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〇六)
陈大川于前天,即二〇〇八年十月九日,因减刑从第三监狱一出来,就乘“大客”到了省城。
盼盼防盗门的锁芯早已锈蚀得难以转动。温玉穗咬着牙,一边用掌心拍打门板,一边拼命拧动钥匙,终于“咔嗒”一声,打开了这扇通往陈大川在泉源小区曾经的家的门。
一股潮湿腐败的味道扑面而来,沙发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还结着蛛网,已无处落座。
半小时前,温玉穗在食品公司小黄楼的接待室与陈大川重逢。上一次相见,还是六年前在第三监狱的那次探视。眼前的她判若两人,陈大川试图在她身上找寻曾经的模样,可怎么都找不到。
“回家吧,我也有话要和你说。”温玉穗没等陈大川张口,就开车把他带到了泉源小区。
老房子窗户的大部分玻璃都被旧报纸糊着,只有右上角一块巴掌大的地方还透明。阳光从这个歪斜的三角口子照进来,在浮满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一束丁达尔光柱,隔在两人中间。
“房子全给你。”温玉穗伸长胳膊,把手中的房门钥匙递了过去,“现在也能办产权证了,到时候我配合你过户到你一个人名下。”
陈大川犹豫一下,还是接过了这把钥匙。
“南南怎么样?明年该读初中了吧?”
“孩子现在六年级,成绩挺好的,你放心。”
“这个月 21号是孩子十二岁生日。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陪陪她?”
“你出事那会儿,孩子还小,对你没什么印象了。如今,她已经有了爸爸。你这时候出现,怕是不太合适。”
陈大川没再说什么。
“今天带你来这儿,主要是想陪你再看看这栋老房子。等房子办过户时你给我打电话,我过去一趟。往后,我们就不要再联系了。”温玉穗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卡里还有些钱,密码是南南生日的后六位。你刚出来,就先用这笔钱过渡一下,慢慢找个正经工作。”
陈大川说:“玉穗,谢谢你。房子我收下了,钱我不能要。”
温玉穗也不再坚持。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还要回公司。”
陈大川拦住温玉穗:“等等,我还有话说。”
“你说。”
“玉穗,那个玉蝈蝈在哪儿?能不能还给我?”
温玉穗听了一愣神:“玉蝈蝈?上次探视你时不是说了吗,被我用车间的粉碎机给碾碎了。”
陈大川笑笑:“那东西粉碎机根本就碾不动。”
温玉穗看看陈大川,心有怜意:“你还想着那东西干啥?”
陈大川严肃地说:“现在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还有人在盯着它。”
温玉穗有些惊讶:“还有人盯着?可它是个假的。”
“假的?”
“我找人鉴定过了,是用人工合成的原料仿制的。”
陈大川穿过丁达尔光柱,贴住温玉穗的胸,低头说:“那个玉蝈蝈不可能是假的,它是我亲手挖出来的。”
温玉穗后退一步:“没有被调包?”
陈大川也后退一步,丁达尔光柱又横亘在两人之间。
“那墓葬在我之前没被别人动过,这玉蝈蝈除了我也没被别人碰过。”
温玉穗疑惑了:“难道,是我上当了?”
“玉穗,玉蝈蝈呢?如果它还在你这里,你以后就会很危险。”
温玉穗看着陈大川急切的眼神,上前一步,她的身影正好被丁达尔光柱笼罩着:
“在刘正科那里。”
“我现在就去找他。”
“我有他的手机号,你可以先和他电话联系。”
(一百〇七)
刘正科撂下电话,端起威士忌和暖暖的红茶,重又轻轻碰了一下,贴到唇边,小啜一口。
“谁呀?明天你约他到六号别墅见面?”暖暖漫不经心地问。
“一个朋友。”
“你哪有什么朋友。”暖暖随口一说,“连自己的孩子都不亲。”
“父子之间不都这样吗。”刘正科叹口气,“不过,这个朋友突然造访,可能与一件玉饰有关。”
“玉饰?”
“十五年前那个盗掘牛河梁玉蝈蝈的案件,你还有印象?那时我们刚认识不久,还没结婚。”
暖暖当然记得,并且是深深地记得:
“你问这个干嘛?”
“你喜欢蝈蝈,又喜欢玉,自然也会喜欢玉蝈蝈。”
“可那个玉蝈蝈是国家一级文物,和我没多大关系。”
“其实,我早已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就是我刚才提到的玉饰,它是仿照那个牛河梁一级文物玉蝈蝈雕琢的,看上去比真品还要精致。”
“你不早说?”
“十五年前,我把这个玉蝈蝈饰品刚雕琢好,就被刚刚打电话的这个朋友偷偷借走。这次来,该还给我了。”
“还偷偷借走,那不就是偷吗?”暖暖笑了,眼神溢出了爱意,“难得你还想着给我准备礼物。不过,我是真的喜欢玉,喜欢蝈蝈,喜欢玉蝈蝈。可是,你那个朋友就是赖着不还呢?”
“你的,终归是你的。无论如何,我都会把这个礼物送给你。”
对刘正科的话,暖暖并未太当真。但哪怕是个玩笑,暖暖也已经心满意足了。
回到家,刘正科难得睡个好觉。
第二天,刘正科早早来到了六号别墅,站在门外等着陈大川。
(一百〇八)
经过这十年的劳动改造,陈大川宛如一根矗立的冰棍,又冷又硬又怕光。他的目光变得更为深邃内敛,语气愈发谦卑恭谨,表情也愈发复杂多变。
“温玉穗说,玉蝈蝈在你手里。”陈大川寒暄过后,开门见山。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刘正科给陈大川看了和工商银行签订的那份玉器保管合同。他猜测陈大川今天一定会和他提玉蝈蝈的事,昨天从省城回来后,就把这份合同找出放进了公文包里;但张旭那份公证书和那封信,刘正科是不会让陈大川知道的。
“你看,需要我和这个姓张的两个人共同到场,且同时输入密码才能取出。”
“正科,咱俩当初说好的,找到玉蝈蝈就算咱俩的。你咋能把我甩了,跟这个姓张的联手?”
“你在里面十年,哪里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了,你只能接受。那个姓张的如果不配合,这玉蝈蝈就会永远躺在银行的保险箱里,不见天日。”
陈大川见刘正科的语气如此认真、坚定,反而笑了:
“不是我惦记那个玉蝈蝈。那个玉蝈蝈本来就该是你的,被我调包了,你大人大量不和我计较,我还有啥脸再和你争?当初是我年轻,不懂事。”
刘正科有些不解:“那你这次一见面,就提这个玉蝈蝈,啥意思?”
陈大川说:“我这次约你,就是想告诉你这个。玉蝈蝈被人盯上了。”
“谁?”
“姚爷!”
刘正科一听“姚爷”,瞬间胸口发闷,脑门开始隐隐作痛。
他做个深呼吸,按住脑门,问:“老头子还在里面没出来,盯着它干什么?”
“他说卖了养老。”
“瞎扯!都那么大岁数,活着能出来就不错了;就算出来了,还能活几年?卖个明朝的大钱,足够养老的了。”
“他和我说是卖了养老,我也是觉得像是玩笑。”陈大川摇摇头,“姚爷其实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在里面和他接触这么久,我分析,他盯住玉蝈蝈与女神像有关。”
“女神像?女神像 1983年就出土了,一直在博物馆里,他要这个玉蝈蝈干什么?”刘正科更疑惑了。
“这方面你是专家啊——你想过没有,现在的女神像只是个头像,女神的肢体呢?在哪里?”
“考古学界对此有两种解释:一种观点认为其肢体是自然损毁,另一种则推测它是被有意塑造成仅存头像的状态。而我个人更倾向于认同其自然毁损的解释。”
陈大川凑近了一步,仿佛要分享一个秘密:“姚爷的看法不同,他坚信女神头像和肢体本就是分开塑造的,且材质各异——头像是泥土塑成,肢体则是玉料雕琢。而玉蝈蝈,也许就与女神像的肢体部分有关。”
“他一个文盲,啥也不懂,就会胡思乱想。”刘正科听了很不屑。
陈大川忙提醒道:“以上这些姚爷没和我直接说过,我只是通过他话里话外推测出来的。”
“我看你也是瞎猜。”刘正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犯了嘀咕。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嘛。”陈大川借此转移了话题,“正事儿还没说呢。”
“说。”
“姚爷让我转告你两件事:一、玉蝈蝈一定要守好了,等他出来后,他要用;二、给我在殡仪馆安排个开灵车的工作。”
“开灵车?吉普车、偏三轮还不够你们用的?亏你们想得出来。”
刘正科满脸怒气。
陈大川忙赔笑:“这都是姚爷安排的,其实开那玩意儿,我心里也发怵啊。”
刘正科有些无奈地叹口气:“怎么安排?找那个火化工啊?”
“对呀,就是他。当年调包玉蝈蝈时,开长江 750边三轮的就是这火化工。他当时就是你安排来协助我们的。”
“为啥安排你开灵车?”
“一来我刚从里面出来,急需一份正经工作养活自己,这活儿还工资高;二来姚爷估摸着三四年就能出狱,出来后打算借灵车搞运输,毕竟去火葬场必经牛河梁下的 101国道,用灵车打掩护正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