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霞光漫过BJ郊外的小村，矮墙根下的石桌上摆着俩搪瓷缸，里面的二锅头晃着琥珀色的光。侯大运——人都叫他猴子——往嘴里灌了口酒，肥硕的脸蛋子泛着红，凑近了说：“许哥，我一老战友在XJ发了财，喊我过去瞅瞅。咱哥俩一块儿去，说不定能捞着啥机会，你看咋样？”

　　许国庆指尖捻着没抽完的烟，瘦长的脸在烟圈里若隐若现，抬眼瞥他：“靠谱吗？你那朋友。”

　　猴子急了，把缸子往桌上一墩，酒溅出些在裤腿上也不管：“咋不靠谱？那是我当兵时过命的兄弟！能骗我？再说了，”他拍着大腿，“我现在啥也没有，四十多的人了，骗我啥？真要我器官，他们也得掂量掂量！放心，我心里有数，就算赚不着钱，也保准全身回来！”

　　国庆笑了，烟蒂在地上摁灭：“急啥。试试就试试呗。反正咱现在也没正经事干，你联系好，咱就走。赚不赚钱的，权当去旅游了。”

　　俩搪瓷缸碰到一起，“叮”的一声脆响。

　　许国庆今年四十三，闺女刚上大学。八年前媳妇走了，他又当爹又当妈，总算把孩子拉扯大。之前在一家公司干了十几年，去年经济不景气被裁了，至今没找到稳当活儿。家里还有个七十多的老母亲，身子骨还算硬朗，不用他多操心，反倒是天天念叨他的工作，愁得睡不着。

　　猴子本该有另一番光景。当年退伍，单位都联系好了，女朋友说等他上班就结婚。偏偏在回家的火车上，为点小事跟人吵起来，那时候他脾气暴得像炮仗，一拳把人打进了医院，结果判了一年。工作黄了，女朋友也没影了。出狱后，正经活儿找不着，就靠着父母那点老本混日子。

　　他跟国庆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从小玩到大，铁得很。只是谁也没料到，这次看似随口的约定，会把他俩卷进一场始料未及的漩涡里。

　　与此同时在 BJ某小区的单元楼里，争吵声像被按了扩音键，撞得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

　　“就不能给我安排个好工作吗？您明明有这能力！”小军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躁怒，在客厅里炸开。

　　父亲把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墩，茶水溅出些微，他抬眼时，眉峰拧成个疙瘩，目光里裹着鄙夷：“小小年纪，竟琢磨这种歪门邪道的事！”

　　“您身边这样的人难道还少吗？”小军梗着脖子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全是不服气，“谁不是托关系找的门路？”

　　“你懂个啥！”父亲猛地站起来，又被气得踉跄着坐下，“以前与我共事的同事，如今还剩下几个？那些走捷径的，哪个有好下场？”

　　小军抿着嘴沉默了几秒，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讥诮：“不就是安排个工作嘛，难道还能影响您那伟大的前程？”

　　“你——”父亲的手指着他，气得浑身发颤，最后重重一屁股瘫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

　　“你们父子俩别吵啦，声音小点！”母亲在中间急得直搓手，拉了拉小军的胳膊，“小军，用人是有规定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对，我想帮你，可你连大学都考不上，我怎么帮？”父亲喘着气，眼神沉下来，“你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去当兵！”

　　“是啊，”母亲赶紧接话，语气放软，“考不上大学当兵也是不错的出路，在那能好好学习，表现好了还能考军校呢。”

　　小军猛地甩开母亲的手，眼睛里像燃着小火苗，扫过父母紧绷的脸，突然拔高声音吼道：“我不想当兵！”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他拽开家门冲了出去，震得门框都在颤。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父亲粗重的呼吸和母亲压抑的叹息。这个叫小军的男孩，高中马上就要毕业对课本没了兴趣，成绩摆在那儿，上大学渺茫得很，满脑子就盼着父亲能托关系给找个轻松体面的活儿。其实就凭他父亲的位置，安排个好工作易如反掌。可他父亲一辈子梗着脖子做人，原则二字比啥都重，哪里肯松这个口？这架，早就攒了一肚子火，只等今天炸开。

　　过了几日，猴子找到国庆，拍着胸脯说：“明日就走，票都订好了。”国庆愣了愣，原以为前几日那话只是随口一提，没料到这小子竟当了真。他摸了摸下巴，罢了，去就去吧，总比在家憋着强。

　　临行前的清晨，厨房飘出饭菜香。国庆的母亲系着褪色的围裙，在灶台前转来转去，锅铲碰撞的声音里裹着絮叨：“在外头务必要注意安全，违法的事沾不得半点。我这儿不用你挂心，孩子上学的事都理顺了。钱这东西，赚多少是够？够用就行，你呀，千万把自个儿照顾好！”

　　正说着，猴子背着鼓鼓囊囊的包闯了进来，一眼瞥见桌上的饭菜，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就坐下：“大妈做的饭闻着就香！”说着夹起一筷子就往嘴里送。

　　国庆在旁边瞧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果然，猴子的脸瞬间皱成了包子，腮帮子鼓着，要不是国庆眼神钉着他，那口菜怕是早喷出来了。“你要是不饿就别吃了。”国庆低声说。

　　猴子反应快，立马嬉皮笑脸地看向老太太：“大妈，我在家吃饱了才过来的，就是闻着香，想尝尝您的手艺。您放心，有我跟着国庆，保准啥岔子没有！”

　　“嗨，就是有你在，我才更担心。”老太太嗔了一句，往国庆碗里又添了勺菜，“你先坐着等会儿，让国庆吃饱再走。”

　　猴子撇撇嘴，心里嘀咕这老太太真不给面子，却也不敢多说。国庆望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发酸发沉。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让娘这样牵肠挂肚，自己活得真是窝囊。他使劲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憋回去，埋下头大口扒着饭。那菜咸得齁人，他却吃得飞快，看得旁边的猴子直咽口水。

　　没一会儿，桌上的盘子就见了底。“妈，吃饱了，我们走了。”国庆抹了把嘴，声音有点哑。

　　“好，好，”老太太跟着起身，往他兜里塞了个布包，一定要注意安全！”国庆想不要，但还装了起来。送出门时，又站在门口瞅了好一会儿，直到两人的背影拐了弯才回去。

　　国庆一路低着头走，步子沉得很。猴子跟在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等走远了，终于忍不住嘟囔：“那菜咸得能齁死个人，你还吃得那么香？”

　　国庆没应声，依旧闷头往前走。猴子追上去拉住他，还想追问，却猛地愣住——国庆脸上挂着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哽咽着，声音都劈了：“我妈老了……她真的老了。以前她做的饭可好吃了，我都这么大了，还让她为我操心，我太不成器了……”

　　“哥，我也是……”猴子喉咙一紧，眼圈也红了。俩大男人站在路边，也顾不上路人的眼光，抱着肩膀哇哇大哭起来，把这些年的委屈、愧疚、不容易全哭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国庆抹了把脸，吸着鼻子说：“猴子，给我瓶水，嗓子快齁哑了。”

　　猴子“噗嗤”笑了出来，从包里摸出瓶水递过去，自己也拧开一瓶灌了两口。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这会儿对视一眼，又都笑了，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印子。

　　另一边，小军自从摔门而出，就赖在朋友家没挪窝。母亲的电话天天准时打来，他要么说在忙，要么说过几天就回，敷衍得连自己都觉得心虚。这天，朋友阿辉拍着他的肩膀说：“我舅是导游，最近有个带年轻人的团，去xj玩几天，你要是没事，我跟他说声，免费带你一块儿去散散心？”小军正心烦，想着出去晃晃也好，便随口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