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一眼看到那张脸时,我脑海里其实就出现过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这会不会是邱圆圆的母亲?
母女长相相似再正常不过,何况巡游查验者有后代也不稀奇,我在历朝历代也有过不少孩子。
然而当沉睡已久的一段古老记忆毫无征兆忽然跳出来后,我才明白那张脸也不是那女特工的妈。
这段自动闪现的记忆无头无尾,像是只截取了当中的一部分,但清楚向我显示了自己和那个巡查者之间的交集。
这是段不久前我才“经历”过的记忆—
我手里拿着闪光的“神棒”,指着下面无数站立的人影,嘴里叽里呱啦不知在念些什么,犹如一个君临天下的神。
这次画面继续,我让“神棒”脱手悬在半空,人群立刻在惊恐中成片伏倒,开始向我膜拜,可远处却有一个孤零零仍旧站立的身影,没有跪下去。
一个女人,蒙着面纱的女人。
她穿得很破,布料仅仅遮体,我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爽,一个破烂女人竟敢藐视本神!
我正想操控“神棒”给她点苦头尝尝,这时女人却开始在跪倒的人群中穿梭走过来,原本在半空旋转的棒子竟缓缓停了下来。
什么!这女人难不成能控制神器?
“他们并不龌龊,只是为了生存不得不做不想做的事。”她居然边走边跟我这么说。
“而你根本没有生存的问题,做的事情却反而这样龌龊。”这女人又加了一句。
“混蛋”我说这个的时候语调却出奇的平静,“你是谁?这样大胆。”
戴面纱的女人并不回答,只是一步步走到人群前,风吹过,带起了半边面纱。
我心里立马一震!
虽然只看见半侧脸,但一丝熟悉感划过,我好像见过这个人。
不过我可是高高在上浮于空中的神,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失态,所以表面没有丝毫反应,就算这些下等生物本就辨不清本神的形貌,我还是平稳得一动不动。
这女人可笑,可笑中却透着顽强,还有一丝我不愿承认的坚持,就像是一个高贵的公主,虽然早已落魄却依然一尘不染绝不低头。
面纱重新贴紧面孔,她走到离我还有一段距离就停下,恰好是不用仰视的距离。
“说出你的愿望,然后跪下。”我口气仍然平淡,想给这女人一次机会。
“我不会跪下,也不会让他们成为你的奴仆。”
她的语调比我的还淡,完全不带惧怕,“混账”我在心里骂,从没碰到过这样不要命跟我对峙的。
“神棒”还在空中,这女人微微低下头,嘴里竟开始喃喃自语,随后棒子散发的光晕朝她身旁身后延伸出去—
伏倒的人群就像倏然惊醒般,很多都慌忙起身,有些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有的已迈开腿后退。
我瞅着刚才还很“乖”的人群变得无序,一股被严重冒犯的愤怒直冲上来,口中立刻开始念念有词,随即—
“神棒”重新由我掌控,朝那女人头顶就打过去!
女人抬起一只手,试图让棒子停下来,然而她怎么可能有本神这样的念力,发光的神器还是砸中她,只不过速度稍稍减缓了些。
她终于倒在地上,却不是跪,忽然从破衣服怀里掏出一片暗红色的小石头,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咀嚼几下后她就重新起身,一把抓住了“神棒”,我试图将它收回来却发现有阻力。
我能感觉到那阻力有限,而且带有强撑的味道,“何苦如此”我说这话时是讥讽的心态,只再一加力,那女人就再也握不住神器。
棒子回到了本神手中,然而这时就连站着的那些人也都四散开去,我在恼怒中让自己落到地上,依然保持住平静的外表,不用行走就朝那女人轻松移过去。
我和她一定见过面,可想不起在何时何地,唯一肯定的是在久远的过去在另一个极为遥远的世界,绝不是这颗星球。
我当然已清楚她和我是同类,没想到在这群我原以为能够轻易拿捏奴役的低级生物里,竟然夹杂着这样一个存在!
同类里确实有一小部分形貌和这些下等生物相似的,但这个世界怎么还会有个和我一样的存在?
说实话我同样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来这里多久了,只依稀记得是被一个印象已十分模糊的“终主”派来做事的,好像要把所有肮脏不轨的生物全都记录下来汇报上去。
可我显然没有去做,而且忘记了是什么原因让自己偏离了目标。
“你这大胆的人,知道我是谁么?”我到她跟前,盯着她的面孔问。
这表面是吓唬,其实是想试探她是否知道一些我过去的事。
这女人从刚才开始就喘息,腿也在发抖,我清楚她在强行支撑不让自己腿软倒下去。
“他们看不到光中的你,可我能看见。”她竟这样回答,“我知道你是谁,但又不知道,我认识的你不该是这样恃强凌弱的。”
我发觉不知该怎么问下去,我不想让她知道“本神”已淡忘了自身的本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来的?”我只是淡淡地问,其实是想知道她是不是被派来找我的。
没想到这衣衫褴褛看上去非常疲惫的女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个世界我们这样的不止你和我,可另一个你即使见了也肯定已不认识。”
她明显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突然用了点力,旁边立刻刮来一阵风,吹起了她的面纱。
这次我看到了全脸,不过只是极短的一刻,因为这女人迅疾捂住面纱转头后退,同时将那块暗红石头整个塞进了嘴里。
没错,我再次确定以前见过她,但应该不会很熟,很熟的不可能一点细节都想不起。
我再度使力,这次想把那小石头从她嘴里弄出来看看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可却再次遭到强烈抵抗,我看见女人的嘴角甚至都渗出了血丝,但就是死死咬住不松口。
不过我已经非常清楚她并不是我的对手,“你的护光呢?”我语带讥意地问。
我不指望她上当张口回话,可这女人喉部滚动,像是把石头强咽了下去,然后用变得沙哑的声音道:“我没有,因为修为不够,但即使我有,也不会恃强凌弱。”
她真的胆大,而且继续说:“你这样下去,护光迟早会散失,然后彻底迷失自己再也回不来。”
我有种无法再保持表面平静的暴怒感,就在这时,这女人浑身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可她依旧没有倒下,强撑着转身就跑,动作明明勉强踉跄却一点也不准备放弃,我没有追上去,只要再加一点力,把她抓回来轻而易举。
我习惯了居高临下,对于这个跌跌撞撞不肯认输的女人没有丝毫同情心,抓住她远比掌控那一大群逃散的下等生物有用,而且还要通过她找到她说的另一个同类,把这两个都控制住,吸干他们的能量,我会完全的天下无敌!
所以我决定使出真力结束这场滑稽的较量,举起“神棒”口中念了两句,一股空气旋流立即在棒尖产生,卷向目标。
但就在气流卷上那女人的一刹那,她身前、确切说在前胸部位,忽然散出了耀眼的光芒!
光芒抵住了卷流,我并不吃惊,知道是什么在发光,我自己也有这么个东西,干脆不再浪费时间,直接加载念动力把那女人整个吸了过来!
这个她无法抵挡,凌乱的长发在空中飞舞,身子重重摔在我跟前不远处,却保持正面朝上,我毫不客气又一使力,她胸前挂着的那块东西一下就飞了过来被我捏住。
光芒中洁白的小物件,形状却和我的不同,是弯钩状的,没了这东西护身,这女人与那些她拼命护下来的低级生物也没多少差别了,除了体内蕴含的那股能量,那是她最后的有用之处。
女人摔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的血丝变成了血流,可只过了片刻竟挣扎着又爬起,我挥动“神棒”正准备吸收那股能量,一阵自然风吹过,掀起了她破烂的衣料。
这时我才发现她裸露出来的腹部隆起,里边明显有了后代。
“简直是耻辱”我没把这话说出来,她到底跟谁产生了后代,难道是刚才那些下等龌龊生物里的一个?
即便是落难,也不该和低级生物有染!
女人剧烈咳嗽起来,抹了抹嘴角,同时另一只手捂住了腹部,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又转身走出去。
我虽极为鄙夷,然而望着她蹒跚远去的身影半晌,竟没有再出手,只缓缓放下了神器,无法形容心中深处的感受,是怜悯,还是触动?即使在刚才那面纱飘起的短瞬一瞥中,我也清晰捕捉到了她整张脸上包括眼神内不输给雄性的刚毅与不屈。
这女人走出一段距离,终于回头望了我一眼,隔着面纱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以前拥有的透视能力不知何时已失去。她这举动是对本神手下留情感到意外,还是单纯想表示一下感谢?
算了,不管如何,虽然级别不同,但看在好歹是同类外加得到她身上这件东西的份上,不再追加惩治。
至于她肚里的后代是不是一个因素,我也说不清楚。
对了,这女人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至少得把这信息问出来,然而我正准备让她停住,“影片”却在这里戛然而止,记忆再也提供不出之后的画面。
我仿佛从梦境中醒来,发觉自己呼吸急促身子发冷,什么“本神”,现在的我已经下坠到了何种程度?
临时复苏的记忆里,我和那女人之间的对话讲的都是古语,只不过翻译了过来,弯钩状的“白玉”,我此刻隐约记得是曾经拥有过那样一块东西,可早已不知所踪。
那东西绝不是简单的护身符,肯定具有许多功能,包括打开那种所谓的高聚能量盒。
邱圆圆不是巡游查验者让我很高兴,至少说明那女孩还是个正常人…不,不完全是,我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她、还有她的母亲,就是那个女人的后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