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二)
赵六很忐忑。从初识的那个小范到如今的范队长,整整九年了,对方对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严厉过。
在市局刑警队的询问室里,他和范队长相向而坐。看着眼前这一身警服、脸色冷峻的人,赵六很恍惚。那凝重的氛围,让赵六的思绪瞬间回到了当年盗掘玉蝈蝈后被初次提审的时刻。
不过,此时对面只有一个警察,并且没有做笔录。
赵六笑得很刻意:“发生什么事儿了?”
“你问我?你心里没数吗?”
赵六一头雾水:“除了挖玉蝈蝈,违法的事没干过,缺德的事也没干过啊。”
“过马路闯红灯也是违法,你敢说没干过违法的事?”
“闯红灯归交警管,和你们刑警队没关系啊。”
“别转移话题。仔细想想,还做过啥事没和我交代过?”
“是你先转移话题的,说什么闯红灯……食品公司那块儿……税收问题归经侦,你也管不着啊?”
“又瞎扯什么税收啊?直接说,玉蝈蝈。”
“玉蝈蝈?当年不是都上交了吗,现如今不就在博物馆里吗?”
“我提醒你一下啊,”范队长跷起二郎腿,头轻轻向后仰着,“另外一只呢?”
赵六一时无语。
“说,另外一只呢?”
“啥?你是说还有一只玉蝈蝈?”
“我没说,我是叫你说!”
“我就挖过一只玉蝈蝈啊,当年不都判过了吗?”
范队长看着赵六的眼神,赵六的眼神满是无辜,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你上缴的那个玉蝈蝈,是你从牛河梁挖出来的那个吗?”
“不是那个还能是哪个?我就挖出来那么一个啊。”
再这样问下去,就是死胡同了。
范队长站起来,绕过桌面,走到赵六身旁,低声问道:“温玉穗手里那个是怎么回事儿?”
赵六惊愕,缓缓站起来:“温玉穗手里还有一个玉蝈蝈?”
范队长点点头:“你回去慢慢搞明白,然后再告诉我。”
赵六问:“你确定?”
“不确定,能把你喊到这儿来?”
赵六的大脑瞬间开了一个洞,洞中进来一个人——陈大川,温玉穗的前夫,那个挖牛河梁白玉凤的。如果范队长说的属实,温玉穗手中的玉蝈蝈一定是那个陈大川留下的。
他知道,这不是件小事。从法律层面,温玉穗可能涉嫌窝藏赃物;于家庭而言,这个秘密可能毁掉他刚组建的婚姻;而情感上,温玉穗与前夫如果旧情未断,更是赵六无法容忍的阴影。
赵六稳定了思绪,握住了范队长的手:“我明白了,你放心。”
范队长送赵六到了停车场。
赵六刚打开车门,范队长突然想起什么。
他拉住赵六。
“等一下。”范队长边说边掏出皮夹子,数了五百元钱,递给赵六,“结婚这么大的事儿,都不通知我,礼不能少。”
赵六笑了,接过范队长的礼金,上了车。
汽车启动后,赵六打开车窗,向范队长挥挥手:“再见啊,等你来省城吃烧烤啊。”
范队长也挥挥手:“再去,咱哥俩就不吃烧烤了,去老四季吃鸡架。”
赵六开车上了101国道,奔锦州方向。他思考着,回家后怎么和温玉穗谈呢?
(九十三)
赵六刚从锦州驶上京哈高速,突然想起三天后的 10月 21日,是温玉穗小女儿六岁的生日。他临时决定从盘锦枢纽改道,转向丹锡高速。途经海城时,他下高速,沿着 S320省道一路向东北方向行驶,朝着岫岩县哈达碑镇而去,穿过孤山镇,走玉龙线,又驶过二百来公里的碎石路和盘山路,已是下午六点多,他终于抵达了岫岩县哈达碑镇的玉石矿场。
矿场的老马翻出一块巴掌大的籽料,石皮剥落处露出栗子黄的玉肉,中央一道墨绿的沁纹蜿蜒如藤,恰似蝈蝈栖枝的天然构图。
“这是河磨玉,黄白基底含墨绿沁,玉质达到了‘荔枝冻’级,”老马把玉石交给赵六,“不过价格也不便宜,218克,8500元,还是矿场直购价。市面上买,要一万出头。”
赵六摸摸口袋:“有 POS机吗?”
老马说:“开玩笑?这荒山野岭的,哪有那玩意儿。”
“您稍等啊。”
赵六说完返回车内。片刻之后,他手提一个深棕色小商务包来到老马面前。赵六轻按黄铜暗扣,“咔嗒”一声,包应声而开。随后,他随手抽出一沓百元大钞,钞票被叠压得棱角分明,还用两指宽的牛皮纸条捆扎着,显然是从银行取出后就没动过。赵六撕开捆扎的纸条,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捋了下舌头,点了十五张抽出来,塞进商务包里,拿起剩下的递给了老马。
老马接过钱,也没点点,就揣进了口袋:“老板,这好玉可别糟蹋了,一定要去鲁美,鲁美有玉雕工作室,里面的师傅手艺地道,个个都是高手。”
赵六晚上就在矿场的招待所对付了一宿,次日天还没亮,就驱车直达鲁迅美术学院玉雕创新中心。
“雕个蝈蝈,要现代、时尚,不要搞得跟出土文物似的。”
“没问题,下周一,也就是 21号,上午十点多过来取。”
赵六道了声辛苦,直接去了省城中街萃华金店。
“先生是给娃打锁?咱这儿可是老手艺。”
店员从保险柜取出未压花的素面金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这是 10克金片,24K,长命锁要轻灵,太重了也不好,容易把娃的脖子压坏了。”
“啥时能做好?”
“先生您要是急着用,我们就往前赶一赶,最快也要等到后天。要不,您后天下午来取吧,正好是星期天。”
(九十四)
赵六回到家里,不动声色。
周一下午四点多,省食品公司的赵总敲开了温副总办公室的大门。
“今天早点下班吧。”赵总说。
“我还有个报表没看完,等等吧。”
“报表明天再看,公司的事再重要,也没有昭南重要。”
“昭南?怎么了?”温玉穗一时很紧张。
赵六笑了:“今天是咱女儿六岁生日啊,我们一家得好好庆祝一下啊。”
温玉穗很感动。她真的把这个日子给忘记了。
2002年 10月 21日下午五点半,省城中山公园内的“森林小屋”亲子餐厅,红松木外墙挂着藤编灯笼,落地窗正对人工湖。
“孩子的出生日,也是母亲的受难日,”赵六紧紧挨着温玉穗,看着对面的小昭南,又转脸温情地看着温玉穗,“所以,今天这个日子,不仅仅是庆祝,还是纪念。”
赵六说着,起身拿过来一个粗布休闲包。
“我给女儿准备了生日礼物。”赵六从包里取出长命锁。
温玉穗先接过来,只见这长命锁顶部云纹拱卫圆环,下方锁体錾刻浮雕,中央镂着“长命富贵”,四角刻的是蝙蝠衔着铜钱。背面是双鱼戏莲,边缘还缠绕着枝纹;锁体背面下方錾着“昭南,壬午年父赠”。
赵六从温玉穗手中把长命锁拿过来,走到对面的朝南跟前,蹲下来,将长命锁轻轻挂上她的脖颈:“这是爸爸给你的‘护身符’,戴着它,健健康康长大。”
温玉穗眼眶微红。
赵六又回来挨着温玉穗坐下。
“老婆,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温玉穗咬住了下唇,很意外,又很期待。
“看,这是什么?”
玉蝈蝈。
但这玉蝈蝈和陈大川藏匿的那只完全不同。它散发着阳光的味道,青草的气息,有着初生婴儿肌肤般的柔嫩又滑腻的触感;它生机勃勃,仿佛在召唤,那召唤是来自未来的——向前看,向前走。
温玉穗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抱住赵六哭了出来。
赵六说:“我近来总能梦到一只来自过去的玉蝈蝈,被它纠缠着。我一直努力忘掉它。新的玉蝈蝈来了,旧的就该去了。”
温玉穗哽咽着点点头,她郑重地从赵六手中接过这新的玉蝈蝈,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包中。
她没向赵六再问什么,赵六也没再说什么。
灯光突然熄灭,黑暗瞬间笼罩了小木屋。就在这一片静谧之中,烛光如繁星般亮起,伴着摇曳的火光,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推着生日蛋糕缓步走来,与此同时,小乐队也奏响了欢快的《生日快乐》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