次扑到阀块旁,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更厚的密封胶、额外的卡箍、甚至浸了冷水的破布——试图为那岌岌可危的改装点降温、延缓渗漏、加固结构。每一次引擎的试探性启动,都伴随着令人心惊肉跳的异响和渗油的加剧,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时间,在高度紧张和无声祈祷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东方天际的灰白渐渐扩散,雨势也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中雨。但玉城新天地三期工地的方向,却开始有更多的灯光亮起,人影晃动。铭基的人,监理的人,施工方的人,都在向A区强夯点聚集。
姚少华站在风雨中,死死盯着腕表。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七点五十五分。
七点五十八分。
七点五十九分……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泥土和机油味的冷空气仿佛能冻结肺部。他大步走向强夯机的操作台,每一步都无比沉重。小王紧张地让开位置,特使站在旁边,脸色凝重。
操作台冰冷湿滑。姚少华的手,带着微微的颤抖,按在了那根决定生死的操作杆上。
他抬起头,望向A区强夯点的方向。那里,已经站满了铭基和监理方的人影。赵明远和李严站在最前方,黑色的伞下,赵明远的目光如电,穿越雨幕,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八点整!
“启动!”姚少华的声音嘶哑,在死寂的工地边缘炸响!
嗡——!!!
柴油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这一次,那咆哮声中夹杂着更加凄厉的金属摩擦和液压过载的嘶吼!改装阀块处,新接的软管猛地膨胀了一圈!暗红色的油液如同小喷泉般激射而出!密封胶的裂缝肉眼可见地扩大!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铭基那边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李严的眉头紧紧皱起!
姚少华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升降操作杆推到了底!
嘎吱——!!!嗤——!!!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和高压油液喷射的尖啸同时爆发!阀块处瞬间被一片油雾笼罩!整个强夯机都在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完了!所有人的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赵明远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然而,就在这崩溃的边缘!
呜……!!!
那沉重无比的夯锤臂,在众人目光注视下,在油雾弥漫和刺耳噪音的包裹中,极其缓慢地,再一次向上抬升了起来!虽然慢得像蜗牛,虽然抬升的高度比前两次更低,虽然机身抖得像筛糠,但它确确实实,在八点整的这一刻,抬起来了!
姚少华能感觉到操作杆上传来的巨大反冲力,几乎要将他掀翻!他死死咬着牙!坚持!再坚持一秒!
当夯锤抬升到一个极其勉强的、低矮的顶点时,他猛地将操作杆拉回!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沉闷、更加力竭的巨响爆发!夯锤带着一种悲壮的气势,狠狠砸在了A区强夯点那标注好的位置上!泥浆和碎石混合着喷射向四周!整个地面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砸下去了!
虽然声音沉闷,虽然冲击力明显不足,虽然强夯机在落锤后剧烈地晃动了几下,阀块处油雾弥漫、油液汩汩流淌,但它确确实实,在八点整,在合同指定的地点,完成了第一次夯击!
姚少华的手依旧死死抓着操作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他缓缓抬起头,透过被油污和雨水模糊的视线,迎向赵明远的方向。
那台伤痕累累的巨兽,在完成了它近乎自杀式的使命后,引擎的咆哮渐渐低沉下去,最终变成了一种苟延残喘般的喘息,伴随着液压系统泄压的嘶嘶声和油液滴落的啪嗒声。它像一个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角斗士,带着满身的创伤和流淌的“鲜血”,倔强地,证明了自己。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风雨声,和那台强夯机垂死的喘息。
赵明远站在伞下,隔着雨幕,看着姚少华,看着那台冒着油雾的机器,久久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