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
和刘正科结婚八年来,暖暖对刘正科关怀备至;刘正科对她百般依赖。两人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母子,尽管刘正科比暖暖还要大两岁。暖暖终于过上了平平常常的日子。还有比平平常常更好的日子吗?暖暖确信没有。特别是有了孩子后,她更觉得这平平常常的日子弥足珍贵。偶尔,她会想想过往,想想赵六,但都如湖面轻烟,随风即逝。她还会想起玉蝈蝈——赵六因为它入狱了;刘正科曾说过要送给她一件高仿品,但她至今都没收到。没收到也没关系,玉蝈蝈从赵六入狱后,就已入藏博物馆,暖暖随时都能去看看。
刚刚,范队长重提玉蝈蝈,暖暖很担心自己平平常常的日子会因此掀起波澜。
见暖暖和刘琛琮都出去了,刘正科说:“那案子都过去八九年了,还有啥聊的。”
铁签上的羊肉裹着孜然辣椒,在炭火里滋啦爆油。范队长挑了一串最大的,递给刘正科;刘正科接过来,差点被签子烫了手。
“有件事,可能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范队长一口撸进去整串羊肉,腮帮子鼓鼓的,油脂从嘴角溢出来。
“你想说,博物馆那只玉蝈蝈是假的吧?”
那串羊肉在范队长嘴里刚嚼两口,听到刘正科这句话,“咕咚”一声就囫囵吞下去,进了气管,憋得他满脸通红,喉结上下急促滚动,说不出话。刘正科见状,忙起身过去将范队长拉起来,用双臂锁住他的腰腹,拳头抵住肚脐上两指位置,另一手包紧,猛地发力向上顶压——一下,两下,三下——随着第四下冲击,那块带着孜然和辣椒碎的羊肉伴着一股气流,突然从范队长大张的口中弹射而出,落在了两米开外的地板上。
范队长瘫在椅子上,剧烈地干呕着,咳出的唾沫中果然带着几丝血丝。他下意识摸向隐隐作痛的腹部,那里已经泛起淡淡的淤青。
他喘息了一会儿,干了一大杯啤酒顺顺气,问刘正科:“你刚才说的啥?”
“你是不是想说,博物馆那只玉蝈蝈是假的?”
“你接着说。”
“三年前,博物馆发生的那起玉蝈蝈盗窃案,我是省文物中心鉴定组的核心成员,不过报告上没有署我的名字。”刘正科给范队长倒了一杯酒,“那份报告,你应该是看过了。”
“然后呢?”
“其实,那份鉴定报告的结论是错误的。”刘正科喝了一口酒,“鉴定中操作不当,玉蝈蝈表面没清理干净,有含硅化合物的清洁剂残留,导致红外光谱检测时误判存在人工涂层,以为是做旧痕迹,致使鉴定结论出现根本性错误。”
“你们这也太不靠谱了吧?”
“鉴定结论错误是常有的事,有啥奇怪的?你干这行这么久,心里还没点数?”
范队长确实无法反驳。仅他自己经手的案子,DNA鉴定结论出错的有两起,笔迹鉴定错了三回,不少结论都曾被推翻重做。
“你那年刚当上队长,沉不住气。”刘正科说,“那个鉴定报告刚发给你们,我们就发现错了,本想复检的。”
“那你们后来怎么不复检?”
“复检我们已经着手做了,初稿也出来了。可你们刑警队不给我们机会啊——我们刚要出正式报告呢,你们就撤案了。”刘正科笑了,“你说,你案子都给撤了,我这边复检结论出来,玉蝈蝈是真的,你们还能再把人抓回来?”
范队长低着头,就像那串烤韭菜。
“省鉴定中心,这也是顾全大局,不想再把水搅浑,就不了了之了。”
炭火已燃烬,肉串都凉了。
刘正科喊服务员再加点炭。
炭火重起,肉串渐渐地又开始吱吱冒油。
刘正科拿起一把羊肉串放到范队长面前的盘子里:
“接着吃啊,别耷拉个脑袋。我说的这些,省鉴定中心的原始档案里都有;你如果不信,就把当年的鉴定档案调出来看看。”
(七十八)
范队长此刻的感受,不是失败,而是失落。失败与胜利,如黑白两色,对立却平等。失落,却是对自身能力的深度质疑,是被强大对手愚弄后的无奈与愤懑。他本以为自己是真相的追寻者,却未料到,竟在这场棋局中成了被牵着鼻子走的棋子。
此刻,玉蝈蝈就在博物馆里,真或假就摆在那里。但范队长目前也无法再对馆藏玉蝈蝈进行鉴定。一则,尽管身为刑警队长,手握些许特权与非常规手段,可终究不能肆意妄为。没有立案,便等同于缺失了开启真相之门的钥匙,无法名正言顺地对馆藏文物进行重新鉴定。二则,文物保护法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为国家一级文物罩上了层层保护罩。这些文物,历经岁月沧桑留存至今,容不得半点闪失,重新鉴定所涉及的复杂流程与潜在风险,使他根本无从下手。
刹那间,一种焦灼与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窗外,被夜色笼罩的城市正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他想,刘正科所说的原始鉴定档案中,或许就是他找了几年的突破口。调取原始鉴定档案,相比到博物馆调取文物,显然更容易些,他自有自己的门路。
他转过身,直视着刘正科,轻叹一口气,语气略带无奈:“还调什么档案呢?我也就是好奇,想向你这位文物专家讨教一番。我可没有那么闲,不扯那些没用的。”
“这些年没用的你也没少扯,我看你还是闲的。”刘正科开着玩笑,“范队,如果哪天你又想调那些档案了,直接找我就行,我可以从省鉴定中心档案室直接拿给你看,你都不用带手续。”
“你这人情我可还不起。”范队长站起身,准备去结账,他的腹部还有些疼,“咱们公事公办。”
“今天我请,你可别拦着。”刘正科抢先去前台结了账,扶着范队长走出烧烤店的大门。
九月的辽西,已经凉透了。街边的柳树随风摇曳,远处的大凌河泛起银色的波光。
范队长捂着肚子匆匆上了出租车。在车上,他心里已默默做出决定:明天便启程前往省城,将那份鉴定报告的原始档案调出来仔细审查。一想到省城,他的思绪又飘向了赵六。当年赵六盗掘玉蝈蝈的动机就透着股诡异劲儿,赵六交代的获取玉蝈蝈定位探测报告的方式也很可疑,他一直觉得赵六入狱似乎是刘正科设的局。那时,他只是个联防队员,没能深入探究。如今回想起来,他觉得有必要先去见见赵六,就当年那起玉蝈蝈案再和赵六好好聊聊,也许能发现一些关于刘正科的一些新线索。
当范队长下了出租车,敲开自己的家门时,温玉穗和赵六正双双走进赵六在省城的家门。
他俩从第三监狱回到了省城。那晚,温玉穗和赵六没有聊工作,也没有聊对陈大川的那最后一次探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