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一)
凌晨六点三十分,殡仪馆负一层的遗体整容室亮起冷白色灯光。铝合金材质的平移式冷柜门缓缓滑开。两个由赵六请刘副总通过民政部门的关系安排的殡葬师——一男一女——将暖暖推出来。
“赵先生,我们来吧,您别上手了。”女殡葬师站在整容台前,用棉纱擦拭暖暖面部的霜花。
赵六点点头,静静地看着暖暖。
暖暖躺在担架车上,像一尊熟睡的玉雕。
赵六永远都记得,他在新台的出租屋里,见暖暖最后一面时的情景。暖暖扑到他怀里痛哭,含着泪转身离开……三十一年了,暖暖还是当年的模样。
男殡葬师旋开塑型蜡管,挤出蜡体填补在暖暖的两颊和颧骨处。
女殡葬师用毛刷蘸着遮盖霜,抹在暖暖左耳后方,然后拧开唇彩,用小指抵住暖暖下颚,沿着唇线轻轻涂抹。
冷白色灯光关掉了,暖光灯亮起来。
暖暖的嘴角噙着笑,像是在回味和赵六的初吻。
八时三十分,暖暖躺在了鲜花簇拥的瞻仰棺里。
九点整,赵六看着事先准备好的稿子,主持着追悼会。
刘正科眼睛已经红肿,见了暖暖的遗容,再次忍不住呜咽痛哭。
范局长上身穿藏青色立领夹克,胸口佩着白花,站在暖暖的亲友中四处观望。
仪式很简短,十几分钟就结束了。
刘正科失神地看着告别厅的大门。他和暖暖的儿子陶陶,始终没有出现。
暖暖被推进了火化间。
就在暖暖进入火化炉、炉门刚要关闭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当刘琛琮扑向火化间的窗口、撕心裂肺地喊着“妈妈”时,火化炉的炉门紧紧地关上了。
刘正科抱住了刘琛琮:“陶陶,怎么才回来啊?”
刘琛琮也抱住了刘正科,哽咽着:“爸爸,我没有妈妈了。”
(一百一十二)
回龙岗公墓,气温 13摄氏度,西北风 2级。秋菊正盛,黑枕黄鹂集结成群,在天地间盘旋,鸣叫声响彻云霄。
安葬师缓缓打开墓盖,动作庄重而沉稳。
赵六从刘琛琮怀中接过骨灰盒,轻轻蹲下,小心翼翼地将其置入墓穴之中。
前来陪同安葬的亲友屈指可数,仅六七人,范局长也在其中。
范局长眼看着赵六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缎袋,向刘正科示意后,放在了骨灰盒的旁侧。
安葬师弓腰执起灰刀,混凝土沿墓口旋出一道匀称的银边,速凝剂在缝隙里凝结成一层膜,墓盖被稳稳地压紧。
就在此时,刘正科突然抱住了头,痛苦得无法自抑——暖暖也被封在了墓穴之中,密不透风。
安葬完毕后,范局长和刘正科道别,拉着赵六上了他的车。
“两件事。”范局长迫不及待地问赵六,“第一,你怎么成了殡葬师?”
“这事其实挺荒诞的——暖暖临终前,我给她打了电话,电话是刘正科接的。我也不好透露自己真实身份,便谎称是殡葬师。而且前天我还和你说过,我在民政系统还是有些话语权的。好在刘正科目前还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份。”赵六解释道。
“你低估刘正科了。刘正科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你如今这么大的影响,他不可能不知道。”范局长摇摇头说道。
“管他呢,反正,能送暖暖最后一程,也是我的心愿。”
“第二,你放在墓穴里的小袋子,里面装的啥?”范局长继续问道。
赵六略加思索,觉得还是不能对眼前这个范局长全盘托出:“里面是个玉蝈蝈。”
范局长早就在等着这个答案:“玉蝈蝈?刘正科交给你的?”
赵六随口答道:“是啊,他亲手交给我的,说暖暖喜欢这个玉蝈蝈,要给她做个陪葬。”
“你现在下车,自己打车走,我要马上回局里。”范局长几乎是把赵六推下了车,然后一溜烟开跑了。
(一百一十三)
范局长一路疾驶,路过第一人民医院时,看到路边有很多殡葬用品店,就下车买了几条黑孝布。然后给孙队长打电话,吩咐他立刻带着两名有泥瓦和防水施工经验的基层民警到局长办公室。
“由于尚未启动侦查程序,我私人拜托各位执行一项秘密任务。”范局长轻掩上办公室的大门,目光依次扫过孙队长以及略显局促的两位基层民警,放低声音道,“中午十二点半,咱们在回龙岗大门前碰头,切记不要开警车,也别穿警服。”
孙队长微蹙眉头,低声问:“难道墓地里发生重案要案了?”
“没发生啥大案,但或许能从中找到侦破大案的线索。”范局长从公文包中取出几方孝布,逐一递到众人手中,“到回龙岗门口前,把这个都套到胳膊上。大家也别紧张,这次任务很简单——只是开启 F-3-286号墓穴墓盖,查看里面的陪葬品,只是看看,然后就封好墓盖,周遭不可留下咱们的任何痕迹。那陪葬之物,说不定就是牛河梁遗址被盗的珍稀玉蝈蝈真品。”
“范局,我们俩会带着撬棍,还有墓地常用的混凝土、速凝剂过去。”其中一个基层民警笔挺腰身,抬手敬了个礼。
范局长看看这个机灵的民警,满意地点点头。
其实范局长也是顾虑太多,到了墓地门口才发现,根本就没人关注他们。他们一行四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墓地,找到了暖暖的墓碑。
墓盖撬开后,孙队长从墓室骨灰盒旁取出那个缎袋,递给了范局长。
整整二十五年过去了,范队长升任范局长,始终怀疑赵六盗掘的系赝品玉蝈蝈。期间,他私下调查走访多次,却徒劳无功。如今,这小小的缎袋或许藏着他追寻二十五年的重要证据。
“范局,等一下。”孙队长及时拦住范局长急欲伸向缎袋的手,递上手套,“戴上这个。”
范局长尴尬笑笑,戴上手套,轻轻取出缎袋中的小物件。
众人望着那玉蝈蝈,一时语塞。
这范局长手中托着的,明明是一个现今流行的精美玉制工艺品,造型时尚、现代,充满活力,没有半点出土文物的影子。
“这也太新了吧?”孙队长接过玉蝈蝈,仔细查看后说,“范局你看,这儿还有标记——‘鲁美玉雕 200210211’。”
“赶紧放回去。”范局长懊恼不已,觉得自己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当猴耍了。
墓盖又被封严了,看上去和没动过一样。
“难道一开始就是我错了?”范局长反思着,“玉蝈蝈没被调过包?博物馆里的那个果然是真的?”
“范局,我们这也算是偷坟掘墓吧?”孙队长开着玩笑,想缓解一下这尴尬的气氛。
“听刘宝瑞说,这在清朝,可是斩立决的罪。”范局长笑了,“这件事告一段落,辛苦各位了。今天中秋节,晚上和家人好好团聚吧。”
话虽这样说,可范局长的心思还在那玉蝈蝈上。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便立即给赵六打电话:“你昨晚电话中和我说,回省城取个东西,今天葬礼用。是啥东西?”
赵六肠子都悔青了,昨夜在电话里对范局长多言,如今范局长既然问起,他只能给出合理答复。赵六脑子急转,琢磨出一个进退两宜的回应:
“银耳环。”
这不是范局长想听的答案,他想听的是玉蝈蝈,于是质问道:“葬礼用得上银耳环?”
赵六不好意思地说:“唉,我都这把年纪了,都不好意思说。其实我都暖暖一直不能完全放下,2002年出狱后,玉龙眼儿矿泉水销路好,手头有了些钱,便买了个银耳环,准备找机会送给她,留个纪念。”
“那你咋不买金的,还这么抠。”
“这可不是普通银耳环,是意大利百年珠宝世家 Buccellati的 Opera Tulle耳环,当年可比金耳环贵多了。”
“那个银耳环呢?你也和玉蝈蝈一起放进那个小袋子里埋了?”
“没有,我给暖暖化妆时,戴在她耳朵上了。您瞻仰遗体时没注意?”
这番话气得范局长不轻,瞻仰遗体匆忙而过,谁会留意死者的耳朵。
“你是说,这个银耳环在火化时被一起烧掉了,融化了?”范局长问道。
赵六舒了一口气:“就是这个意思。”
“问了半天还把东西问没了。”
范局长嘟囔着,刚挂了电话,孙队长就跑近前来:“范局,钱副队长刚打电话,他们从姚金忠老家那边回来了,这次没白跑,有新发现,要当面向您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