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这就是赵六能想到的最坏结果，他能够承受自己的选择。

　　因为相信命运，他坦然接受命运。

　　北方刚过完虎年小年，大地震就来了，7.3级，赵六那时才两虚岁。废墟中，一片黑暗。他不哭也不闹，直到眼前一片光亮。被救出时，赵六还在笑着。

　　如今的赵六像是被再次压在黑暗的废墟，他不挣扎、不反抗、不辩解。

　　他主动交出了玉蝈蝈，认罪认罚。镐把和铁锨上的指纹，经比对也是赵六的。

　　赵六所盗掘的牛河梁遗址第五地点二号冢9号墓，属于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古墓葬；那枚刘正科仿制的玉蝈蝈，被鉴定为一级文物。

　　赵六无话可说，可是侦查员还有问题要问。

　　“你是怎么知道古墓葬的准确位置的？”

　　“是看考古探测报告知道的。”

　　“考古探测报告是谁做的？”

　　“是市文物局的刘正科做的。”

　　“你和刘正科是什么关系？”

　　“刚认识不久，他帮过我，是朋友关系。”

　　“你是怎么拿到这个探测报告的？”

　　赵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沉默不语。

　　“你是怎么拿到这个探测报告的？是刘正科主动给你的吗？”

　　“不是，是我随手拿到的。”

　　“在什么地方拿到的？”

　　“在刘正科别墅二楼的电脑桌上。”

　　“刘正科当时在做什么？”

　　“他那晚喝酒喝多了，在睡觉。”

　　侦查员严厉地盯着赵六，不说话。

　　“他确实是在睡觉。”

　　“探测报告怎么会在电脑桌上？是刘正科放在电脑桌上的？”

　　“不，不是，是……”

　　侦查员喝口水。

　　“……我记不太清了，反正是我自己拿走的，刘正科不知道。”

　　“主要问题都交代了，基本事实也清楚了，不要在这个细枝末节上浪费时间。你直接回答，刘正科的保险柜，你是怎么打开的？”

　　赵六释然。

　　赵六说：“对不起，刚才我没有说实话。那晚，刘正科喝多睡着了，我找到他的钥匙，打开了保险柜，拿走了探测报告。”

　　侦查员记下了这最后一句话，把笔录扔到赵六面前。

　　赵六把笔录粗略看过一遍，拿笔在最下面写上“以上笔录我已看过，和我说的一样”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并按下了手印。

　　赵六回到了监所，等待着检察院的提审，等待着法院的开庭。

　　他当时没有想明白，刘正科为什么会这样对待他？

　　也许是因为暖暖吧，也只能是因为暖暖。除了暖暖，再也想不出其他原因了。

　　对于刘正科来说，可能只是因为暖暖，他要把赵六送进大牢。

　　对于赵六来说，他铤而走险盗掘这枚玉蝈蝈，除了因为暖暖，除了因为贫穷，更是因为那是自己的宿命吧？

　　一根弹簧，要被按压到底部多久，才能弹射穿透钢板的子弹；一条河，要注入多深的沟壑，才能积攒起冲上云霄的激流？

　　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次低谷和磨难，才能实现质变的跃迁？

　　赵六不知道。

　　但他相信，命运会给他答案。

　　（四十八）

　　暖暖一直没听到刘正科再提起赵六，她也不便主动询问。

　　她不想赵六离自己太近，但也不要离得太远。

　　整整三个月了，他去了哪里，他在干什么，他过得好吗？

　　腊月二十三那天，北方小年，刘正科比过大年还快乐。

　　下午两点多，他打车去学校见暖暖。

　　已经放寒假了，学校很冷清。暖暖今年过年不准备回家，回到家里还要和父母挤在一间小屋里，实在是不方便。

　　刘正科说：“排了整整三年，今天，我们有自己的房子了，单位分的福利房，三室一厅，八十多平呢。”

　　“那是分给你的，又不是我的。”

　　刘正科眼睛闪着光：“是我们的，我们的婚房。”

　　“谁说要和你结婚了？”暖暖撇嘴儿笑了。

　　刘正科掐了一下他红润的脸蛋儿，拉起她就往外走。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暖暖听见铜芯弹簧弹开的轻响，像一声迟到的呼唤。她推开门，刮大白的味道迎面扑来。冬日的阳光斜斜透过纱帘，在空荡的客厅地板上印下细密的菱形光斑。

　　暖暖突然扑到刘正科的怀里，抱着哭了。

　　“我有自己的房子了？”暖暖呢喃着。

　　刘正科给暖暖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嫁给我吗？”

　　暖暖噙着泪，认真地点点头。

　　“你看，床和家具都是单位配的，冰箱、洗衣机我上午也买来了。”刘正科边说边领着暖暖四处看，“喜欢吗？”

　　“喜欢。”

　　“家里就缺一台电视了，咱们现在去买。”

　　“好啊。”

　　“我们买松下的，原装进口，平面直角二十九遥。”

　　“太贵了吧？得攒多少年的工资啊？”

　　刘正科笑笑：“用工资可买不起。我炒期货啊，培训时和你们讲过的，二十四小时财富裂变，一天赚够别人一辈子的工资！”

　　“看把你能的！”

　　暮色漫进来时，新买的电视机已经调试好了。

　　六点钟，朝阳市新闻联播准时开始。

　　头条是省司法厅领导视察凌源第三监狱，市官员全程陪同的事儿。新闻中提到:省司法厅副厅长率调研组莅临凌源第三监狱视察指导工作。市官员、市委政法官员全程陪同。调研组先后深入监管区、教育改造中心、机械加工车间等地，实地查看监狱安全设施建设、犯人教育改造及劳动生产情况。在教育改造中心，省厅领导详细询问了“道德重塑”课程实施效果，对服刑人员创作的书画作品给予肯定。监狱长还介绍，去年该监狱通过推行“分类管理、因人施教”模式，实现减刑假释率同比提升15%，劳动产品合格率达98%，连续三年保持“省级安全生产先进单位”称号。在随后召开的座谈会上，省厅领导强调，监狱工作要始终坚持“惩罚与改造相结合、以改造人为宗旨”的方针，进一步强化监管安全，探索教育改造新方法。市官员表示，市委将全力支持监狱系统深化改革，推动凌源地区监狱事业再上新台阶。

　　暖暖和刘正科并肩靠在布艺沙发上，边吃着猕猴桃边漫不经心地看着。

　　“本台消息，今日，我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对一起盗掘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古墓葬案件作出一审判决。被告人赵某某因盗掘牛河梁遗址第五地点二号冢9号墓，并盗窃国家一级文物‘玉蝈蝈’，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暖暖拿着猕猴桃的手定格在了空中，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

　　刘正科放下手中的猕猴桃，搂住了暖暖的肩膀。

　　“该案系我市近年来打击文物犯罪专项行动中的标志性案件，对遏制盗墓猖獗势头、震慑文物犯罪具有重大警示意义。”

　　“经审理查明，1993年11月，赵某某通过非法手段获取考古探测报告，锁定牛河梁遗址核心墓葬区位置，使用铁锹、镐头等工具盗掘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牛河梁遗址第五地点二号冢9号墓，盗走红山文化时期国家一级文物‘玉蝈蝈’一件。案发后，公安机关迅速行动，从赵某某住所查获涉案文物，并追回全部赃物。经专家鉴定，被盗‘玉蝈蝈’为红山文明代表性器物，具有极高历史、艺术和科学价值。”

　　“法院审理认为，赵某某的行为已构成盗掘古墓葬罪，且其盗掘对象为国务院明文保护的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并造成珍贵文物脱离原保存环境，情节特别严重，依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惩治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犯罪的补充规定》第一条、第四条规定，依法从严惩处。”

　　“近年来，受暴利驱使，我市牛河梁遗址周边盗掘古墓葬案件频发。此类犯罪严重破坏文物原貌，割裂历史传承链条。”

　　“本案的宣判引发社会各界强烈反响。省考古研究所专家指出，玉蝈蝈的追回避免了不可逆的文化损失，但文物一旦脱离考古发掘的科学流程，其历史信息将永久缺失。”

　　“文物承载文明，犯罪必付代价。此案判决不仅是对犯罪分子的严厉惩戒，更是对全民文物保护意识的深刻唤醒。我们呼吁广大群众积极举报文物犯罪线索，共同守护中华文明的瑰宝。”

　　暖暖用遥控器关了电视。

　　赵六穿着囚服站在法庭上的模样，成了暖暖对他的最后印象，直到她去世，两人再未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