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自己是个不死人,我也从不迷信,至少不信鬼神,但这种传言是冤魂叹息的哀怨当时的确听到过好几次,搅出来的记忆里有一段非常清晰,那是一次深夜经过皇宫外围的某处别宫时,听到的高墙内传出的哀叹。
那叹息飘荡诡异却又熟悉,是皇帝宠爱的张裕妃的声音,可那聪慧娇美的可怜女孩明明已在之前数月因大奸魏忠贤的迫害含冤而死!
就算当时我是名让人谈虎色变的锦衣卫,就算胆子在所有同僚里数一数二,也被那鬼魅般幽荡绕梁的怨叹声吓得不轻。
而此刻听到的从绿金属通道深处传来的声响,又让我有了同一种入骨的恐惧感,虽然那声音绝不是邱圆圆的。
我没有回头,只希望身后百米外的他们不要听到这声响。
这地方其实不久前才经过,一切看上去并无变化,通道中间那条裂缝依旧贯穿,四周在金属壁砖的反光下还是绿幽幽的渗人。
女人发出的哀怨声还在继续,但感觉音量并没变高,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话语,只是一遍遍重复的叹息。
“该不会是录音机放出来的吧”我脑中不自觉冒出这个念头,可这地方哪来的录音机、或者说手机?
我脑子一动,难不成是邱圆圆在远处用手机放这提前录好的鬼声音?不对,不符合逻辑,她这么干为的啥?
而且我记得她的手机也早没电了,不过倒希望真是那不听话的女特工在胡闹,那至少证明她还活着。
不管那么多了,径直走过去就行,到了那边一切自然见分晓。
我又往前走了百多米,一直痛的后背却突然一阵奇痒,随即就感觉那三块嵌进去的弹片逐一被排了出来。
虽说以往身体排出弹头弹片早已习以为常,但受伤后这么短时间就挤出来极为罕见。
我低头扫了一眼从牛仔衣破洞里掉出落地的沾血弹片,平稳地呼吸了一下,右肺有点难受,其中一块弹片显然插进去过。
这里已完全感觉不到后方刮进来的气流,我望了望前方,不远处的地上有东西,应该是之前安瑟罗姆屠宰过后留下的残骸。
那家伙自己的机体残骸在更前面,邱圆圆一路经过时肯定看到了,只是不知道这姑娘现在处在通道的哪一段,在干什么…不,首先要弄清楚她是否还是活人。
我走着走着就感觉到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按说两三百米的距离不算很长,可通道口那里站着的小洪的身影消失了!
难道这小子太累我一走他就不装了躺下睡觉?但外边那艘巨大的飞船好像也不见了。
不仅如此,刚才掉在地上离我还不远的那些弹片,也没了踪迹。
一股不妙感升了上来,我没有停下脚步,目光转回前方,不远处地上原本该是透明爬虫和鸟头人脸怪的残骸,可出现在我视野里的却是—
我瞳孔收缩,地上那些东西竟是人骨!
骨骼散落了一地,切割痕迹明显,有些还覆盖着留有毡毛的布料残片,我缓缓走到一块像是牌子的东西前,弯下身将它捡了起来。
这是一块发黑的银牌,上头刻的字我虽然不懂,但辨得出是蒙古文。
衣服碎片显示这些人不是士兵,至少大部分不是,我没有看到任何铠甲残片,只在稍远处有一把锈得不成样子的短刀。
我起身过去,把刀拾在手里端详,脑中又划过一丝久远的记忆,虽然刀子已不太成形,仍能认出这是蒙古人常用的随身佩刀。
这种短弯刀并不具备战场实用性,更多的只是显示礼仪身份,比如官员和使节。
没错了,这就是相良淳弥第一次进入这条通道时和他一起的所谓使团,一帮子元人。
他们显然和之前看到过的元代残甲的穿戴者不是同一批,我叹了口气,将银牌塞进胸口衣袋,把锈刀扔回地上,问题来了,这些东西在这已有数百年,为何之前我来回经过这里时没见到?
然后我脑中“嗡”的一声,只觉得呼吸变得紧促,倏地想到了一件事,先前我和邱圆圆第一次进入这条绿金属通道时,只能前进无法后退!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右手往后伸,结果斧刃像碰到堵无形的墙般过不去。
不会错,这条通道又变成了各个空间扭曲加重叠的地方!
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哀怨声还在空气中回荡,发声源似乎和我保持着恒定距离。我不知道何时进入的重叠空间,高度怀疑刚才从通道口走进来不过几十米就进了,小洪和小姑娘根本听不到这种幽怨声。
那邱圆圆呢,她更早前进来时是不是也是这样?她有没有和我处在同一空间里?
我心沉得更深,如果不是同一空间,我去了不也白去?
我努力不去想那个,贴着金属侧壁小心翼翼经过这片乱葬岗一样的地段,但令人不理解的是,长廊中间那条宽大的裂缝始终都在,难道之前通道被那两尊巨型雕像拉扯撕裂时,影响到了所有空间?
还有,当时还是蒙古人的相良淳弥开头两次来为什么会落入不同的空间,这些看起来仅有细节差别像是多此一举的重叠空间,究竟为何存在,运行法则又到底是什么?
这样走下去应该碰不到安瑟罗姆残骸和那被我宰掉的日本人的尸体了,可那并不重要,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到邱圆圆,还是那句话,内心一种莫名的责任感促使我非得去做。
中央的裂缝逐渐变窄,我索性走得中间一些,在估摸着应该是安瑟罗姆机械残体的位置,果然什么都没有。
这种情况作为人类很难理解,也许我还是巡游查验者时这些只是小菜一碟,但以现在的大脑实在想不通。
话说我到底怎么退化成一个除了不会死外和一般人没区别的人类的,是真的如那个光人形体说的自我堕落么?可隐隐更感觉是在某种力量的刻意驱使下强行降级的,是不是一种严惩?
我感觉…不,是坚信自己原本有着难以想象的能耐,这跟现在待的这具所谓的首要躯体无关。
没错,是那具“已死”的我真正的躯体!他真的死了么,他会死么?
答案就在不远处,如果两小时后我能顺利回去见到真正的“我”的话。
就在这时,我发散的瞳孔突然收缩,眼前的绿色里出现了红色!
前方的绿金属地面,分明排列着一长串显眼的红点,血!
我立刻大步过去,蹲下身仔细看,血液已经凝固,显然滴落有一段时间了,这难道是邱圆圆的血?
我起身顺着血线快速前行,如果真是那样,这血迹能带我直接找到那女孩。
可是走着走着,我就觉得自己的色感细胞有了问题,明明是红色的血滴,渐渐开始变成黄色!
我停下脚步,再次俯下身去,这不是幻觉,血迹真的成了黄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稍远的血依然是红色,但血线在十多米外就消失了,应该又是重叠空间的缘故。
除了继续往前没别的选择,我站起来迈开步子,看着地上的血迹延伸出去,直至终止…不,不是中断,我眼睛死死盯着那里,血滴还在,只不过已与金属砖混为一色。
是的,这血又由黄色变成了绿色!
这下我感觉自己的脑子也变浑,绿色的血液,那不是蜥蜴人么?
这是变了色的血,不可能是察达鲁的,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一刻,刚刚已被我忽略的那种女人发出的哀怨声忽然变大,不仅声调提高,甚至有了话语—
“你欠我的,现在该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