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〇九）

　　“陈大川到殡仪馆开灵车，是火化工刘守业介绍的。”孙队长把一摞档案复印件放在范局长办公桌上，“范局你看，这个陈大川的入职档案，除了那个 B级驾照是真的，其他材料都是假的，里面居然还有陈大川的无犯罪记录证明。”

　　此时是 2024年 9月 16日 23时 15分，那场诡异的交通事故已经过去两天，明天就是中秋节，也是暖暖下葬的日子。今天下午一点多，范局长曾请陈大川到他办公室喝茶，提及当年玉蝈蝈调包旧事，陈大川缄口不言。他心知肚明，一旦承认，便如推倒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之下，最终倒下的那一张必将压垮自己。

　　范局长瞟了一眼档案：“那个火化工，你们调查过了？”

　　“范局，我们刚从他家里出来。这个刘守业，在殡仪馆干了一辈子火化工，2018年就退休了。退休后和老婆一起，注册了个天街白事会，从事殡葬一条龙服务，口碑还不错，没查到犯罪记录。”

　　“这个刘守业和陈大川什么关系？为什么介绍他到殡仪馆开灵车？”

　　“范局，我们对这方面做了调查。陈大川和刘守业是一个县的，起初二人互不相识。据刘守业讲，2009年 2月初，春节刚过没多久，他在街上看秧歌时，与陈大川发生了口角，继而大打出手。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打完架后，两人互相理论，却越聊越投机，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于是，刘守业便邀请陈大川到家中喝酒。在交谈中，陈大川提到自己刚从狱中释放出来，没有工作可做。刘守业见他生活困顿，心生同情，便帮他伪造了一些材料，又借助与殡仪馆领导的关系，最终让陈大川当上了灵车司机。灵车司机这份工作虽然工资较高，但不好招人。您也知道当时环境，办假证、刻假章现象十分普遍，在那种风气下，大家对此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姚金忠那边有进展吗？他的老家在哪里，派人去了吗？”

　　“范局，钱副队长今天下午就带两个得力干警过去了，我也在等消息。”

　　“好，这条线一定要睁大眼睛查，不能有半点疏漏。”

　　“范局，明白。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

　　“不早了，快十二点了，你也赶紧回家休息吧。明天中秋节，刘正科的老婆下葬，我还得过去送别。”

　　“需要我安排几个人和您一起去吗？”

　　“刘正科现在又不是犯罪嫌疑人，去那么多人干嘛？我自己以私人身份去就可以了。你这边有消息，第一时间向我电话汇报。”

　　范局长靠在椅子上，目送孙队长离开办公室。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缓步走到窗前。农历八月十四的月亮，即将迎来它最圆满的时刻。而十五的月亮，则是悲哀的，因为那是它最后的辉煌。

　　他换上便装，不是很想回家，便给赵六打了电话：“睡了吗？出来喝一杯。”

　　赵六说，他现在不在酒店，正开车赶回省城的家取一件东西，明天暖暖的葬礼会用到。

　　（一百一十）

　　进了家门，赵六伸手摸索着按亮了客厅顶灯，墙上的时钟显示此刻刚好是午夜十二点。电视柜上已经没了电视机，唯有那深褐色相框依旧端正地立着。只是相框里昭南周岁时的照片，如今已换作了温玉穗的遗像。

　　赵六走到相框前，对着温玉穗的遗像看了很久，突然哽咽。他的手指轻抚过温玉穗的脸庞，滑到相框边缘，推开右下角的隐形抽屉，取出牛皮纸糊的底片袋。他轻捻拇指与食指，托出一枚玉蝈蝈。这枚玉蝈蝈，是二十二年前的2002年10月21日，昭南六岁生日时，赵六送给温玉穗的礼物。玉蝈蝈腹部隐约刻着一行小字：“鲁美玉雕200210211”。

　　赵六将这枚玉蝈蝈暂时搁在电视柜的绒布垫上，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缎袋。

　　这个缎袋是他白天定制的，以顶级桑蚕丝素绉缎为料，缎面呈现哑光深青色泽。正面运用盘金打籽绣工艺，金线为骨、银丝为脉，绣出饱满的篆体“寿”字；反面采用双面异色技法，以暗红色丝线勾勒出蝈蝈轮廓，透光可见纤毫毕现的触须与翅脉。背景层叠的卷云纹以浅灰为基，向上渐变为月白，云尾晕染黛蓝色。袋口采用苏绣特有的“一线锁双边”工艺，单根银灰丝线在夹层间游走，同步锁紧内外缎缘却不露针迹。两条绞股真丝绳贯穿袋口，绳端缀着米粒大小的青玉珠。

　　赵六将玉蝈蝈轻轻塞进缎袋中，拉紧袋口的两条绞股真丝绳，放进手提包。

　　刘正科送给他的那枚玉蝈蝈，那枚历经周折、沉甸甸的真品玉蝈蝈，则被他放进底片袋，放入相框的抽屉深处。他将抽屉缓缓推进，严丝合缝，那枚真品玉蝈蝈就这样回到了赵六的家中，静静地藏在这深褐色的相框中，置于温玉穗的遗像下。

　　赵六之所以这么做，其实想法很简单。他至今从没想过他当年挖的那个玉蝈蝈会是个赝品，真品玉蝈蝈在他盗掘前已被调了包。他挖出的那枚玉蝈蝈早已被收藏在凌源博物馆，如今又辗转至牛河梁遗址博物馆。因此，刘正科送他的这枚玉蝈蝈，必定是刘正科为了暖暖精心仿制而成。他不愿让刘正科仿制的东西作为暖暖的陪葬品，这也是男人的小心思。此外，刘正科的这枚玉蝈蝈在赵六看来，仿制得过于逼真，像个真正的出土文物，他不希望暖暖死后还要背负这样沉重的历史。而从相框中取出的那枚玉蝈蝈，是赵六自己在鲁迅美术学院定制的，既时尚又现代，充满活力。所以，他打算偷偷将刘正科送的玉蝈蝈换成从鹿血美术学院定制的这枚，作为暖暖的陪葬品。

　　赵六对着温玉穗的遗像三鞠躬，拎上手提包，走到门口，关上灯。

　　“咔嚓”一声，家门关上了。赵六没选乘电梯，拾级而下，步履沉缓。行至单元门外，他驻足仰首，凝望自己家的那扇窗。那扇窗在八月十五的月光下，像是一个阴冷的洞穴。

　　赵六从口袋里摸出了家门钥匙，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中。

　　还有不到九个小时，暖暖的葬礼就要开始了。这场葬礼，要由赵六来主持，因为，他这次是以殡葬师的身份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