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

　　玉蝈蝈也是个囚笼，囚禁着五千年前的人类文明。

　　刘正科暂时搁置了开启轩辕墓的计划，转而决定先对这只神奇的玉蝈蝈展开深入研究。其密度之高，匪夷所思，究竟隐藏着何种奥秘？显然，仅凭以往的经验，依靠简单的触摸和观察，是无法揭开其神秘面纱的，这需要借助专业的实验室以及先进仪器设备，来进行深入探究。而目前，只有省文物鉴定中心具备这样的能力。

　　刘正科作为省文物鉴定中心的特聘专家，凭借深厚的专业造诣与多年积累的威望，早已成为中心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他与工作人员关系融洽，在备受信赖的同时，也享有一定的灵活权限。他计划借助对其他文物的鉴定工作之便，秘密利用中心资源，对这只玉蝈蝈进行深入研究。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张旭早已盯上了他。

　　自打范队长告知张旭，玉蝈蝈已落入刘正科之手的那天开始，张旭便关闭了望真堂，转而在省鉴定中心门口支起了一个古玩摊。古玩摊旁，两根竹竿高擎着一条横幅，上书：“昔日鉴宝专家，今朝地摊掌柜——原省文物鉴定中心下岗职工讨生活”。中心的领导和保安看见这情形，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是自家单位出来的人，没惹出其他乱子，已是烧高香了。

　　张旭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守着古玩摊，等待着刘正科这个“兔子”。他相信刘正科的专业素养，断定刘正科拿到那个玉蝈蝈后，发现密度不对，定要想方设法来这里做鉴定。

　　2002年 11月 29日下午三点多，省文物鉴定中心门口，刘正科穿着羽绒服，拎着公文包下了出租车。当张旭迎上来时，刘正科竟然没有一眼认出来。

　　“你是？”

　　张旭指指古玩摊上的那个横幅：

　　“鄙人张旭。”

　　刘正科一时心酸，这才几年啊，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壮年，如今已是老态龙钟。

　　“今天有个鉴定会，照例过来参加一下。”刘正科不知说什么好，随口敷衍一下。

　　“不会又是玉蝈蝈的鉴定会吧？”张旭话里有话。

　　刘正科看着张旭：“玉蝈蝈的鉴定，三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我看未必，玉蝈蝈的密度，恐怕还没弄清楚吧。”

　　刘正科的脑子“轰”的一声，一下子攥住张旭的手腕，张旭厌烦地将刘正科的手抖开。

　　“玉蝈蝈的密度每立方厘米 3.06克，有什么不清楚的？”

　　张旭笑了：“我看不止吧，起码要达到每立方厘米 7克。”

　　刘正科听到这里，知道张旭已经见过那个真品玉蝈蝈了，再兜圈子也是徒劳。

　　“你想要什么？”

　　“你当年害得我没了工作，没想想怎么补偿？”

　　“你看，多少钱合适？”

　　“钱？你太小看我张旭了！我不图钱。”

　　凡是钱不能解决的事情，才是大事情。刘正科知道眼前这个人不好对付。

　　“过来慢慢说。”张旭把刘正科领到他的古董摊前，拉过两把椅子，“你不理解一个正规大医院的医生沦为江湖郎中的痛苦。我离开省文物鉴定中心后，不甘心后半生就这么没有名分地活下去，至死都想要为文物事业再做一些贡献。”

　　“你想再回到原岗位？”

　　“覆水难收，增熵难减。我不会想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张旭端起他那 2000毫升的深褐色半透明太空杯，喝了一大口茉莉花茶，“你把玉蝈蝈交给我。”

　　刘正科没想到张旭说话这么直接。

　　“为什么？”

　　“因为它在你手里就永远见不得阳光。你敢把它公之于世吗？不敢。而我可以，我是个民间鉴宝师，是混迹于怀远门的古玩玩家，我有一百个说法，可以洗白这玉蝈蝈的来路。”

　　“然后呢？”

　　“我会把这玉蝈蝈交给国家，让它尊贵地安奉在博物馆中，讲述着人类文明的记忆。当人们世世代代地瞻仰它时，也会铭记我。”

　　刘正科说：“原来你是图名。”

　　“那不是名，是历史给我的定论。”

　　“你知道玉蝈蝈的秘密？”刘正科问。

　　“秘密可能就在这太空杯里。”

　　刘正科看着张旭举起的太空杯，那深褐色的杯体里晃动着液态的茉莉花茶，若有所悟。

　　“无论如何，都要给它做个科学的鉴定。”

　　“这也是咱俩共同的心愿。”刘正科说，“如果真像你所说，我手里有那个玉蝈蝈，现在也不能交给你。我还需要它帮我做件事情，这件事情对我也非常重要。”

　　（九十九）

　　然而张旭却等不及了，心中的玉蝈蝈执念一旦涌起，便如影随形，紧缠不放。他请求刘正科此刻便把玉蝈蝈交给他，由他去鉴定；鉴定后，再暂时交还给刘正科，以完成他那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刘正科并未同意。他除了要用玉蝈蝈开启轩辕墓之外，也想亲自揭开玉蝈蝈自身的秘密。

　　二人在省文物鉴定中心门口的古玩摊前僵持起来。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从今天起，我就和你情同手足，朝夕相处。你回家，我就去你家叨扰一顿；你上班，我就给你当助手，反正咱俩本来就是同行。我还可以帮你接送孩子，哄哄老婆。”

　　刘正科面容紧绷，额上青筋若隐若现，似在极力克制着汹涌的怒火，低声吼道：“无耻混蛋。”

　　“放心，我绝不做违法的事情。兄弟一场，我现在又闲着没事，自然应当多照顾照顾老弟啊。”

　　刘正科没想到的是，张旭刚才的话绝非虚言，而是说到做到。

　　从那天起，张旭彻底跟定了刘正科。在省文物鉴定中心跟了半天后，他陪着刘正科坐上火车，一路跟到了他家中。晚上顺势在刘正科家中留宿。次日清晨，刘正科刚踏出家门，张旭早已等候在侧。二人一同前往文物局，踏入办公室的那一刻，张旭便主动揽过杂务，整理文件，忙得不亦乐乎，倒也分担了刘正科不少琐事。下班铃响，张旭又像影子般随着刘正科迈出单位大门，一路并肩往回走，沉默间，竟生出几分微妙的默契。

　　如此反复，持续了整整三天。刘正科终于招架不住了。

　　“你分明是牛河梁遗址里溜出来的妖邪，五千年过去，还是没修炼成人样。”

　　张旭听了，满不在乎。

　　“也许开启玉蝈蝈秘密的时机尚未到来。不然，咱俩又怎会如此纠葛不清？也许不是你在阻拦我，也不是我在难为你，而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刘正科泡了一杯茶递给张旭，“在考古界有这样一种观点：当条件尚不成熟时，暂缓挖掘才是对文物的最妥善保护。这玉蝈蝈的鉴定也是如此。既然时机未到，咱俩都别着急去做鉴定，不妨先将其搁置一边，静候良机。”

　　“嗯，你说得有道理。天天跟着你，我也累了。”张旭想了想，有了一个主意：“这样，咱俩在银行租个保险箱，联名委托加双密码验证那种，用来保管玉蝈蝈。等时机到了，只有咱俩分别输入密码，才能打开保险箱。”

　　“这个方法倒是不错。哪家银行可以办？”

　　“现在很多银行都有这项业务。我们就近，去工行吧。”

　　刘正科拎起公文包：“现在就去。”

　　张旭紧跟着，有了笑容：“玉蝈蝈呢？”

　　刘正科瞪了他一眼：“包里呢。”

　　“在就好。”张旭长舒一口气，“先说好，租金算你一个人的，每年也就三四百元。”

　　当玉蝈蝈被放进保险箱时，张旭甚至都没机会多看一眼。就像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还没等搂进怀里焐热体温，就被送进了孤儿院冰冷的铁门。

　　刘正科看着密闭的保险箱，他的头痛又剧烈地发作了——玉蝈蝈也被幽闭在又黑又小的空间里，透不过气来。它在保险箱里奋力挣扎，用微小的身躯不停地撞击那坚硬的合金钢壁，也在刘正科的头颅里不停地撞击着他的脑壳。

　　张旭和刘正科将玉蝈蝈锁进保险箱，两人也就彼此用一串密码锁住了对方的咽喉。