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牛河梁脚下,坐落着东北地区著名的“劳改城”,监狱林立。
赵六被送到其中的第三监狱服刑。
从西伯利亚远征而来的寒风穿过铸造车间铁窗,在滚烫的暖气片上凝成了一排排水珠,瞬间又化成蒸汽,了无踪迹。铸模流水线上,铝水蒸腾。四台十吨熔炼炉昼夜不息喷吐着蓝色的焰火。
在“努力改造、争做新人”的红色横幅下,赵六弓着背,双手攥住撬杠,将通红的汽车轮毂铸件从模具里一寸寸地顶出。汗珠顺着光头滚落到水泥地上,囚服后背洇出的盐渍被高温烤成一幅抽象的水墨画。
赵六斜对面的清渣台上,有一小个子,囚服领口松垮垮堆在锁骨处,像套个麻袋。他手里的气锤早停了,两腿悬在台沿外晃荡,一直盯着赵六。
赵六觉得眼熟。
小个子从清渣台跳下,摇晃到赵六跟前,阴阳怪气地问:
“你不是跟那个姓范的二公安一起混吗?怎么也进来了?”
是那个冒充地质队员的矮个子。赵六猛然记起,四个月前,小范带他去省城路过牛河梁的情景。这个小个子当时被赵六用腰带捆住两条小腿,倒在地上,像蒸屉上的螃蟹。
赵六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我把你们那天没办成的事儿给办了。”
小个子收敛了猥琐的笑容,本能地四处张望一下,嘴凑到了赵六耳边,低声问:“你就是那个搞玉蝈蝈的?”
赵六抖抖腿,有些得意地看着小个子。
小个子莫名地叹了一口气:“唉,活该你倒霉!”
赵六说:“自作自受,没啥抱怨的。”
小个子啐了一口:“真是恶有恶报。那天你如果不上手,那个二公安根本就对付不了我。都是道上的,你怎么出手那么狠!”
赵六说:“听说那天的事没抓到你们什么把柄啊,怎么把你给判了?”
小个子噗嗤一笑:“大哥你这么幼稚吗?咱们这种人,进来还能出去?那件事不成,可其他的事多了去了。他们随便找一个,我随便招一个,都够判个七年八年的。不过,大哥你搞啥不好,为啥非要搞这个玉蝈蝈呢?我就说一句话,就一句,然后就再也不和你提玉蝈蝈这三个字。想听吗?”
赵六说:“有屁就放,啰唆啥。”
小个子欲言又止,但还是说了,说得意犹未尽:“玉蝈蝈,你搞的不对。”
“不对?啥叫不对?”
小个子笑笑,不回答。
赵六嘟囔着:“有啥不对的,一级文物呢。”
小个子说:“姚爷也在这个车间,不想见见祖师爷?”
赵六听到姚爷,兴致就上来了。他听小范和刘正科讲过姚爷,那可是盗墓圈的总瓢把子,关外第一高手。
“跟我走。”小个子头前带路,前行二三十米右拐,就到了清砂区。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佝偻着腰坐在铸铁墩子上。他清砂的动作极慢,手腕悬着发颤,可每一下凿击都精准扎进铸件的热节缝。熔炉换料的间隙,他扶着腰起身添冷却水,铁桶坠进蓄水池,飞溅的水花淋湿他半截裤管,露出踝骨处发白的勒痕。
“姚爷!”小个子俯首招呼着,“新来的,同道的。”
姚爷转过脸,看着赵六。
赵六看见,姚爷的脸没有表情,死人一样。
姚爷倒也客气,站起身来,一拱手:“鄙人姚金忠,幸会!”
(五十)
“死者姚金忠,81岁,居民身份证号码211324194302080981,1993年“牛河梁盗墓案”主犯,因盗掘古文化遗址罪被判无期徒刑,2012年经减刑释放。”
范局长打开刑警支队内部案件汇报材料,翻了翻,一眼就看见了这句话。
“姚爷?”范局长把汇报材料扔在一旁,坐下来,泡杯龙井,对刑警队孙队长招招手,“你也坐下,慢慢说。这个案子怎么回事儿?”
孙队长有些紧张,还是拿着汇报材料副本念了起来:
“2024年9月14日晚8时许,牛河梁红山文化博物馆发生特大文物盗窃案,世界级珍贵文物“牛河梁女神像”被盗。两名犯罪嫌疑人驾驶车牌号蒙D8F……”
“车牌号就不用汇报了,”范局长厌烦地挥挥手,“口头汇报,别照着念。”
“好的,范局长”,孙队长还是没有放下材料,只是不再看了,“这两个犯罪嫌疑人,开着五菱宏光,潜入牛河梁博物馆,破坏安防系统后把女神像给盗走了。”
“这个我知道,当时现场李队就向我电话汇报了,我也第一时间向省厅刘副厅长汇报和请示过。”
“逃离途中,晚上八点二十一分,在牛河梁101国道由东向西行驶时,与对向行驶的一辆灵车发生碰撞,五菱宏光坠落到山梁下。范局长您知道,那梁有二三十米高,车内二人当场死亡。还好,也是巧了,牛河梁女神像没有受到丝毫损坏,已移交市文物局封存保护,估计过几天还会送回博物馆。事故现场提取到五菱宏光残骸、作案工具及车内遗留的指纹、DNA生物样本,现在其中一个死者身份已经确定;另一个死者的DNA还在比对中,目前其身份还没有确定。”
“其中一个是姚爷姚金忠?八十多了,怎么还出来?当年牛河梁第一大案的主犯。那个案子,你们小年轻的可能听说过,惊动了公安部,最后是公安部成立专案组才破获的。那个案子,我是第一个到现场的,现在一回想,还像看电影似的,历历在目。现在案卷还都在,没事儿你们可以去档案室借阅学习学习。”
“是的,范局长,”孙队长现在已经不紧张了,“我会带队好好学习的。”
“我总怀疑姚爷背后还有大鬼,但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你们年轻,脑子够用,现在侦查手段也比当年多,也更先进更科学了,没准儿能把那个大鬼挖出来。”范局长喝口水,“那个灵车驾驶员查过了?确定是普通的交通事故吗?”
“是的,灵车司机我们也调查过了,当时没有酒驾、毒驾,十几年来一直在市殡仪馆开灵车,排除了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等嫌疑,初步认定为交通事故,具体责任等交警队进一步认定。”
“事情也许没这么简单。”范局长说,“目前如果没有其他证据,先定性为交通事故吧。”
“好的,范局长。”孙队长站起来,“牛河梁女神像的意义和价值您知道,是代表红山文化的国家一级文物,本案国家文物局都过问过了。但犯罪嫌疑人都已死亡,我们是不是可以结案了?至于交通事故那一块,我们再慢慢查,如果发现灵车这边有犯罪嫌疑,我们再立案。”
范局长也站起来,和孙队长握握手:“大家辛苦了。案子可以结,但调查不能停。你们把1993年牛河梁第一大案那个卷宗多复制一些,争取你们队人手一套,结合目前这个案子,看看姚金忠后面还有没有人。都八十多了,怎么想都不对劲儿。”
“是,范局长!”孙队长松开手,向范局长敬了一个礼,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范局长就是当年的小范,如今头发都白了,还有些谢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