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收容遣送中转站的围墙密不透风。赵六呼吸困难,嗓子也突然哑了,说不出话。
待遣所的那个刀疤脸和光头仍旧和赵六关在一起。
当刀疤脸将光头扑倒时,光头已经将赵六打得奄奄一息。
这里面,打人不需要理由。想打,就打了。
刀疤脸突然扯着嗓子大喊:“出人命啦!救命啊!”喊声刺破了中转站沉闷的空气,却无人应答。
几个工作人员慢吞吞地闻声赶来,看到奄奄一息的赵六,二话不说,像拖拽一件毫无生气的物体般,将他扔上小货车的货箱。
赵六蜷缩着身子,像一头待宰的年猪,被送往市收容人员救治站。
救治是很麻烦的,最简单的救治就是致死。
在救治站护工的指使下,同病房的八名被收治人员,对赵六展开了轮番的暴力攻击。他们用肘猛击他的肋骨,腾身跃起,狠踩他的脊背。赵六痛苦地挣扎,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血沫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衣襟。他们仍不罢休,木棍、电警棍如雨点般砸向他的胳膊、大腿、胸脯;滚烫的开水无情地浇淋在他身上,蒸汽混着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赵六在无尽的痛苦中,突然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他仿佛被抽离了灵魂,离开了那个充满血腥与暴力的现实世界。
他来到了涿鹿之野,那片古老而神秘的土地。
天空中,红色的雨水如血泪般倾泻而下,在大地上汇聚成一条条猩红的溪流。
一只玉蝈蝈从草丛中探出头来,紧接着,两只、三只……乃至无数只玉蝈蝈,都在这片天地间活了过来。
它们通体晶莹,闪烁着温润的光芒,在天地间欢快地鸣叫、跳跃,仿佛在为赵六奏响一曲生命的挽歌,又似在引领他走向另一个世界。
(三十)
“玉蝈蝈,”刘正科搂着暖暖的肩说,“我要送你一只玉蝈蝈。”
暖暖侧仰着脖,凝视着刘正科:“好啊,现在吗?”
刘正科低头看了眼他那台IBM486电脑。UCDOS操作系统下,桌面上一份CCED文档已经打开,标题是《关于牛河梁遗址第五地点二号冢9号墓的考古探测成果报告》。
“我准备把我的探测成果报上去了,会挖出玉蝈蝈的。”
“那可是珍贵文物。”
刘正科没吱声,他深邃的目光透过厚厚的近视镜片,落在暖暖清澈的眼睛上。
对于刘正科,这个活人世界就像小时候禁闭他的那个小木箱。
在北大的读书岁月,这个小木箱也不曾打开,反而压缩得更紧了。
虽然那时读大学不需要学费、住宿费,学校还给补助、奖学金,但刘正科还是觉得自己太寒酸了。家里人对他不闻不问,同学们对他不冷不热,他变得异常自卑。大家仿佛都在背后议论他,嘲笑他。他要从这个小木箱中挣脱出来,他要把世界凿个窟窿。死人的世界,是他的爱好和专业,他了如指掌;活人的世界,是他要逃离的。那时他就认为,在这活人的世界,唯一真实且有用的就是钱了。虽然那时他没钱,但他对钱形成了坚不可摧的看法。
暖暖为刘正科在活人世界打开了一扇窗。暖暖的出现,让刘正科第一次感觉到大地的可靠性。暖暖就像大地,刘正科可以安心地躺在大地上、踩在大地上、跑在大地上,大地永远会托住他、拉住他。
此时,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刘正科松开暖暖,走过去抓起听筒。只听电话那头传来“收容站”几个字,他一时错愕,不明所以。但来不及多想,便迅速穿衣洗漱。
暖暖见状,虽心生疑惑,不知刘正科究竟遇何事,却也未开口追问,随后便推门离去,返回学校。
刘正科匆忙打车前往约定地点,与一位年轻警察会面。年轻警察言辞恳切,说道:“这小子应该是冤枉的,又很可怜,里面太黑了,弄不好命都保不住。若你能帮,便帮他一把吧。”刘正科凝视着眼前这位年轻警察,他那清澈的目光中透着真诚与急切。刘正科当即道谢,并说:“那个人是我朋友,是个好人,我定会全力帮他。”
实际上,刘正科此时一头雾水,他根本猜不出那个人到底是谁。但他预感到,可能是前段日子到六号别墅那个擦油烟机的。刘正科对那个擦油烟机的一见难忘。所有的偶然其实都是必然,那个擦油烟机的出现在六号别墅,自有它背后的推动力。
刘正科生平最无法忍受的便是被幽闭。五岁那年,他便要把这世界凿一个窟窿。他也要给所有窒息的人捅个窟窿,让他们得以呼吸。
(三十一)
空气,赵六感受到了空气,他从窒息中逃出来,又开始呼吸了。
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室白色的吊顶上,散落着苍蝇屎和霉斑,赵六看着都觉得亲切。
那些经年累月的黄褐色斑点像是被琥珀包裹的星斗,在日光灯管边缘闪烁。他想起幼年躺在东边儿菜园窝棚里看银河的夏夜,此刻那些苍蝇屎正以相似的排列方式舒展着——最西侧那枚圆斑边缘微微发毛,像被露水洇湿的墨点;东边的三颗连成歪斜的三角,仿佛北斗杓柄坠落的碎钻。
霉斑在石灰墙皮上蜿蜒出青灰色的河流,某处剥落的白灰成了河心沙洲,边缘卷曲的墙皮下渗出潮润的呼吸。他看见苔藓般的霉痕正顺着墙缝游动,在护士推门带起的气流中舒展成水墨山峦。消毒水雾漫过视网膜时,那些斑驳的阴影忽然活了过来,菌丝在光影里舒展蜷缩,如同母亲子宫壁上跳动的毛细血管。
赵六的眼眶在无影灯下发热。他数着霉斑边缘晕染的涟漪,像在抚摸新生儿皮肤下淡青的静脉。当西边那块墙皮随着换气扇震动簌簌飘落时,他喉咙突然泛起酸胀——原来死亡与新生都裹着相似的胞衣,连霉菌绒毛都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世间的一切都那么美好,没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没有什么是不能包容的。
他的目光下移,侧转,那是刘正科不苟言笑的脸庞。
此刻,他希望刘正科一生都幸福、平安。
他想到了暖暖,他希望暖暖一生也都幸福、平安。
他希望刘正科和暖暖一起,过上美满、富足、无忧无虑的日子。
眼泪从赵六的眼角滚落下来。
活着,真好。
他也不想去复读考大学了。
他相信自己,他相信命运,他相信未来,哪怕他还继续擦油烟机,也会活出精彩的人生。
他拉住了刘正科的手,紧紧地握住。
刘正科回握着:“谢谢你的信任,有困难时能想到我。”
赵六说:“谢谢!谢谢你!”
刘正科说:“你应该谢的,是范警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