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

　　监控录像带正以每秒25帧的速度回放着昨夜影像：2002年10月22日22时46分15秒，布满雪花的屏幕中突然闪入一道半截黑影。那人佝偻着腰裹紧军大衣，四处张望。刹那间画面捕捉到他仰起的正脸——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滚圆，就这样停顿了许久。显然，这个监控摄像头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满心好奇想要一探究竟。紧接着他挪到那辆黑色桑塔纳2000左侧，猛地抡起大衣袖口藏着的半截螺纹钢，第一击意外落空，第二击才歪斜着捅破了车窗玻璃。他整个人卡在破窗处，右手艰难地伸进驾驶座摸索车门开关，车门应声而开，他顺势钻进车内。22时49分34秒，人影从车内钻出，随手带上车门，将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迅速塞进大衣内袋，向着东北方向匆匆逃离现场。

　　“也是个可怜人。”范队长叹口气，“算了，就这样吧，都不容易。一盒药不值几毛钱，就是换这个车窗玻璃麻烦。”

　　赵六对监控录像很感兴趣，央求管理员：“再往前倒倒，看看还有啥新鲜事儿。”

　　管理员看了看范队长。

　　范队长摘下警帽，笑了笑说：“倒就倒吧，大庭广众的除了这个砸车的，还能有啥见不得人的事？”

　　再往前倒带至22时41分23秒，画面显示赵六下楼迎接范队长。

　　“这玩意儿有意思啊，”赵六瞪大眼睛看着屏幕，“你这盘带子能录多久？”

　　“画面越清晰时间就越短，”管理员说，“现在看的这种能录四小时左右。”

　　赵六叨咕着：“四小时……现在是晚上十点四十多，倒到头应该是七点左右……”

　　温玉穗昨夜正是七点多到家的。

　　赵六一时兴起，拍拍范队长：“把带子倒到头，看看我家小温。”

　　范队长说：“自家老婆有啥好看的。”

　　赵六又转向管理员：“师傅，倒到头看看呗。”

　　管理员再次看向范队长：“给看吗？”

　　范队长从屏幕前起身伸懒腰：“想看就看看吧，看看是不是和别的男人一起回来的。”

　　监控带再次以每秒25帧的速度转动。

　　19时06分17秒，一个人影出现在画面中，正走向赵六家单元楼。

　　“范队长快看！”赵六指着屏幕喊道。

　　其实无需提醒，范队长早已紧盯画面——刑警本能让他瞬间捕捉到异常。方才伸懒腰时，窗玻璃反射的屏幕影像已引起他警觉。此刻他正色注视着屏幕。

　　画面中的人影身高约一米六五，身形板正偏瘦，双肩平直，头戴黑贝雷帽且帽檐低压，蓝灰色直筒风衣下摆恰盖过膝盖。

　　这与张旭描述的持宝人特征完全吻合，时间节点也严丝合缝。

　　这铁鞋还没等穿上呢，就不费工夫地得来了。

　　范队长转头问赵六，明知故问：“赵总，这位美女是？”

　　赵六笑道：“开什么玩笑，自己嫂子都不认识了？”

　　范队长打趣道：“看温副总这气质，你还真有点配不上。”

　　管理员关闭录像机取出磁带。

　　范队长吩咐道：“帮我把这带子再录一盘。”

　　赵六诧异：“你刚不是说算了么？都不容易，一盒氯雷他定至于吗。”

　　范队长戴上警帽：“现在改主意了，这贼砸了我车窗，今晚开车回家得冻死。必须抓起来。”

　　管理员小心翼翼问：“整盘录，还是只录砸车片段？”

　　“整盘录。”

　　“那可要四个多小时，整盘录也没用啊……”

　　“咱俩谁是警察？”

　　直至下午两点多，范队长才拿到监控录像副本，径直赶往望真堂。

　　张旭看完录像直点头：“没错，就是这个人。”

　　（九十一）

　　范队长发动了那辆桑塔纳 2000，破碎的车窗没来得及在省城换，用一块硬纸板临时堵在缺口，也堵不严，风一吹就哗啦啦响。他扯了扯夹克领口，把暖气拧到最大，上了京哈高速。车速刚过八十，纸板被风掀飞了。冷风灌进来，像一盆冰水泼在左半身上。他缩着脖子，右手握方向盘，左手拽紧衣襟压住胸口，但风从领口、袖口往里钻，后背贴着椅背发僵，左腿膝盖以下全麻了，像插在雪堆里。后视镜里的他，脸色泛青，鼻尖通红，呼吸的白气一团团扑在眼前。他没办法只好把车速降到六十，一路骂骂咧咧地开回市局。

　　范队长踩下刹车时，天早黑透了。市公安局院里亮着两盏路灯，风卷着枯叶扫过水泥地。他甩上车门，缩着肩膀小跑进楼，钥匙串哗啦啦抖了半天才插进锁眼。进了办公室，他抓起搪瓷杯，从暖水瓶里倒了大半杯温吞水，咕咚咚喝了几大口，然后坐到办公桌前。

　　他摩挲着那盘褪色的录像带，眼前却反复浮现出温玉穗的身影——有时是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裹着米色高领羊绒衫，光着脚趿着绒布拖鞋；有时又化作监控画面里头戴贝雷帽，穿着蓝灰色风衣的模糊影像。

　　范队长知道，这事说到底根本不能摆上台面，局里连个正式案卷都没备过，自己假公济私查案已经踩了红线。真要较真起来，别说继续查证，光是被人发现他私调监控带就够喝一壶的。再说温玉穗现在毕竟是赵六的老婆，赵六和自己以及自己的家族有着不浅的交情，如果贸然问人家鉴宝的事，也很尴尬。而且，他对张旭的话始终是将信将疑的。

　　此时的范队长还不知道温玉穗的前夫也是个盗墓贼，他甚至连陈大川的具体情况都不知道。陈大川犯案时，他虽然就在刑警队，并且刚升为队长，可陈大川这个案子是下面分局办的，他也没有留心。所以，他压根就想不到张旭口中的这个玉蝈蝈会和温玉穗的前夫扯上关系。那么，温玉穗的玉蝈蝈来自哪里呢？

　　赵六才是突破口。

　　毕竟，赵六当年盗掘的就是玉蝈蝈。虽然那只玉蝈蝈已经追缴，此刻就在凌源博物馆里真假难辨，但不排除在被追缴时，赵六会搞个赝品狸猫换太子啊。

　　范队长用办公室的固定电话拨通了赵六的手机号。

　　“怎么用公家电话打，省话费啊？”赵六在电话那边调侃道，“是不是又想吃烧烤了？”

　　“我现在是以市局刑警队队长的身份和你说话，”范队长语气严峻，“明天上午十点，到市局刑警队，接受询问。”

　　“你别吓我，我出来这半年多，心思都放在了食品公司，可什么违法的事儿都没做过啊。”

　　范队长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他还真的是想吓吓赵六。调查没进入法定程序，他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再说了，他也只能吓吓赵六——毕竟交情在，赵六可不会事后举报他违法办案。

　　范队长又给值班室打了电话：“明天上午十点，给我预留一间询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