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暖暖还没到烧烤店,赵六就看见她从窗外走过来的身影了。
暖暖身影消失在了窗口视角的盲区,继而闪现在赵六三人的眼前。
暖暖直到挨着刘正科坐下来,才注意到赵六。
此时,只有赵六在关注暖暖的眼神。
暖暖惊讶着、欢喜着、疑惑着、躲闪着。她不明就里,不便直接和赵六打招呼。
赵六深吸一口气。
世界静极了。
赵六看看刘正科,又看看暖暖,问:“不会这么巧吧?”
暖暖看了看赵六,迟疑了一下:“哦,不会吧?你是赵……”
赵六点点头,看了看刘正科。
暖暖也看了看刘正科,说:“我俩是高中同学,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赵六说:“高中三年,前后桌,她是尖子生,我是差等生。”
小范忙喊服务员,给暖暖也压了一扎啤酒:“你们仨可要好好喝几杯!”
暖暖端着酒杯,拉着刘正科一起站起来,对赵六说:“老同学,我们俩敬你一杯!”
赵六也站起来,分别和刘正科和暖暖碰了杯,三人一饮而尽。
刘正科和赵六的脸早就有点红了。
这一杯下去,暖暖的脸也红了。
小范已有些醉意,他盯着烤肉和啤酒,念叨着:
洛阳铲卡在羊肋间
盗洞在锡纸上扩张
精盐和孜然结成了霜
玉猪龙已经烤熟了
玉蝈蝈还埋在牛河梁
刘正科、暖暖和赵六,三人同时被小范口中的“玉蝈蝈”吸引了过去。
此刻的暖暖还在云里雾里,听了小范的诗越发糊涂。
赵六不明白,玉蝈蝈这么生僻的东西,怎么会在此时由小范说出来。
刘正科沉默了许久,问:“玉蝈蝈?你知道玉蝈蝈?”
小范说:“姚爷在提审时说的,牛河梁还有只玉蝈蝈,要不是他被抓了,他很快会把那只玉蝈蝈找到的。”
刘正科深吸一口气:“若如此,老姚是真牛!不过,这只玉蝈蝈在哪里,目前只有我知道。探测成果报告我早就写好了,只是还不想上报。”
小范说:“好,到那时候,玉蝈蝈被挖掘出来,真真假假的玉蝈蝈会冒出一大堆,我再抓几个,立个功,争取早点儿转正。”
刘正科说:“这玉蝈蝈不是玉猪龙,如果有,真的也就一只,不会像玉猪龙有那么多。”
小范说:“玉蝈蝈,会不会比玉猪龙更值钱?”
刘正科说:“那倒不一定。玉猪龙是石器时代玉雕工艺的巅峰之作,是龙图腾崇拜的源头符号,是中华文明五千年不断裂的基因密码。尚未出土的玉蝈蝈,我推测在玉雕工艺上应该不会输给玉猪龙,但它大概只是个为被陪葬的死者专门定制的情感信物,在历史和精神层面,应该是不及玉猪龙的。虽然整体价值比不上玉猪龙,不过在黑市上,起码也得七位数。”
赵六听到刘正科说的“七位数”,忍不住问道:“这么值钱?”
小范说:“是啊,所以考古队里内鬼不少啊。姚爷这个案子,就有一个内鬼,也被判了。”
“好期待这只玉蝈蝈啊,它会是什么样子呢?”暖暖双手托着腮,边说边偷偷瞟了一眼赵六。
就这一瞟,被刘正科看见了。他搂住了暖暖的肩,轻轻亲了亲暖暖的脸颊。
暖暖顺势靠在刘正科的肩上,直直地看着赵六。
刘正科看了看赵六,松开了暖暖,说:“你俩老同学,不一起喝一杯?”
暖暖没吱声,站起身,看着赵六。
赵六也站起来。
他看见,暖暖的眼圈红了、眼眶湿了。
一扎啤酒,暖暖一口干了,呛得直咳嗽,满眼都是泪。
赵六也一口干了,掩面坐下来。
刘正科若无其事地和小范继续聊起了姚爷。
小范接着醉意说:“其实,我觉得姚爷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他可能根本就不会分金定穴。”
刘正科笑笑:“古墓葬选址肯定是受传统风水学影响的,我们进行考古勘探、遗址定位,也会参考风水,你说老姚不会分金定穴,他的那些案子,是怎么判断出墓葬位置的?”
小范盯着刘正科,说:“这正是我一直怀疑的,姚爷背后有个更大的鬼。某个考古学家和他串通好了。我猜想,是考古学家先定好位,然后把位置给了姚爷。姚爷只是他的一个工具。”
刘正科说:“你的想法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是也不要迷信专家,很多专家的水平真不如老姚这些土夫子。”
(三十五)
从烧烤店出来时,四个年轻人都踉踉跄跄的。
小范骑自行车独自回家了。
赵六、刘正科和暖暖一起步行去新台。
暖暖走在中间,和赵六挨得很紧。
穿过红砖楼和遍地污水的小吃街,就到了大杂院。
赵六说:“我就住在这里面,进来坐坐吧?”
刘正科看了看暖暖,暖暖和赵六拉开了距离,说:“进去看看吧。”
三人几步路就到了赵六和别人合租的小平房门前。
“我们就不进去了,认认门就好。你多保重。”暖暖边说边拉起刘正科的手,“咱们走吧!”
赵六没有挽留。
刘正科也没有言语,被暖暖领着,一路无话,进了六号别墅。
两人上了二楼卧室。
刘正科衣服都没脱,径直倒在了床上。
“喝多了,你睡吧。我打车回学校。”暖暖把一床薄被草草地盖在刘正科身上。
刘正科没搭腔,瞬间发出了鼾声。
暖暖轻轻地下楼,出了院子,带好了大门。
刘正科从床上坐起来,趴在二楼前窗向院外望了望。
暖暖的背影越来越远。
刘正科披上大衣,走出院子,已经看不见暖暖的身影。他直接来到大杂院,躲在赵六出租屋门外煤堆后面。
赵六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相信此刻暖暖就在赵六的房间里。
(三十六)
赵六回到出租屋,简单洗漱一下,酒醒了大半。
他坐在床头,呆呆地看着门缝。
明天,去哪里?
他的生命之河汹涌澎湃,却不知流向何方。
去成为你自己。
我不是赵六,我不是这个农村青年,我不是这个在城市中靠擦油烟机为生的盲流。我不是此刻的我,我也不是过去的总和。我是一条河,一条流动的河。只要河水还在流动,我就还不是我。直到一切都平息下来,河水静止了,河水的源头和流向的大海也静止了,我才是我。
赵六站起身,推开了门。
门外站着暖暖。
暖暖没说话,跟赵六进了屋,关上门,扑到赵六怀中就哭了起来。
赵六紧紧地抱住暖暖。
暖暖让他这条汹涌澎湃的河流沸腾了。
“我毕业了,要嫁给刘正科,”暖暖说,“今晚,我是你的。”
赵六扶起暖暖的下巴,他的眼泪打湿了暖暖的鼻尖。
“你永远都是我的,”赵六说,“但今晚不是。”
暖暖松开双臂,和赵六面对面站着。
赵六说:“你回吧,你和他会幸福的。我也会好好活着,你放心。”
暖暖含着泪狠狠地看了一眼赵六,没吱声,转身离开了。
赵六目送暖暖离开大杂院,关上了屋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