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泼洒在连绵的山谷间。几辆汽车像离弦的箭,碾过坑洼的山路,引擎的轰鸣在寂静中撞出回声,又被陡峭的岩壁吞没。车灯光柱劈开浓稠的黑暗,却照不穿前方深不见底的褶皱——是更沉的夜在蛰伏,还是黎明正蜷在山的那头,等着被车轮碾出第一缕光?
晨雾刚漫过沙丘的轮廓,稀疏的光丝勉强钻进洞口时,一行人已踏入了这片新的栖身之所。这里比先前的洞穴像样得多,角落里堆着些罐头和水壶,像是谁早备好的退路,透着点被遗忘的安心。
饱餐的暖意还没散尽,迈克便把众人拢到一起。大家随意找了块平整的岩石或沙地坐下,自然而然地围成个半圈,目光落在他身上。无非是些鼓劲的话。不过几分钟,便有人撑不住,拖着脚步找角落蜷缩——连日奔波早榨干了力气。
猴子最是直接,往岩壁上一靠,头歪着歪着就抵了上去,没多久便响起匀实的呼噜声,在空旷里格外清晰。迈克瞥见了,眼皮都没抬,只继续说着。国庆坐在旁边,伸手推了猴子两把,见他没醒,又看迈克没理会,便也由他了,自己也往后一仰,闭上了眼。洞里头渐渐静下来,只剩下呼吸声和偶尔的呓语,裹着晨光漏进来的那点亮,慢慢暖着这临时的窝。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摊在沙地上的影子,慢悠悠地晃。每日里,除了三餐时围坐分食,余下的大半光景,便是蜷在洞穴的阴影里补觉,或是趁着日头不烈,在洞口附近踱几步,看看远处起伏的沙丘,再无别的动静。
迈克那几个贴身心腹,倒是不闲着,总见他们结伴出去,身影很快没入山谷的褶皱里,回来时多半沉默着,脸上瞧不出什么端倪。
旁人看在眼里,心里都明镜似的——定是行动的时机还没到。不然,谁耐烦这般耗着?不过是憋着劲,等一个信号罢了。眼下这吃了睡、睡了吃的闲散,倒更像暴风雨前的静,透着点说不清的紧绷。
早饭时的洞穴里,弥漫着罐头打开的腥气。国庆正用铁片刮着罐底的残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迈克的视线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像鹰隼在低空盘旋,一遍,又一遍。他时不时侧过头,跟身旁那个总揣着把短刀的瘦高个低语两句,嘴唇动得很轻,声音全被洞壁吸了去。
忽然,那道目光定在了小军脸上,顿了顿,又滑向靠着石壁打哈欠的猴子,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国庆身上。
国庆心里咯噔一下,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罐子里剩下的一点肉末,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隔了几秒,他悄悄抬眼偷瞄,正撞进迈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原来那视线根本没移开,已经在他身上钉了好几分钟,像块冰,凉飕飕地贴过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后颈爬上来,混着胃里的食物沉甸甸地坠着。国庆攥着铁片的手微微发紧,那预感越来越清晰:怕是要有什么事了。
果不其然,两日后的傍晚,洞穴深处的火堆噼啪响着,迈克拨开围坐的人群,径直走向国庆他们三个。他拉过块石头坐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开口,字句磕磕绊绊,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大意是,要派国庆、猴子和小军,跟着他一个心腹出去一趟。“任务不危险,”他重复了两遍,眉头皱着,“很简单,你们只管配合。”至于具体要做什么,他半句没提,只盯着三人的脸,眼神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末了,他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明天一早,天亮就走。”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三人面面相觑,火堆的光在他们脸上晃,谁都没说话,心里却各自打了个突——这没头没尾的“简单任务”,听着总不那么踏实。
晚饭后的风带着点沙粒的凉意,三人沿着洞穴外的岩壁慢慢踱着。小军的眉头拧成个疙瘩,国庆也低着头,脚边的石子被踢得咕噜噜滚远。
“哎呀,你们俩这是咋了?”猴子瞅着他俩,大大咧咧地开口,“难不成是怕了?要不我去跟迈克说,这活儿我一个人去就行!”
国庆转过头,嘴角扯了扯:“还是你心态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啥意思啊?”猴子挠挠头。
“没心没肺呗!”小军赶紧接话,语气里带着点戏谑。
“嘿,你个贪二代,敢骂我?”猴子佯装瞪眼,伸手就要去拍小军的胳膊。
这么一闹,刚才那点沉郁的气氛倒散了不少。国庆搭上小军的肩膀,叹道:“说真的,猴子这积极乐观的劲儿,咱俩真该学学。”
小军忍着笑,一本正经地举起攥紧的右拳,像模像样地说:“确实,应当向猴子同志学习!”
猴子眨巴着眼,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俩……这是在夸我?”
话音刚落,三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混着晚风,倒显得格外清亮。
天刚蒙蒙亮时,微风就带着草木的淡香缠上脸颊,等日头彻底跳出来,阳光便泼金似的铺满山谷,亮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浮着晨露的清润,深吸一口,连肺腑都像被洗过。抬头望去,天是纯粹的蓝,干净得像块刚浆洗过的蓝布,连一丝云絮都寻不见。
迈克的一个心腹——阿卜杜拉伊克沙兹,早已把皮卡车停在洞口。引擎低低地哼着,轮胎碾过带露的沙砾,发出细碎的声响。国庆、和小军挨着坐进后排,猴子在副驾驶,载着三人缓缓驶离山洞,车轮在地上拉出两道浅痕,一路向着远处模糊的地平线去了。那前方是什么,谁也说不清,只有风顺着车窗灌进来,带着点未知的轻快。
猴子挤在前排副驾,目光直勾勾黏在伊克沙兹身上——这人裹着条灰扑扑的围巾,脸瘦得棱角分明,一嘴络腮胡乱蓬蓬支棱着。他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我说哥们儿,你爸妈给你起名时咋想的?‘一个傻子’?这名儿也太绝了!”
后排的国庆和小军正靠着栏板晃悠,一听这话顿时喷笑出来,捂着肚子直抽气,车箱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噗嗤”声。
伊克沙兹显然没听懂,眉头拧成个结,转头用英语问小军:“他说什么?你们笑什么?”
小军脸上的笑还没褪尽,脑子飞快转了转,胡诌道:“他说……想问问你,完事之后能不能带我们找地方乐呵乐呵?”
伊克沙兹听完,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可以,可以,任务顺利的话,没问题。”
见他态度随和,小军索性跟他攀谈起来,东拉西扯地绕着弯子,想套点行动的底细。可话头刚往“要去做什么”上靠,伊克沙兹要么装没听见,要么就扯到天气、路况上,打太极的功夫倒是练得溜。
小军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看着随和,心里头门儿清啊。他识趣地收了话头,不再多问——万一引起警觉,给哥仨招来麻烦,可就得不偿失了。车窗外的风呼呼刮着,皮卡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前路依旧糊着层雾似的,看不真切。
猴子见前排后排都静了下来,车厢里只剩引擎的嗡嗡声,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伊克沙兹,下巴朝方向盘抬了抬,冲他“嘿”了一声,眼里闪着点促狭的光。
伊克沙兹先是一愣,瞪圆了眼睛瞧着他,像是在琢磨这没头没脑的举动是什么意思。几秒后,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嘴角咧开,露出点无奈又带点好笑的神情,对着猴子比了个口型,轻声应道:“OK。”
车后排的国庆和小军对视一眼,都猜不透猴子这又是想耍什么花样,只听着前排两人一来一往的小动作,心里头那点紧绷,又松了几分。
伊克沙兹猛地一脚刹车踩下去,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像是要把空气撕裂。皮卡车猛地一顿,稳稳钉在原地,车斗里的尘土都被震得扬起来。
不等众人回神,猴子已经跟装了弹簧似的,从副驾上蹿起来,一头扎进驾驶位。手指刚搭上方向盘,他眼里的光“唰”地亮起来,嘴角咧到耳根,那股子兴奋劲儿,比中了头奖还疯魔——就像久困浅滩的龙猛地扎进深海,被圈养的鸟突然撞开笼子扑进山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股撒欢的劲儿。
猴子双手把方向盘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右脚猛地往油门上一跺,引擎“嗷”地一声爆发出嘶吼,皮卡车像被点燃的火箭,“嗖”地蹿了出去。
轮胎卷起的沙石噼里啪啦打在车身上,车速表的指针疯了似的往上跳。坑洼的路面让车身颠得快要散架,后排的国庆和小军被晃得东倒西歪,只能死死抓住栏板。可猴子不管这些,眼里只有前方的路,方向盘在他手里左右腾挪,带着车在土路上疯跑,把积攒的那点兴奋全泼洒在了这旷野里,发动机的咆哮混着风声,在山谷里撞出一片狂躁的回响。
皮卡车在猴子手里活像条脱缰的野狗,一会儿猛地往左甩,轮胎擦着地面尖叫;一会儿又狠狠踩下油门,车身像被巨力推着往前蹿。
后排的国庆和小军压根没防备,推背感猛地砸过来时,两人的身子狠狠撞在靠背上,下一秒又被颠得弹起来。国庆的后脑勺“咚”一声磕在车窗框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小军更惨,直接从座位上飞起来半尺,重重落回时尾椎骨一阵发麻。
“猴子你他妈的疯了!”国庆捂着后脑勺吼,声音都劈了。
“停下!快停下!”小军也跟着骂,脸色白得像纸,手在车斗里胡乱抓着,想找个东西稳住身子。
可猴子像是把耳朵堵上了,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更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眼里那点兴奋劲儿烧得更旺。车窗外的景物成了模糊的色块,只有发动机的狂吼和轮胎的尖叫在耳边炸响,把两人的咒骂声碾得粉碎。
前头的伊克沙兹却半点没拦,反倒身子往前探着,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前方,嘴里还一个劲嚷嚷着“Good good”,嗓门比发动机的轰鸣还亮。
一个在驾驶座上疯魔似的撒野,把车开得像要飞起来;一个在旁边拍手叫好,浑不管后排的人快被颠散了架。这俩人凑一块儿,活脱脱俩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眼里哪有什么后果,只顾着眼下这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国庆和小军在后排又气又怕,骂声都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只能死死攥着车栏,心里头把这俩货骂了千百遍。
车子终于“嘎吱”一声刹住,小军刚推开车门,腿就软得像没了骨头,脚下打了个趔趄,“噗通”一声直挺挺摔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晃。
国庆比他强点,好歹攥紧了车门把手,借着惯性往下一滑,顺势就瘫坐在地上,头靠着车轮,闭着眼直喘粗气,后脑勺那下磕碰还在隐隐作痛。
猴子和伊克却跟没事人似的,跳下车时脚步还带着劲,嘴里“good good”地喊个不停,脸上的兴奋劲儿半点没褪。等瞧见地上的两人——一个趴在那儿起不来,一个耷拉着脑袋喘气,顿时笑得前仰后合,伊克的笑声粗哑,猴子更是拍着大腿直跺脚,那模样,像是瞧见了什么天大的乐子。
国庆眼都没睁,从牙缝里挤出句咒骂;小军趴在地上,抬手想捶地,胳膊却软得使不上劲,只能任由那俩疯子在旁边笑。
缓了好一阵子,国庆和小军才算把那股子天旋地转的劲儿压下去。两人撑着膝盖慢慢起身,抬眼一瞧,前头竟立着座二层小楼——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头斑驳的砖石,门窗也歪歪扭扭的,透着股子经年累月的陈旧。
可即便这样,比起之前窝着的山洞,已是天上地下。至少有墙有顶,能挡挡风沙。
“哎,醒了就快进来啊!”猴子早注意到他俩站直了,扬手招呼着,大步流星就往楼里闯,那熟门熟路的样子,倒像是回了自己家,压根不见半点生分。伊克沙兹跟在他身后,也抬脚跨进了门槛,留下国庆和小军对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一进楼里,一层大厅便扑面而来一股尘土味,杂物堆得横七竖八,破箱子、旧布料搅在一块儿,连下脚的地方都得仔细找。伊克沙兹没多停留,抬手示意他们跟上,顺着左侧那架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二楼走。
二楼走廊窄窄的,并排开着五扇门。伊克指了指中间那扇,意思是让国庆他们仨住这儿,自己则拐进了东边最里头的房间,门“咔哒”一声带上了。西边最里间看着像卫生间,剩下两间则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瞧不见半点光。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别说床了,连张桌子都没有。地上就铺着块磨得发亮的旧地毯,旁边扔着个长条枕头,还有条薄得透光的睡毯。可就这,国庆和小军也顾不上挑了,连鞋都没脱,一屁股坐下,跟着就直挺挺躺了下去,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只想赶紧贴着地面歇口气。
猴子瞅着他俩这副模样,嘿嘿笑了两声,没多说什么,转身带上门出去了,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了。屋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混着窗外透进来的风,倒比刚才在车上安稳了不知多少。
国庆和小军这一觉睡得沉,直睡到窗外彻底浸在墨色里,连深夜的风都凉透了,两人还没醒。猴子来喊了两回,说该吃晚饭了,可屋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谁也没应。
他没法子,只好端着几块干硬的饼和两个罐头进来,轻轻放在地毯角落。心里想着:这俩累坏了,万一后半夜醒了喊饿,总不能让他们空着肚子。做完这些,他才轻手轻脚带上门,自己找了个角落对付着吃了几口,也靠着墙打起了盹。
国庆从沉梦里挣脱出来,坐起身时骨头缝里透着股舒展的酸,他伸了个懒腰,哈欠打得下巴都快掉了。刚放下手,身旁的小军也跟着坐了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吵醒你了?”国庆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惊动了谁。
小军摇摇头,揉着肚子:“没有,睡够了。就是……有点饿。”
他起身摸到墙角的开关,昏黄的灯泡“啪”地亮起来,光线刚好照到门口——那儿放着个盘子,几块饼和罐头正安安静静待着。小军眼睛一亮,几步走过去端过来,两人也顾不上讲究,你一块我一口地往嘴里塞,嚼得飞快。可不是嘛,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光用来补觉了,肚子早就空得直叫。
等胃里垫了底,那股子踏实劲漫上来,才听见角落里传来“呼——呼——”的声响,是猴子的呼噜,打得又匀又响,在这静夜里格外分明。
国庆和小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点无奈的笑意,关上灯,又轻轻躺回地毯上。只有那呼噜声陪着,倒也添了几分安稳。
两人正压低了声线说着话,楼道里忽然飘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猫爪踩在地毯上,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国庆眼疾手快,立刻往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跟着转过身,背对着门板坐下,手指悄悄搭上了身后的地毯边角。小军也反应极快,眼睛却瞟着门缝。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又过了几分钟,那脚步声才又响起来,轻轻巧巧地挪远了,接着传来一声极轻的关门声,之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国庆这才蹑手蹑脚摸到后窗,手指抠住窗框,一点点往外推。借着天边那点残月的光,他瞅见东边最里间的窗户亮着一线微弱的黄光——是伊克沙兹的房间。
他心里“咯噔”一下:大半夜的不睡,在屋里折腾什么?定是在跟谁联系。那点狐疑像颗小石子,投在心里,荡开一圈圈说不清的沉郁。他悄没声儿关了窗,转回身时,小军正睁着眼在黑暗里望他,两人都没说话,可那点不安,已经在屋里弥漫开了。
天刚蒙蒙亮,楼道里就传来伊克沙兹的声音,招呼着众人下楼吃早饭。粥碗碰撞的轻响里,他对小军说,今天要出去采买些东西,得开两辆车——他和小军一辆,猴子则跟国庆一组。
小军刚翻译完话音未落,猴子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磕在碗边,眼睛瞬间亮了,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就含糊着喊:“真的?我跟国庆一辆?”那股子兴奋劲儿,像是昨晚压根没睡够似的,浑身的细胞都活跃起来,手在桌下不自觉地比划着握方向盘的动作。
国庆瞥了他一眼,没吭声,心里却暗自嘀咕:这猴子,怕是又惦记着开车了。小军倒是平静,只点点头,算是应下了。伊克沙兹看着猴子那副模样,咧嘴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粥。早饭的热气里,隐隐透着点不一样的期待,也藏着点说不清的试探。
众人刚走到门口,就见另一辆皮卡车早已安静地泊在晨光里,车身上还沾着些昨夜的露水。按计划分好组,大家各自拉开车门上车,引擎刚发出低低的轰鸣,国庆突然捂着肚子“哎哟”一声,猛地推开车门跳下去。
他几步跑到伊克的车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脸皱成一团——那模样不用猜也知道,准是闹肚子要找厕所。伊克咂了下嘴,显然有些不耐烦,从兜里摸出大门钥匙扔给他。国庆一把接住,转身就往屋里冲,钥匙串在手里叮当作响。
没过两分钟,他就昂首挺胸地走了出来,步子迈得又稳又快,锁门时还特意顿了顿,然后手腕一扬,钥匙“唰”地飞回伊克手里,动作干净利落,带着股刻意耍帅的劲儿。
伊克接住钥匙挑眉看他,他却咧嘴一笑,钻进自己的车座,冲驾驶座的猴子扬了扬下巴:“走了走了,别耽误时间!”
两辆汽车,在破败的城市里穿梭,有时快如疾风,有时慢如蜗牛,走走停停,好似无头的苍蝇,但小军知道,伊克是在搜寻目标。
车子碾过一段坑洼土路,停在露天市场入口。刚下车,混杂着泥土腥气和蔬果清香的风就扑面而来。市场不大,摊位挨挨挤挤,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赤脚的孩子在土路上追逐,偶尔踩进水坑溅起一串泥点。
伊克熟门熟路地领着众人往里走,他穿着迷彩裤,裤脚卷到膝盖,和摊主们用方言热络地打招呼。
国庆、猴子和小军跟在后面,手里很快就被塞满了东西。国庆拎着两桶菜籽油,胳膊被勒得发红;猴子抱着一大捆青菜,叶子蹭得满身都是;小军最惨,怀里搂着个鼓鼓囊囊的面粉袋,走一步晃三晃。
等把最后一袋土豆塞进车厢,两辆车的后备厢和后座都堆得满满的。
伊克发动车子,车子驶离市场。
转了一天,夜色像墨汁一样晕染开来,屋子里只剩下呼吸的轻响。猴子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鼾声。国庆和小军对视一眼,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悄无声息地起身。
两人挪到后窗,轻轻推开一条缝,冷冽的晚风灌了进来。国庆先探出头,借着夜色的掩护望向伊克的房间——黑漆漆的,果然没亮灯。
小军深吸一口气,双手扒住窗框,肌肉紧绷着一用力,双脚稳稳落在窗台。他像只灵巧的猫,一只手抠住外墙的砖缝,另一只脚精准地踩到一层窗户的外沿,慢慢调整着重心,向中间那间空房挪去。
国庆在后面紧张地盯着,手心微微出汗。直到看见小军顺利摸到空房的窗户,轻轻一推就开了,他才松了口气。
白天的谋划果然没出岔子。那会儿大家准备出发,国庆捂着肚子喊肚子疼,折返回屋时,就趁着这短短几分钟,绕到空房,悄悄拨开了窗户的插销——这看似轻易的一步,藏着他俩一早就盘算好的心思。
小军悄无声息地在地上躺下,指尖捏起墙角事先国庆放好的玻璃杯,缓缓贴向冰凉的墙壁。杯沿与墙面贴合的瞬间,他屏住呼吸,把耳朵轻轻压了上去。
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起伏,杯壁传来墙壁细微的凉意。他一动不动,像尊石像,眼睛在黑暗里睁着,只等着隔壁伊克房间的动静——哪怕是一声咳嗽,一句低语,都可能从这薄薄的墙里透过来,顺着杯壁钻进耳朵里。
时间像凝固了似的,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在寂静里划开一道浅痕。他攥着杯子的手微微发酸,却不敢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可能的声响。
迷迷糊糊中,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小军猛地从混沌里惊醒过来——楼道里,正飘来一串细若游丝的脚步声。
那声音轻得像蛛丝在地面拖过,却精准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一瞬间,胸腔里的心跳擂鼓般炸开,咚咚声几乎要撞碎肋骨。小军死死抿住嘴唇,连鼻腔里的气息都掐断了半截,全身的汗毛倒竖起来,屏得耳膜嗡嗡作响。
脚步声在门外稍顿,跟着是“一声极轻的关门声,像一片雪花落在冻土上,随即彻底消散。
小军的后背已沁出冷汗。他摸索着将耳朵死死按在冰冷的杯壁上,杯沿硌得耳廓生疼也浑然不觉。当伊克与上头联系的只言片语顺着杯体传进耳蜗时,那声音像淬了冰的针,一下扎进他的后颈——寒意顺着脊椎节节攀升,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毛骨悚然的凉意。
通话时间很短,许是怕通讯电台的信号被敌方捕捉,伊克匆匆便收了线。小军估摸着伊克该已睡下,才蹑手蹑脚地起身,屏着气抻了个懒腰。可脚刚一抬,竟忘了地上那只杯子——玻璃杯“骨碌碌”滚起来,“咚”一声撞在门上,闷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几乎是同时,伊克房间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跟着便是“吱呀”一声开门响。小军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见国庆从房间跑出来,“啪”地按亮楼道灯,径直往卫生间跑去。伊克快步走到他们门前,借着楼道昏黄的光瞥见地上两条裹着毯子的人形轮廓,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
他愣了愣,眉头猛地拧起,转身快步冲向中间那间空房,“咔哒”拧开门锁——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猴子的叫声突然炸响:“哎哟!你大爷的贪二代,踩我脚了!”
“嘿嘿,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憋不住了。”小军一边应着,一边跑出来拍厕所门,“许哥快点,我快扛不住了!”
国庆从厕所出来,与小军目光一碰,没说话,只朝自己房间走去。经过伊克身边时,他先装出一副受惊的愣神,随即点点头,便回屋躺下了。
伊克瞧着没什么异样,也转身回了房间。
一场无声的惊涛,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了潮。
其实,就在小军贴紧杯壁凝神偷听时,国庆也始终绷着一根弦,神经像拉满的弓,半分不敢松懈。
楼道里杯子撞门的闷响刚落,国庆几乎是凭着本能弹了起来——“哐当”一声,他重重拉开房门,脚步声“噔噔噔”朝着厕所冲去,刻意弄出的动静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门响的瞬间,小军浑身的血都像冻住了,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直到国庆的开门声、跑步声接连传来,他才猛地回过神,手脚并用地蹿到窗边,利落地翻了出去,隐在窗外的暗影里。
眼睁睁看着伊克查过空房、又看了看他们门前的“人形”,转身回房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小军这才悄悄攀着窗沿爬回来。落地时,他故意脚下一崴,重重踩在猴子身上——这出戏,才算圆上了。
后半夜,猴子的鼾声依旧如雷贯耳,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颤。这震天的声响反倒成了天然的屏障,小军凑到国庆耳边,把先前偷听到的一切一字不落地讲了出来。
原来,他们正在策划一场自杀式爆炸袭击。行动就定在后天,目标是一位反对派头目——等对方出行时,设法靠近其车辆,再引爆猴子和国庆所乘的那辆车。而计划里还藏着更阴狠的一条:引爆之后,若是小军有半分反抗,便要当场将他击毙。
黑暗中,国庆的眼神骤然一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天刚蒙蒙亮,四人围坐在一张桌前吃早饭。
伊克的目光在席间游移,时不时扫向国庆,又落回小军身上,来回打量了几轮,见两人都神色如常,只顾着低头扒饭,便没看出什么端倪。
可当他的视线转向猴子时,却撞进一双圆睁的眼睛里——猴子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里泛起一丝微妙的尴尬。
猴子先打破了沉默,脸上堆起笑:“今天还是让我开吧?”
伊克皱了皱眉,视线下意识要往小军那边偏。猴子眼疾手快,立刻双手比出握方向盘的姿势,又重重指了指自己,那急切的模样写满了“非我不可”。
伊克这才恍然大悟,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跟着一摆手,比了个OK的手势。
旁边的国庆和小军瞧着这出,相视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悄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天伊克把车开得飞快,引擎嘶吼着往前冲。每当猴子的车稍稍靠近,他便猛地一脚油门,车身“嗖”地窜出去,瞬间拉开一大截距离。
猴子本就是个好胜的性子,见这架势顿时来了劲,心里暗骂:“想甩下我?门儿都没有!”脚下也狠狠踩住油门,紧追不舍。伊克却时不时松松油门,故意让猴子的车跟旁边的车并成一排,卡得他没法超车。
“他娘的!故意找茬是吧!”猴子在车里气得骂骂咧咧,方向盘被他攥得咯吱响。国庆和小军坐在后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了然——伊克这是在有意试探,也是在熟悉车辆的性能,为后天的行动做准备。
这么一追一赶、一紧一松地折腾着,转眼就到了中午。伊克把车拐进一处破旧的修理厂,将两辆车交给迎上来的修理工,便领着三人往旁边一间简陋的屋子走去,该吃午饭了。
饭吃到一半,一个修理工轻叩了两下门,朝伊克使了个眼色。伊克起身出去,两人站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修理工往他手里塞了个火柴盒大小的东西,便点点头转身走了。伊克攥着东西回屋时,正撞见国庆和小军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都没作声,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可小军哪里还咽得下,方才那一幕像根刺扎在心里,怒火顺着脖颈往上窜,脸颊绷得发红,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攥成了拳,指节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拍案而起。
国庆眼尖,赶紧开口打圆场:“猴子,你看你,又抢小军碗里的肉,瞧把人气的。”
猴子嘴里塞满了饭菜,鼓着腮帮子瞪过来:“干啥呀?我自己碗里的都吃不完!贪二代你少没事找事,等回去晚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对对对,晚上再说,晚上再说。”国庆连忙摆手,眼角的余光却瞟向小军。
小军被这一打岔,紧绷的神经松了些。国庆趁势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别乱。”
小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恰在这时,伊克推门进来:“车保养好了,走吧。”
回到驻地时,天已擦黑。小军没心思吃晚饭,一进门就径直回了屋,一躺,背对着门口,连外套都没脱。
伊克看了眼他的背影,没太在意,转身去了厨房。之后,他和国庆、猴子也只是草草扒拉了几口饭,便各自回了房间,屋子里很快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渐起的夜色,无声地漫进窗棂。
猴子和国庆刚进屋里,小军“腾”地一下从地上坐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怎么办?这狗日的真要动手了!”
猴子被他吓了一哆嗦,没好气地瞪他:“你有病啊?大半夜发什么神经!”
国庆没接话,先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借着窗外的微光往楼道里扫了两眼,确认没人后才关上门,转身压低声音:“先躺下,慢慢说。”
猴子挠了挠头,看看小军紧绷的脸,又瞅瞅国庆严肃的神情,一肚子疑惑,却还是依言躺了下来。
三人并排躺着,国庆在中间,猴子在左,小军在右。国庆侧过头,对着猴子认真道:“等会儿说的事,你听了千万别惊着。不是我俩瞒着你,是知道你这爆脾气,怕先跟你说漏了嘴,坏了大事。”
猴子眨了眨眼,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黑暗里,三个人的呼吸渐渐沉了下来,开始低声谋划着下一步的应对,每一个字都轻得像怕被风听见。
凌晨三点多,一阵急促又猛烈的敲门声“砰砰”炸响,硬生生将伊克从睡梦中拽了出来。门外传来小军焦灼的呼喊:“伊克!猴子肚子疼得厉害,你那儿有药吗?”
伊克来不及多想,慌忙拉开门,见小军满脸急色,便跟着快步往他们房间走。刚进门,就瞧见猴子在地上疼得蜷成一团,不住地翻滚。他下意识抬脚想上前查看,身后的国庆却猛地闪过来,一条手臂像铁钳似的死死勒住他的脖颈。
几乎是同时,地上的猴子骤然翻身,死死抱住伊克的双腿往怀里一拽。伊克重心一失,“噗通”一声被掀翻在地。还没等他挣扎,猴子已迅速掏出匕首,寒光一闪,狠狠扎进他的胸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
伊克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身子抽搐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