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范警官其实不是警官。他在派出所工作,但没有正式编制,只是个“临时工”,大家都称呼他“小范”。
小范高中毕业后,做了两年文艺青年,写点诗歌和散文。后来,小范托关系当上了治安联防队员,干到现在也两三年了。这两三年来,他认认真真地工作,希望能早日“转正”,成为一名正式的警察;但他又和体制有着疏离感,毕竟,小范还残留一些“文艺范”。对小偷小摸拳打脚踢这样的事儿,他是绝对做不出来的,也看不惯。
啤酒和烤肉都点好了,小范坐在烧烤店的包间里,点上一支烟。KTV播放着周华健《花心》的伴奏,小范拿起话筒边唱边等着刘正科和赵六的到来。
赵六对这次小小的宴会很重视。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接受到赴宴的邀请。
请他的是那个年轻的警察,传话的是刘正科。两个人都是他的救命恩人。
刘正科也许会带暖暖一起来。这是赵六不想面对的,但他也要坦然去面对。如果暖暖今晚也来了,赵六一定当面送给她和刘正科一个真诚的祝福。
赵六没什么体面的衣服,也没钱去年买新的。他能做到的只有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当小范唱到张学友的《吻别》时,赵六进来了。
小范没有停下来,边唱边示意赵六,请赵六拿起话筒陪她一起唱。
赵六尴尬又拘谨地摆摆手。
小范一曲唱罢,放下话筒,张开双臂径直走向赵六,什么也没说,紧紧地拥抱了赵六
赵六赧笑了一下,和小范面对面坐了下来。
小范倒了杯啤酒,递给赵六,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干杯!”
赵六和小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其实我到现在都不相信你是个民工,尽管我知道你真的是。”小范又倒满两杯啤酒,“一见如故!我和你一见如故!”
赵六一时很难找到自己的合适身份,他举起杯,和小范碰了一下。
小范举着的酒杯停在了嘴边,他若有所思,放下了酒杯,说:“我即兴写首诗吧——
泡沫在碰杯中
交换了麦芽
麦芽在啤酒中
融进了血液
血液在循环中
滋养着生命
生命在相遇中
失去了你我”
赵六听得似懂非懂,也不知说啥。小范说:“以后,咱们就是兄弟。那天在派出所第一眼见你,我就觉得眼熟。”
“谢谢,谢谢你救了我。”
“不要谢我,是你的朋友刘考古帮的你,没有他,估计你是活不过来了。以后有啥打算?回农村,还是继续在城里找机会?”
赵六说:“无所谓了,活着就很好,我现在不想那么多了。”
小范说:“我明天问问我哥,他是省城食品公司的总经理,省粮食厅下属企业。你农村户口,正式工作是不可能的,给你安排个临时工应该问题不大。你可以到省城先干着,那里的机会比这边多。”
正说着,刘正科进来了。
刘正科一来,气氛就僵住了。
刘正科自己也知道,他是个很无趣的人。
小范说:“我请服务员上菜,咱们一起唱首歌吧。”
当然,小范是主唱。
刘正科唱歌不好听,但不跑调,一板一眼的。
赵六也轻声附和着。
歌曲是Beyond的《海阔天空》。
在《海阔天空》的旋律中,一道道烧烤摆满了桌,那真是:
羊肉牛肉签尖穿,肥瘦油花滋滋溅。
板筋腰子叠脆爽,鸡心鸡胗翅尖连。
猪心刀花绽霜雪,五花三叠香透天。
鸡架掰开嚼酥骨,嘬髓咂味赛灵仙。
蚕蛹鼓囊金甲颤,咬开爆浆烫舌尖。
蚂蚱金鞍焦须翘,敢笑海鲜不新鲜。
羊枪似戟羊宝圆,碧浪翻腾韭菜鞭。
椒爆汁雷惊舌电,薯卷银鳞脆浪卷。
(三十三)
几扎啤酒下肚,刘正科的表情也逐渐生动起来。他的脸色红扑扑的,眼睛闪着光,嘴角也有笑意了。很快地,他和小范找到了共同的话题——考古与犯罪的交叉。
“兄弟,你说姚爷真是厉害,人称关外第一高手,不用罗盘,只看山观星,就能对墓葬精准定位。”
刘正科撸了一串羊肉,干下杯中的啤酒,扶了扶眼镜,先看了眼赵六,再看了看小范,说:“你说姚金忠啊?我们搞考古的私底下聊起老姚,也都是服气。他那手艺,真的牛!就像你说的,看看山的走势,望望星星的位置,就能把埋在地底下几千年的墓给定位出来,比我们拿仪器测得还准。但是,盗墓的就是盗墓的,再厉害也还是个贼。这不,老姚前阵子被抓了,刚判个无期徒刑,现在凌源第三监狱服刑呢。”
小范看了看赵六:“这个姓姚的搞的那个牛河梁盗墓第一大案,我是第一个到现场的。”
赵六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对盗墓什么的听不太懂,也不感兴趣。
刘正科倒是很好奇:“兄弟你是第一个到现场的?”
小范得意地晃晃头:“是啊,兄弟我不是联防队员吗,去年下半年被临时派到牛河梁遗址蹲点值守。新年那天特别冷,还下着大雪。半夜两点左右,护林员老张头踹门进来,浑身酒气,边喘着粗气边喊,山梁子上有贼!挖得跟耗子洞似的!我一听脑瓜子嗡地炸了,跟着老张头就赶过去了。好家伙!雪地里全是洛阳铲戳的窟窿,碎玉片子撒了一地,还有块玉猪龙被雪埋了大半截。我赶紧保护现场,给市公安局和文物局打电话。天还没亮,市公安局的、省公安厅的,市文物局的、省文物局的都来了。主犯就是姚爷,说是挖出个带铭文的玉璧,转手就卖给河北的文物贩子。河北的文物贩子又倒手卖给了河南的,顺着线头摸到洛阳古玩市场。后来是公安部成立专案组,将作案的百十号人全端了。可我琢磨着,还有漏网的。我不相信姚爷这么大的案子就这样结案了,幕后一定还藏着个更大的鬼。”
刘正科说:“别管那么多啦,你只是个联防队员,连专案组都没进去,操啥闲心啊!”
小范独自喝了杯啤酒,没说话。他总想把这案子搞明白,一是单纯为了搞明白,以满足他那文艺又好奇的心;二是上进心使然,他可不想干一辈子临时工。要转正,总要有突出表现,光靠自己哥哥的关系,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刘正科给小范和赵六倒满了酒,和小范碰了杯:“只要玉猪龙还在黑市飘着价码,你这仗就打不完。”
小范说:“打不完更要打,越不打越猖獗。牛河梁没被发掘的墓葬不知还有多少,你们考古的,可不能再让盗墓贼抢在前头啊。”
“过几天你看新闻,牛河梁的又一个重大考古发现会再次震惊世界,那是我……”刘正科话没说完,腰间传来滴滴滴的声音。他拔出摩托罗拉精英汉显寻呼机,看了一眼,“两位兄弟,一个新朋友,要过来陪我们一起喝酒,没意见吧?”
赵六知道,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场景就要上演了,但他还是坦然地期待着。
小范说:“好啊,人越多越热闹。谁啊?”
刘正科说:“我女朋友,科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